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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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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小小的牙关不受控制的狠狠咬合。忽然间,双眼猛地上翻,露出两道浑浊的眼白,稚嫩的脸上满是痛苦。
孩子的父母已经吓傻了,只知道喊救命。
陈牧州迅速把桌面清了出来,转头跟梁似锦说:“快叫老师过来。”
章泽和余雨桐凑上来,一脸无奈,“老师跟一位老乡出诊了,还没回来。”
梁似锦呆了,“那怎么办?”
陈牧州拿手捂热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心肺,沉着道:“请村医过来,先打退烧针。”
余雨桐赶忙转身:“我去吧。”
村里只有一位医生,快六十岁了,弓着腰,走路慢吞吞。孩子突然一个打挺吓了他一跳,哆哆嗦嗦的说:“这可不行,我还从来没处理过这么重的病人,孩子要是止不住痉挛,这针就扎不下去。”
陈牧州稳稳控制住男孩不断抽搐的肩膀,将他转向侧卧位。
高年级的学长建议先用一下压舌板。
梁似锦翻遍了药箱,哪有压舌板的影子?转头看村医,那个一脸风霜的老实男人小声解释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
男孩憋得小脸铁青,嘴角不受控地溢出些细碎的口水,身体失控的惊恐让他发不出一点哭声,有血丝顺着嘴角溢出来。
雨桐惊呼:“不好!应该是咬着舌头了。”
现场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的高声喧哗,尤其是孩子的父母,呼天抢地的互相指责着,从眼睛里迸出来的火星子一点即着。
“你们不是医生吗?快做点什么呀!赶紧掰开他的嘴啊!”
这样嘈杂混乱的气氛无疑加重了小男孩的恐惧。
“不要吵!”章泽大吼,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他转头看向陈牧州,声音里有一点抖,“……怎么办老陈,撬开还是等?”
“等。”他的额头竟沁出一层汗珠。
依然有血不停地从孩子的嘴角渗出,陈牧州记录着发作的时间,一分一秒,足足有三分钟过去了。
孩子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紧绷的牙关也松了。
章泽大喜:“好了,快看看舌头。”
陈牧州俯身检查了一下,好在只是咬破了边缘,牙齿也没有崩裂的痕迹。
他转头跟梁似锦要了块纱布,使劲按压住伤口止血。孩子的母亲仿佛劫后余生般蹲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嚎啕大哭。
谁知这猛烈又凄厉的声音又惊着了孩子,陈牧州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用指骨轻柔顶住小男孩的牙齿,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紧绷的下颌,防止他再次咬伤舌头。
章泽大叫,“操,你疯了?”
“梁似锦,”湛湛黑眸看过来,陈牧州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表情严肃又认真,“帮忙注射,快点。”
她一愣,点了点头。
孩子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放松下来,凭着本能将牙齿狠狠咬进他的指关节。陈牧州一声没吭,额头渗了些汗出来,手指却丝毫未动。渐渐的,男孩的四肢不再紧绷,那小小的身躯终于随着呼吸的逐步平稳而放松下来。
梁似锦拉开孩子的衣服,协助村医打了退烧针。
……
十八舍村的夜晚,温度比县里还要低上好几度。
一天的志愿服务结束了,老师带着学生们整理仪器,清点数量,确认好了的就陆续搬到大巴车上去。
陈牧州正在村卫生室里处理伤口。
食指和中指关节处的皮肤很薄,神经又丰富,章泽仔细看了看他手上被咬出来的伤口,深深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骨膜,确实伤得不轻。
“操!就你能?!在学校里装逼不够,还要跑到乡下来当英雄!你不知道做手术靠得就是这只右手吗?万一伤口感染,看你以后还怎么当医生?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大傻逼一个!”
陈牧州本来就疼得厉害,抽着冷气斜睨他一眼,问:“傻逼骂够了吗?”
“靠,傻逼骂谁?”
“傻逼骂我。”陈牧州并起食指和中指两只又痛又麻的手指头,好好端详了一下,表情稀奇:“咦,老章,我怎么感觉会点穴了呢。”
“操,你个孙子别惹我笑。”
陈牧州脸上戏谑的笑意还没下去,抬眼见梁似锦过来了,神色变得温柔一些。章泽很有眼力见儿的说:“正好,让你女朋友给你包扎吧,我不管了。”
梁似锦目送他离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手边的碘伏和绷带,默不吭声的开始干活。
陈牧州垂眸看着,女孩的手很白皙,小小的,指尖温暖,动作有力,便表扬她,“手法不错,以前学过吗?”
“没,练了十年钢琴。”
“现在怎么不弹了?”
“手太小,八度够着费劲,速度也跟不上。”
陈牧州“嗯”了一声,好像在劝解:“当医生合适,很稳。”
梁似锦突然抬头,见他额头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心想果然很疼,可他又不说。她拿四指拽长了袖子,抬起来,轻轻在他额头上拭了拭,“疼吗?”
