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17、绝人之路 温砺被辞退

　　入秋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卷着街边的枯叶扑在“老陈修车行”的铁皮卷闸门上，发出哗啦啦的闷响，像有人在暗处不停捶打，躁得人心头发紧。

　　这条老旧的城郊街道路面坑洼，两旁都是低矮的平房，修车行、杂货铺、小面馆挤挨着，常年混着机油、尾气和烟火气。

　　原本算不上热闹的地界，近一个星期来，却被一股阴沉沉的戾气死死罩着，连平日里最聒噪的沿街摊贩，都早早收摊，不敢多做停留。

　　原因没人明说，但整条街的人都心知肚明。

　　老陈修车行，惹上事了。

　　最先出事是在三天前的深夜，凌晨两点，整条街都陷入死寂，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影晃悠，几个骑着改装鬼火的小混混骤然冲来，砖头石子随手就砸向修车行的落地玻璃窗。

　　一声脆响划破夜色，整块玻璃轰然碎裂，碎碴溅了满地，沾在崭新的车漆上、干净的地面上，狼藉一片。

　　第二天清晨开门，满地晶亮的碎玻璃刺得人眼疼，修车厂陈老板蹲在地上捡了半个钟头，没说一句重话，只是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阴天。

　　本以为只是偶然的地痞闹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端。

　　隔三天，修车行正门的U型锁被人暴力撬断，锁身扭曲变形，铁门歪歪斜斜敞着，冷风灌了一整夜，把工作台的图纸、抹布吹得满地乱飞。

　　再隔一天，停在店外待修的几辆私家车，车窗被砸，车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后视镜尽数碎裂，车主找上门来索赔，闹得沸沸扬扬。

　　次次都精准盯上老陈修车行，次次都挑在深夜。

　　没有对峙，没有勒索，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威胁，只有无休止的、细碎又磨人的打砸骚扰。可正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报复，最让人绝望。

　　它不像明火执仗的冲突，能吵能闹能拼，反倒像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店铺的生计，磨垮人的心态。

　　生意彻底没法做了。

　　客人不敢来，生怕车停在这里被无端损毁；熟客渐渐绝迹，门口整日冷冷清清，连过往的路人都刻意绕着走，生怕沾染是非，原本忙碌喧闹的修车行，如今只剩下满室机油味，和挥之不去的压抑死寂。

　　老陈今年四十有五，守着这间修车行十几年，老实本分，勤恳厚道，一辈子与人无争，遇事能忍则忍，在这条街上向来口碑极好，可再能忍的人，也扛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折腾。店面损耗、赔偿车主、修缮设施，短短一个星期，钱没赚到多少，反而赔进去不少钱，更熬不住日日提心吊胆的煎熬。

　　今天清晨，他推开店门，看见的是被砸得凹陷的卷帘门，铁皮弯折翘起，露出黑漆漆的店内，狼藉不堪。

　　老陈终于撑不住了。

　　他得跟温砺谈谈。

　　他知道这些破坏发生的原因，也知道是谁带来了麻烦。

　　他只是个平民百姓，他惹不起这些人。

　　上午十点，秋阳透过残缺的窗户照进来，光线苍白无力，落在布满划痕的水泥地上，冷清得刺眼。

　　温砺正弯腰擦拭一台发动机，指尖沾满乌黑的机油，动作沉稳利落，他身形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裤，简单的黑色短袖勾勒出清瘦却紧实的肩背线条，额前碎发微垂，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侧脸清冷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话少，勤快，手艺极好，再棘手的故障，到他手里总能稳稳修好，平日里沉默踏实，从不惹事，是老陈最信任的帮手，也是店里最得力的师傅。

　　只可惜……

　　老陈叹了口气，朝着温砺走去，指尖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站在温砺身后许久，迟迟没有开口，浑浊的眼底满是无奈与不忍，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温啊……”

　　温砺擦拭零件的动作顿了半秒，直起身，缓缓回过头。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接下来的话。

　　老陈把牛皮信封递到他面前，信封鼓鼓囊囊，边角被磨得发软，是实打实的现金。他别开眼，不敢看温砺的眼睛，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温砺垂眸，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伸手去接。

