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16、混战 修车厂的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温情和林振岳变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正如林振岳所言，辍学从不是人生的终点。在他的鼓励与陪伴下，温情彻底走出了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她意识到自己依旧可以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职高，提高学历，不必因为自己的学历而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你还年轻，这个社会会越来越看重个人学历，我认为你不应该就这样放弃，职高也是一条很好的路，上了职高后，还可以继续考成人本科，在考公和考编时，成人本科也是和全日制本科一样的效用。”

　　林振岳是这么说的。

　　温情本就是一个好学的学生，只是家里条件不太允许，加上周围环境影响，早早就辍学，现在有了林振岳的鼓舞，仿佛看到了前路的光。

　　每天糖厂下班，她不再跟着工友逛夜市、看录像带、消磨光阴，而是匆匆赶回住处，简单收拾过后，便奔赴夜校上课。灯下的她褪去了往日的懵懂散漫，多了几分踏实与坚定。

　　和林振岳承诺的一样，每周末他都会到图书馆给温情补课，虽然自己也是高三学生，但是林振岳的学习成绩很好，高考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多负担，每周还是能抽出一天的时间帮温情补课。

　　刚开始，两人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可少年少女的朝夕相伴、温柔相伴，最是容易滋生情愫。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蔓延，无声无息，扎根生长。温情心底的小心思，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与师生的界限。

　　她贪恋他的温柔耐心，敬佩他的清醒优秀，更想拼尽全力追上他的脚步。她想褪去自己身上的平庸与窘迫，变成更好的自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配得上这般干净耀眼的少年。

　　常常在温砺深夜回家后，依旧可以看到妹妹的房间亮着灯，她在书桌前认真学习的背影。

　　从前散漫贪玩、不爱拘束的小丫头，如今竟这般勤恳自律，判若两人。

　　他嘴上偶尔会打趣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眼底却满是欣慰与柔软——他吃过没读书、没学历的苦，常年漂泊打工、处处碰壁的窘迫，因此才更让他深知读书的珍贵。

　　他从不阻拦妹妹求学，反而满心支持。

　　哪怕自己打零工、干苦力，奔波劳碌、辛苦奔波，哪怕多熬几个夜、多搬几份活，累一点苦一点也无妨，只要妹妹愿意读书、愿意上进，他便心甘情愿为她托底，攒钱供她读书，护她前路坦荡。

　　只是温砺不知道，温情这么努力的背后，还有一份少女的小心思。

　　她想追上那个人的步伐。

　　想变得和那个人一样优秀。

　　随着两人关系的递进，温情和林振岳也开始分享生活中的其他爱好。

　　他们都喜欢听刘德华、邓丽君的歌，都喜欢看成龙的电影，偶尔有也会租金庸的武侠片看，跟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他们偶尔也会去蹦迪，会在炎热的午后吃一根老冰棍。

　　夏风漫过街巷的日子里，林振岳的自行车，成了糖厂门口最固定的风景。

　　糖厂的工友们日日看在眼里，打趣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哟嚯，阿情，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看着很不错啊！文质彬彬的！”

　　“还在读书吗？还是在上班？看着好像还没出社会啊……”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里，温情总会瞬间红透脸颊，耳根发烫，满心羞涩，却从不刻意否认。

　　她低垂着眼帘，唇角藏着掩不住的笑意，轻轻攥住身前的车座，任由少女的欢喜与心动，在晚风里悄悄盛放。

　　当然，这件事情渐渐地，也被温砺发现了。

　　和温情不同的是，温砺并没有固定的工作，他像是一个漂泊不定的浮萍，在一个工作岗位上总是干不久，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麻烦被辞退，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赚钱，他认为只要自己肯吃苦，总是会赚到钱的。

　　他最近在一个修车厂上班。

　　好巧不巧，在修车的时候，一眼瞥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伙子载着自己的妹妹从修车厂前面过去。

　　温情坐在那小伙子的自行车后座上，她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碎花长裙，长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侧脸带着明媚温柔的笑意。风轻轻拂过，撩起她的发丝与裙摆，眉眼弯弯，鲜活又明媚，像春日里最温柔的一簇繁花，干净又耀眼。

