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15、交集 城东往事

　　温情坐在笔录室的椅子上，指尖依旧微微发颤，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始末讲清楚，眼神却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的男人。

　　这个救了她的男人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即便满身狼狈，依旧坐姿规整。

　　他垂着眼，安静地配合笔录问话，说话声音轻轻的，条理清晰，不夸张、不控诉、不邀功，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叫林振岳，我是陵川一中高中部的学生，刚才我放学路过这条巷子，就听见里面有一些……一些奇怪的动静，有一些男人的笑声，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觉得我是个男人，就不能放任这些流氓地痞欺负女孩子，所以我……”

　　周墨一笑：“你不害怕吗？看你文文弱弱的样子，如果我没出现，你被他们打死了怎么办？”

　　“打死就打死，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看着文弱，骨气倒是硬。

　　“我为人处世但求一个‘问心无愧’，看到女孩子被欺负，是个男人都会上去帮忙，天下兴亡，尚且匹夫有责，路见不平、自然拔刀相助！”林振岳振振有词，说着一些话本上才有的话。

　　明明被无故殴打，受了最重的伤，他却半点没有怨怼，沉稳得超乎年龄。

　　看着林振岳义正言辞的表情配上浑身的伤，周墨不禁哑然失笑。

　　“你们这些高中生，是不是成龙的动作片、金庸的武侠剧看多了？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盖世豪侠？……行侠仗义是好的，你今天也是做了一件好事，只不过方式方法不太妥当。小伙子我跟你说，下次遇到这种事情，逞英雄不是办法，先报警，让警察来解决这些事情，知道吗？”

　　笔录做完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城市亮起零星灯火，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添了几分微凉。

　　周墨让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给年轻男人包扎了一下伤口，他的伤口都是皮肉伤，简单涂一下碘伏、裹一下纱布便好了。

　　“下次如果他们还缠着你，可以打我的电话，我叫周墨，你报出这个名字，相信他们也不敢再骚扰你们了。”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街道上安静了许多，路灯昏黄柔和，一盏盏延伸向远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轻轻叠落在老旧的柏油路上。

　　路边的录像厅正播放着邓丽君的歌，歌声悠扬，绵长，消散在了这一脉空气中。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太安全。”林振岳侧过脸看她，镜片后的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温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

　　温情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

　　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抚平了方才的惊惧与慌乱。

　　林振岳走在靠马路的外侧，下意识将她护在里侧，步伐放得缓慢稳妥，小心翼翼地迁就着她的速度。

　　路过有车辆行人的地方，会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遮挡，细微的小动作藏着极致的温柔体贴。

　　“你……是高中生？”

　　“嗯，对，我高三在读，马上要高考了。”

　　“真好啊，我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家里说读书没用，让我赶紧去厂里上班，我哥哥更是没读过几天书……”温情看向了林振岳。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位第一天认识的男人身上总带着一种知识渊博的感觉。

　　好像……那双眼眸里藏着天下所有的知识。

　　林振岳挠了挠头：“因为我哥出去南方做生意了，他生意做的好像还行，每个月寄回来的钱还能继续供我读书，而且家里觉得有个大学生比较有面子，再加上我成绩还行，就一直决定让我继续读高中了……”

　　“真好……”温情叹了口气，“我也很想继续读书……”

　　“如果你想继续读书的话，还是能自学，考职高的。”林振岳看向了温情。

　　“真的吗？但是我已经忘记了之前初中学过什么……唉，我本来成绩也一般般，我感觉我考不上的。”

　　“别这么泄气，咱们陵川市有成人夜校，每天晚上都会免费开课，教授一些职高考试的知识……而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温情眼前一亮：“真的吗！”

　　“嗯！这比考大学简单多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每个周末可以抽出一天时间帮你辅导功课。”

　　“但是……但是你已经高三了，你的时间应该很紧张吧，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温情仍旧是有些愧疚，“而且你今天为了救我，已经被打了一顿……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我怕我还不完……”

　　“别这么说，不打不相识，咱们今天也算是认识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当朋友，你有任何需要，我作为朋友，自然是要帮忙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缓缓行至温情家的居民楼下。

