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13、疑心 温情被混混

　　这市面上最火的友谊雪花膏，是九十年代女孩子最稀罕的护肤品，厂里不少女工都舍不得买，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犒劳自己一次，而她因为家庭条件并不算好，每每看到别人用雪花膏，只能在一旁羡慕。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包装盒，心头又暖又惊，抬头看向温砺，眼底满是笑意：“你怎么还记得，我都以为你忘了！”

　　“傻瓜，从小到大，哥什么时候忘记过你的生日？”温砺低沉着声音说道。

　　“你从哪里搞来这个的？我听说这个可不便宜！”

　　可笑意还没在眼底停留多久，温情的目光骤然一滞，心头的欢喜瞬间被一层浓重的疑惑覆盖，瞬间沉了下去。

　　温情注意到，温砺手背横着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棍棒打出的伤痕，他的袖口随意挽着，小臂上更是青紫交错，旧的淤青还未消散，新的擦伤又叠了上来，几道浅浅的血痂粘在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他的指关节也磨破了皮，泛着红肿，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看着格外狼狈。

　　温情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头紧紧蹙起，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也轻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哥，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谁打你了？！”

　　温砺闻言，下意识抬手往下扯了扯衣袖，遮住手臂上的伤痕，动作自然又刻意，像是早已习惯了遮掩伤口。

　　他垂着眼，避开妹妹探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刻意淡化了身上的狼狈：“没事，不小心摔的。”

　　“摔的？”温情根本不信，往前凑了半步，隔着铁围栏细细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安，“摔的怎么会满身都是伤？胳膊、手背都有，这根本就不是摔的！”

　　“大人的事情你别管。”温砺有些不耐烦地别过身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老是说，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什么违反犯罪的事情？你其实没有去广东是不是？你是不是又跟崇山阁的那些人纠缠上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

　　温砺性子倔、不服输，在外常常和人起冲突。

　　路人皆知，陵川市最大的□□便是崇山阁，只要不加入崇山阁的混混，日常难免吃亏。像温砺这样混社会的人，心高气傲，可不是一个甘心吃亏的人，几次三番和崇山阁的人交手下来，伤痕累累，可他性子倔强，从来不跟家里人说这些事情，就连身上的伤口也都遮遮掩掩，还是细心的温情偶尔留意到才知道哥哥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崇山阁那些人是不要命的！你能不能不要去招惹他们！”

　　“不是我去招惹他们，是他们先来惹我的！”温砺提高了声音，“我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而已！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别来教训我！上好你自己的班就好。”

　　温情看着手里崭新的雪花膏，再看看哥哥满身狼狈的伤痕，一个让她心慌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这盒雪花膏的市价并不算便宜，他哪来的钱买这个？

　　温情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迟疑：“哥，这雪花膏……怎么来的？是不是……是不是你偷来的？”

　　她从小就被爸爸教得正直本分，哪怕日子再苦，也从未偷拿过别人一分一毫。

　　她最怕的，就是哥哥为了给她过生日，为了给她买礼物，走上歪路。

　　温砺听到这话，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明暗不定的情绪，转瞬又被强硬的冷意盖住。

　　“哥！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偷来的？！如果是偷来的东西，我不要！”温情说着，伸出手想要将雪花膏还回去。

　　可温砺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藏着她看不懂的隐忍与疲惫。

　　“别瞎想。”他只淡淡丢下三个字，语气不容置喙，“东西你拿着，好好上班，我走了。”

　　说完，不等温情再追问，他便转身抬步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单薄，步伐很快，像是刻意逃离这场对峙，不肯给她追问的机会。

　　“诶？！哥——哥——你把话说清楚！！”

　　树荫将温砺的身影慢慢吞没，只留下一个仓促又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

　　温情站在围栏边，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温热的雪花膏，指尖微微发凉。

　　风依旧温柔，可她心里却乱糟糟的，一半是被记挂的温暖，一半是挥之不去的不安与疑惑。

　　她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怔怔站了许久，直到厂区里传来工友的呼喊声，才慢慢回过神，心事重重地转身回了车间。

　　一下午的工作，温情都有些走神。

　　这礼物到底是怎么来的？哥哥身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不，不只是今天，他最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总是能看到半夜才回家的哥哥躲在房间包扎伤口，桌子上放着纱布、红药水、碘伏……

　　女人的直觉告诉他，温砺正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他似乎越来越像一个地痞流氓，成日里就知道和崇山阁的那些混混打架、抢地盘，根本不是什么去外省做生意……在这样下去，他早晚要被公安抓进去……