　　温砺手中的扳手骤然一顿，动作瞬间停滞，他下意识抬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不慎将掌心的机油蹭到脸颊，留下一道深色污渍，狼狈却不自知。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诶？温砺，那不是你妹吗？”旁边一同干活的工人立刻凑了上来，看热闹的语气格外明显。

　　温砺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冷淡：“……你看错了。”

　　温砺转过头，拿着扳手继续修车。

　　“我怎么会看错呢？大家都知道你妹妹是糖厂的厂花，我弟也在糖厂！”那个人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继续说道，“我都听说了，最近总有一个小伙子来糖厂接你妹妹下班，你妹肯定谈恋爱了！保不齐就是刚才那臭小子！”

　　“闭嘴。”

　　那人依旧不知好歹，继续调侃：“害，谈个恋爱而已，你至于这么沉脸吗？现在整条街都传遍了，大家都羡慕你妹有福气呢！听说你妹夫是林家的高材生，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咱们胡同里可难得出一个大学生，你妹妹也是捡到宝了！”

　　温砺没有再继续说话，但是阴沉的脸色也表明了他当前的心情不佳，周身气压低沉，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周身气氛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从不干涉妹妹的喜好与生活，也盼着她能开心顺遂，可看着刚才单车上的妹妹眼底全然不属于年少懵懂的、温柔缱绻的笑意，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不安。

　　少年青涩的爱恋太过虚无，前路渺茫，他见过太多世事险恶、人情冷暖，打心底里，不愿看见单纯懵懂的妹妹，轻易栽进一场没有结果的心动里。

　　就在这时，一伙人闯入了修车厂。

　　他们骑着机车而来，汽修厂的铁门被机车轰鸣声震得微微发颤，滚滚尘土翻涌而起，笼住了整片露天厂区。

　　为首一男人从机车上下来，一头黄毛在尘埃中格外明显，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温砺身上，他抬手掸了掸肩头的落灰，将口中烟卷狠狠碾在鞋底，火星碎灭，戾气尽数展露。

　　“温砺，你倒是会躲，窝在这修车厂里装老实人？”

　　黄毛嗤笑一声，眼神阴鸷地锁着身前的少年。

　　“前阵子你坏我们好事，抢了我们的钱，你妹妹更是把我送进派出所蹲了几天……这笔旧账，我们今天必须算清楚。”

　　他说着，身后几个人也从机车上下来了，他们手里的钢棍被攥得发亮，冷硬的金属光泽透着逼人寒意，层层叠叠将温砺困在厂区中央，断了他所有退路。

　　厂里原本看热闹、闲聊的工人见状瞬间慌了神，不敢掺和这场纷争，一个个低着头、踮着脚悄悄退到远处，缩在厂房墙角不敢出声，偌大的修车厂，顷刻间只剩机器余温未散，氛围死寂又紧绷。

　　温砺周身落满细碎机油，黝黑的掌心死死攥着一把沉甸甸的扳手，指节泛白，骨线紧绷。

　　他素来冷淡的眉眼覆上一层沉沉戾气，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微微沉下呼吸，脊背绷得笔直，孤身迎上一众来势汹汹的混混。

　　“哼，正好我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几个，谁先上来让我出出气！”

　　最先冲上来的混混挥棍横扫，劲风凌厉，直砸温砺腰侧，温砺眼神一凛，身形骤然侧转，利落避开重击的同时，手中扳手精准抬挡。

　　“哐——”

　　金属相撞的脆响刺破寂静，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混混力道极猛，却被温砺借力巧卸，他的重心瞬间失衡，踉跄着往前扑跌。