“不疼。”
她扁了扁嘴巴,“骗人。”
陈牧州看着她笑了。
梁似锦便也跟着他笑,孩子气的用双手交替着扇了扇伤口处,“消完毒晾一下。一会包扎起来才疼呢。”
确实是那样,包扎的过程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她动作很快,偶尔纱布滚过伤口,他的手会轻微的抖一下。
卫生室里,老式的灯绳吊着一盏孤灯,风从关不严的窗户里钻过来,昏暗的光四下里摇摆,摇到她低垂的侧脸上,陈牧州的心便也跟着晃,似乎伤口的疼痛远不及此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来的更重要。
“好了。”她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长长的呼了出来,谨慎地问:“现在,我们算正式交往了吗?”
“……”陈牧州苍白着脸色问:“不然呢?”
她放下心,轻轻拉起他的手,眼圈却红了:“以后——我会像你珍惜病人那样珍惜你,所以别再受伤了。”
陈牧州一怔,用那只受伤的右手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
*
郑天宇小朋友终于被父母接回了家。
那天晚上,郑靖仪下厨,在陈牧州家里做了顿饭。平时两个人都忙,一个月里见面的次数有限,很多想说的话如果不能当下就传达给对方,以后再说却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了。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要好的女性朋友就曾说过她,你俩都这么冷冷清清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恋人,反而像老夫老妻。那时她还沾沾自喜的想,夫妻好啊,比恋人更稳固更坚实。
可亲眼见到陈牧州对梁似锦的态度后,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起从前的想法——没有经历过热恋就进入婚姻真的好吗?或者他已经把那种疯狂燃烧的情感浓度都给了前任,所以留给自己的就只剩平淡了吗?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郑靖仪盛了两碗白米饭,喊人出来吃饭。
陈牧州刚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从书房走出来,见她一个人辛苦忙碌,随口说道:“叫外卖就行了,干嘛搞得自己这么累。”
郑靖仪坐在对面,托着腮打量了他一会,噘着嘴“哼”了一声,“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他摇头笑,“不敢管。反正我是受益者,只要你开心就好。”
郑靖仪觉得他哪哪都好,对自己也算温柔体贴,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总是空着一块,让她觉得难以满足。
“你期望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的?”
“还能什么样?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换言之,你对婚姻没有任何期待咯?”
陈牧州一怔,抬眼问她,“怎么这么说?”
郑靖仪避开眼神,沉默着摇了摇头。
“靖仪,”他停了筷子,用若有所思的表情问:“你怎么了?”
她情绪低沉,不自然的笑了笑,“没什么。”
“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郑靖仪顾左右而言他,“什么话?”
陈牧州紧盯着她,道:“天天的伤为什么要和解,我以为你想知道原因。”
“我相信你。”她快速打断了他想要解释的话,如果说刚见到梁似锦时因为她不错的外在条件而造成的冲击还是个威胁,那么在机场碰过面之后,她就不想再把她当成对手看待了。一个为了钱而机关算尽的人,不值得自己去跟她做对比。“你那么做,肯定有原因,我知道的,什么都不用解释。”
饭后他去洗碗,郑靖仪明天还有一场关于捕捉文学中的影像美学的讲座,知道书房里有个配备顶级的影音室,便想找部老电影消遣一下时间。
她把自己的诉求给陈牧州说了一下,带着种明知故问的试探,“可以吗?”
“当然。”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几乎要淹过他的声音。
像这样明确的答复让郑靖仪觉得安心。
那处封闭的空间里放着他喜欢的碟片和CD,像个人精神世界的私密投影。在她看来,这种确切是允许自己走入他内心深处的一纸投名状。因为心情愉悦,她跳跃的手指挨个划过那些沾满岁月痕迹的老物件。
郑靖仪从如海的碟片里抽出一张一九九六年上映的香港影片《甜蜜蜜》,打开后发现除了片子外还有一张刻录的CD。上面贴着张手写的便签,边缘处已经微微泛黄,有人用力透纸背的潇洒笔触写了一句话,“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送给陈牧州。”
落款是名字拼音的首字母,LSJ。
郑靖仪仿佛打开魔盒的潘多拉,魔鬼和天使在耳边轮流交战,一方说听一下吧,难道你不好奇她给他录了什么吗?另一方又说不能听,你明知可能会因此受到伤害。
她心中早就有了定论,咬唇将CD放进播放器,短暂的白噪音之后,缠绵的钢琴声如流水一般倾泄出来。
被锁在时光深处的清澈声音跟梁似锦现在充满疲惫的声音相差好多。坦白说,她的歌声真的配不上她的琴,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中途唱着唱着有好几次笑场,可她仍然用不怎么准确的嗓音完成了这首歌。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郑靖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听完后脸上其实是挂着笑的。沉浸在美妙恋爱中的人拥有直抵灵魂的充沛生命力,就连旁观者都被感染到心生赞叹,可她怎么能赞叹别人跟他的爱情呢?
当CD再次循环播放时,郑靖仪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起身关掉音乐。
转身时却看见倚在门边的陈牧州,表情沉思,也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了。
门里的光照不过去,门外的光也透不进来,他站在光明的罅隙里,阴暗的孤独将他整个人都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