　　“修车厂撑不下去了。”老陈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浓重的无力感，“再这么闹下去，不用别人砸，我自己先垮了……你也知道，陈叔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也赌不起。那些混混都不是我能惹的，我只是一个小厂，我就希望赚点钱，养家糊口，供我闺女上个好大学。”

　　温砺沉默地看着老陈，他也知道这番话里的无奈，也知道这些破坏的始作俑者是以黄毛为首的那帮混蛋。

　　对方不敢直接对温砺动手，或许是摸不清他的底细，或许是不想闹出人命官司，便选了最阴狠的方式，挑着他落脚谋生的地方反复报复。

　　不伤人，只毁业。

　　精准拿捏了普通人最怕的软肋，温水煮青蛙，一点点逼垮所有生路。

　　这小半年来，他换了许多岗位，但每个工作都做不久，原因就出在这里。

　　每次他找到一份工作，崇山阁的那些人必然来搞破坏，必然对老板威逼、恐吓，让他们不敢用自己。

　　修车厂……

　　这已经是他大半年内找的第七个工作了。

　　温砺沉默地站着，周身空气静谧得有些压抑。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更没有委屈控诉。他清楚，辩解毫无意义，祸是他闯的，连累了老实本分的老板，毁了这家安稳经营的修车行，是既定的事实。

　　“……对不起老板，是我的问题，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色，转瞬便消散无踪，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老陈心里也不是滋味，硬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里面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另外……我多给了三个月的，算是我……一点心意。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能干，这事不怪你，是我这小厂子，扛不住风浪，如果有一天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事情，欢迎回到我的厂子。”

　　温砺接过信封，在指尖触到信封厚实的质感，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沉，也压得心口发闷。

　　他薄唇轻抿，良久，才吐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应答：“好。”

　　没有多余的言辞，没有不甘的争执，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他坦然接住了这份被迫的遣散，接住了这份因他而起的残局。

　　“不如……你去找警察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我听说咱们这片新来了个警察，叫周墨，他很热心，总是帮着邻里做事，也抓了不少混混。”

　　“这些问题不是警察能解决的。”温砺淡然说道，“他不是□□的人，他永远也不会设身处地替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解决麻烦，而且……崇山阁和警方高层也有交情，搞到最后也只是充当保护伞罢了。”

　　“唉……小温，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搬家吧，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中国这么大，总有适合你们住的地方。”

　　“……我知道了陈叔，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温砺简单收拾了自己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破饭盒，便离开了修车厂。

　　“温砺，有时间再出来喝酒啊！”

　　“你别怕，兄弟们都支持你！”

　　“有时间常回家看看！”

　　几个修车厂的兄弟站在门口看着温砺离开的背影，温砺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后，招了招手，便走出了修车厂的大门。

　　走出修车行大门时，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门口满地碎玻璃残渣还未清理，被砸变形的卷帘门歪斜着，在风里轻轻晃动。曾经朝夕忙碌的地方，如今满目疮痍，萧瑟得让人心酸。

　　温砺驻足停顿了两秒，没有回头，大步朝着街口走去。

　　这家小小的修车行，曾是他唯一的养家糊口的地方，如今这点安稳，彻底被粉碎殆尽。

　　他知道温情最近在读书备考，一旦妹妹真的快考上职高，意味着她要放弃在糖厂的工作，自己既要承担一家的日常支出，又要供妹妹上学，他必须找到一份比修车厂更高收入的工作才能养家糊口，才能让妹妹安心读书。

　　可是，要去哪里找这样的工作？
　　他的学历不高，本来就难找工作，能找到的基本都是一些苦力活、体力活，可这短短半年内，已经有7个老板不敢用他了。

　　只要在陵川市，似乎就逃不过崇山阁的魔爪，这些崇山阁的爪牙遍布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无论他藏在哪里，都能找到他的所在，破坏掉他辛苦建立的一切。

　　这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们会像鬼一样缠着他，一直到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如丧家犬一样离开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