　　温砺眼疾手快，反手抬肘狠狠撞上对方肩胛，力道干脆利落，那人闷哼一声，直接摔落在地，手里的钢棍也脱手滚远。

　　“上！都给我上！”黄毛一声令下，其余混混见状，立刻两两配合，前后夹击而上。

　　棍棒交错挥舞，攻势凶狠，招招都朝着要害而去。

　　温砺常年干体力活，身手利落、耐力十足，又深谙街头缠斗的章法，进退之间全然不见慌乱。

　　他矮身避开当头劈下的铁棍，脚下顺势扫出一记利落腿风，撂倒身侧一人；旋即挺身旋身，扳手横挥，精准磕开另一侧袭来的棍棒。

　　他动作干脆迅猛，每一招都力道十足，没有花哨架势，只求快速制敌。

　　短短数分钟，接连三四人接连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你们这些废物！！”黄毛站在包围圈外，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底的嚣张褪去，多了几分忌惮。

　　——他本以为温砺只是个普通打工的底层小子，人单势孤、容易拿捏，没料到对方身手这般利落，以一敌众依旧游刃有余。

　　温砺冷笑一声：“就凭你们就像放倒我？你们还差了点！”

　　温砺往前走了几步，身周的压力逼人，余下的混混心生怯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没人再敢贸然上前。

　　“你们几个，给我上！！”黄毛喝道。

　　“老大……他，他有点厉害，我们几个干不过他……”

　　“是啊，老大，不然我们再回去叫几个兄弟再来……”

　　“老大，这小子不简单啊，一看就是能打的……”

　　黄毛见手下节节败退，已心生退意，再也沉不住气，咬牙抄起一根粗铁棍，亲自攥紧冲了上去，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直扑温砺。

　　“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棍风呼啸，裹挟着十足蛮力。

　　温砺不慌不忙，侧身避过锋芒，手腕陡然发力，扳手精准砸在黄毛握棍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黄毛凄厉的痛呼，手腕受力脱力，钢棍瞬间脱手落地。

　　温砺顺势上前一步，扳手抵住黄毛脖颈，力道克制却极具威慑，眼神冷冽如霜，没有半分留情。

　　“还要打吗？”他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淡淡戾气。

　　黄毛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布满冷汗，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惧意。

　　“不了不了……”

　　“不打了要说什么？”

　　“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温砺狞笑，抓着黄毛的力度更大了几分：“你给我听好了，要是再让我看到你骚扰我妹妹，下次我就废掉你的手，再下次，我就废掉你的人！”

　　“是……是，对不起，我们再也不来了……”黄毛看着眼底毫无波澜、气场冷硬的温砺，终于彻底认怂，僵硬地摇了摇头。

　　周围剩下的混混早已吓破了胆，纷纷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温砺一把将黄毛丢了出去，黄毛趔趄着摔在地上。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几个混混赶忙围了上来，将黄毛搀扶起来。

　　温砺站在原地，右手依旧稳稳攥着扳手，手臂肌肉因方才的缠斗微微绷紧，覆着薄汗与油污，透着野性的力量感。

　　他扫了一眼满地哀嚎的混混，眼神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滚。”

　　一字落地，冷硬干脆，不带丝毫多余情绪。

　　一众混混如蒙大赦，连忙搀扶着倒地的同伴，狼狈地捡起器械，跌跌撞撞爬上机车，轰鸣着狼狈逃窜，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下漫天未散的尘土。

　　喧闹散尽，修车厂重归安静，只剩风吹铁皮的细碎声响，以及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远处围观的工人迟迟不敢上前，看向温砺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带着几分敬畏与忌惮——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看着平平无奇的少年，身手竟这般强悍。

　　温砺抬手，用搭在肩头的脏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上的汗，顺带抹掉沾在脸颊的机油污渍，眉眼间的戾气渐渐褪去，重归往日的清冷沉静。

　　他低头看了看微微发酸的手腕，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那场酣畅打斗，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他不知道的是，修车厂外的梧桐树下，一道挺拔的黑衣身影静静伫立。

　　此人身形颀长，一身纯黑衣裳质地挺括，与周遭满是油污、粗布衣衫的修车厂环境格格不入。

　　他戴着一顶低檐帽，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神色晦暗不明，他在这里站了许久，将少年利落凌厉的身手、沉稳冷静的性子尽数收入眼底。

　　无人知晓他何时到来，也无人察觉他驻足已久，周身气场沉静肃穆，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