　　指尖机械地重复着包装的动作，耳边是不停歇的机器轰鸣，温砺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哥哥满身伤痕的模样，还有他方才沉默疏离的神情。

　　她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担忧，全然没了早上过生日的欢喜。

　　夕阳西沉，暮色慢慢漫过厂区，天边染开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傍晚六点，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厂区的喧闹，机器陆续停机，嘈杂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女工们纷纷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结伴下班，疲惫的一天就此落幕。

　　“温情，今天不是你生日吗？生日快乐！走，一起去吃个猪脚面呗！”

　　“额……谢谢，但是我感觉人有些累，我想先回家休息了。”

　　“诶？这么扫兴……”

　　“不好意思哈，下次再请大家吃猪脚面。”

　　温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那盒雪花膏小心翼翼放进帆布书包里，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出糖厂大门。

　　傍晚的风凉了些许，吹走了白日的燥热，街道上摆满了小吃摊贩，自行车叮铃铃的穿梭往来，九十年代的小城傍晚，满是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

　　今天，她没有和结伴的工友一起走，心里装着心事，想早点回家等哥哥，问问清楚他身上伤痕的缘由，回家心切的她独自拐进了回家的近路——一条狭窄幽深的老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青砖平房，墙皮斑驳脱落，巷子里光线昏暗，平日里少有人走，格外安静。

　　可她刚走进巷子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戏谑的男人的笑闹声，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情心头一紧，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巷子口堵着四五个年轻男人，个个留着当时流行的长头发，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吊儿郎当地叼着烟，站姿散漫，眼神轻浮又蛮横，是城里整日游手好闲、收保护费的混混。

　　这几人堵在巷口，直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灼灼的目光就这么落在温情身上。

　　天色渐暗，巷子里光线昏暗，对方人多势众，满脸戾气，温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慌乱。

　　“你……你们是谁……”

　　“哟，这不是远近闻名的糖厂厂花温情吗？今日一见，果然长得够标致。”领头的黄毛混混往前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轻浮放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恶意，语气戏谑又嚣张，“有这么一个水灵的妹妹，难怪温砺那小子拼命护着。”

　　温情紧紧攥住书包带子，指尖泛白，强装镇定地开口：“你们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没关系，你哥可是跟我们熟得很。”旁边另一个混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着浓浓的戾气，“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呢，你哥抢了我们辛辛苦苦收了一下午的保护费，整整两百块，你说这事怎么算？”

　　温情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僵在原地。

　　两百块。

　　在九四年的小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两百块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数目。

　　难怪哥哥今天出手大方，舍得给她买昂贵的雪花膏，难怪他满身伤痕、神色狼狈，难怪他面对她的追问，始终沉默不肯解释。

　　原来这雪花膏不是偷的，而是用这些混混的保护费买的。

　　温情攥紧了背包的带子，心头的疑惑瞬间解开，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慌乱与酸涩。

　　这些人……怕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你、你们弄错了，我哥不会做这种事。”温情咬着唇，声音微微发颤，依旧下意识想要维护哥哥。

　　“弄错？”黄毛混混冷笑一声，上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凶狠，“整条街都看见了，还能弄错？他抢了我们的钱，跟我们打了一架，转头就跑了，我们找不到他，自然找他妹妹抵债！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几人步步紧逼，将温情死死围在巷子中间，狭小的巷道里，恶意扑面而来。

　　“两百块，要么你替他还，要么……”黄毛目光贪婪地扫过她清秀的眉眼、挺拔的身形，语气变得轻浮猥琐，“要么你陪我们哥几个玩玩，只要你陪几个哥哥玩一玩，这笔账，我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黄毛说着，挑起温情的下巴，轻浮地看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混混纷纷哄笑起来，笑声粗鄙又刺耳，充斥着恶意与轻浮。

　　几人肆无忌惮地往前凑，肮脏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一只粗糙的手径直朝着温情的肩膀抓了过来，动作轻浮又放肆：“这小姑娘的味道就是和发廊里的小姐不一样啊！哥儿几个今天也尝尝鲜！”

　　温情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躲闪，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青砖墙面，退无可退。

　　冰凉的墙砖贴着后背，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长这么大，从未遇过这些事，手脚瞬间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 逃，可整条小巷前后出口早已被几个混混死死堵死。浓重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衬得他们一口黄牙格外刺眼，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贪婪，阵阵恶心直冲温情喉头。

　　就在他们的脏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一道清亮又单薄，却格外坚定的声音，突然从巷口的阴影里响了起来，清清楚楚，划破了满巷的恶意与喧嚣。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