　　温情家住在陵川市城东，老式的单元楼斑驳老旧，墙面爬满岁月的痕迹，楼下种着几棵高大的白兰树，晚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清甜的花香漫在空气里，温柔又治愈。

　　终于到了楼下，温情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身边的男人。

　　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唇角的破皮、淡淡的淤青，还有眼底那抹从未散去的、浅浅的忧郁。即便满身伤痕，依旧难掩清俊温润的气质。

　　温情心口软软的，又暖又愧。

　　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个温柔的读书人，今晚根本不会平白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谢谢你，我就叫温情，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圆圆的橘子糖。

　　糖纸是透亮的橘黄色，被她小心翼翼揣在口袋里，平整干净，没有半点褶皱。

　　这是她今天生日，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糖，也是最甜的一颗。

　　她微微抬手，将糖果递到他面前，指尖纤细白皙，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柔和。

　　晚风轻轻吹动她的碎发，她抬着眼，目光澄澈温柔，语气诚恳又认真：“今天是我的生日，这颗糖送给你，谢谢你今天帮了我。”

　　顿了顿，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浅浅温柔的笑。

　　夜色温柔，花香缱绻，少女的声音软软轻轻，像晚风裹着蜜糖，落在人心底，熨帖又温暖。

　　男人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糖果上，又缓缓移回她含笑的眉眼间。

　　昏暗的路灯下，他清隽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耳尖悄然发烫，染上青涩的窘迫与羞涩。

　　方才面对一众混混、面对拳打脚踢都未曾动摇半分的人，此刻面对一颗糖、一句道谢，却难得的局促起来。

　　他抬手，动作轻柔地接过那颗小小的糖果，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他立刻下意识收回手，愈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的慌乱。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清浅温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干净，缓缓开口：“我叫林振岳，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有任何学习上不懂的地方，我都可以教你，对了这是我的call机号……”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却没有地方写字。

　　温情笑了笑，伸过自己的手：“喏，写在我的手背上吧。”

　　“额，但是……”

　　“没事，我回去就抄起来，洗手。”

　　“好……”

　　林振岳拉着温情的手，感觉脸颊一红，有一阵涟漪轻轻在心底扩散开来。

　　温情抬头看着林振岳，没有说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能融化这世间的一切冰冷。

　　他在她的手背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call机号，职高的事情，我帮你打听一下，我们学校刚好有老师在成人夜校上课。”

　　“好。”

　　晚风拂过白兰树梢，落下满肩细碎花香。

　　一颗橘子糖的甜，悄悄落进了两个少年人的心底，成为漫长岁月里，最温柔纯粹的初见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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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情回到家后，温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见妹妹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温砺喝了一口啤酒，歪着头问。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身上贴着几个创可贴，手臂上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明显。

　　温情想到雪花膏的来历，有些生气，不想跟哥哥说话，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了温砺的声音：“刚才楼下那个小子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有人送温情回家，还是个……酸书生。

　　“……是一个朋友。”

　　“朋友？你的朋友不都是厂里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和这种读书人混在一起了？”

　　温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温砺：“我问你，雪花膏的钱，怎么来的！”

　　温砺又喝了一口啤酒，眼神转开了点：“……打工的钱买的。”

　　“打工的钱？”温情冷笑，“你确定不是抢了崇山阁的钱给我买的吗？”

　　听到这句话，温砺眼神一动。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温情：“你是怎么……”

　　“今天好几个混混把我堵在巷子里，说你抢了他们刚收的保护费……”温情红了眼，“如果不是刚才那个男人见义勇为救了我，我现在、我现在说不定已经……”

　　她咬着牙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哭着跑回了卧室。

　　温砺起身看着妹妹把房门给摔上，站在客厅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餐厅桌子上已经冷了的饭菜，他在这里等了大半个晚上，却不知道妹妹差点遭遇不测。

　　“崇山阁……”

　　温砺咬紧牙关，喃喃着，握紧了拳头里像是攒着他的满腔怒火。

　　“走着瞧，你们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