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12、九十年代 糖厂往事

　　温情走回卧室，陈妈早已将炖好的燕窝放在桌上、候在一旁。

　　“夫人，您方才去哪儿了？燕窝刚温好。”

　　温情眼底压着一层掩不住的酸涩，不敢与陈妈对视，偏开视线淡淡开口：“陈妈，你先下去吧，我今日有点累，燕窝先放着吧。”

　　“好的夫人。” 陈妈垂首应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又细心合上房门，没发出半点声响。

　　偌大奢华的卧室空荡荡地落在眼底，温情望着周遭精致华贵的一切，心底却只觉刺骨寒凉。

　　——这座装潢考究的屋子，于她而言不过一座华丽囚笼，生生困住了她整个人生。

　　胸口闷堵得喘不上气，她迈步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之上。

　　晚风徐徐拂过面颊，纷乱的思绪随晚风一同飘远，落向那段早已尘封远去的旧时光……

　　——

　　1994年，初秋，陵川市。

　　日头悬在头顶，不像盛夏那般灼人，却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潮热，闷得人后背发汗。

　　国营红光糖厂的厂区里，巨大的制糖机器昼夜不停轰鸣着，厚重的铁皮厂房隔绝了外界的安静，只剩下轰隆隆的机械运转声，混着蔗糖清甜又浓烈的气息，常年不散，浸透了厂里每一寸角落，也浸透了在这里做工的每一个人的青春岁月。

　　流水线飞速转动着，泛着温润奶白色的糖胚顺着传送带缓缓前移，经过压模、打磨、包装，最后变成一颗颗规整的水果硬糖，整齐码落在纸箱里。

　　流水线旁的女工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戴着薄款棉纱手套，动作娴熟又利落，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工序，枯燥却安稳。

　　在九十年代的小城里，能进国营糖厂当正式工人，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好差事，安稳、体面，月月有固定工资，足以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年轻时的温情自认为自己的运气不错，家里托关系给自己找了这个好差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在糖厂干下去。

　　温情站在流水线中段的包装岗位上，指尖飞快地翻飞着，将成型的糖果封口、装箱。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里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米白色细棉布衬衫，领口绣着细碎的浅粉色小花，下身搭配一条合身的藏蓝色直筒长裤，布料挺括，干干净净。

　　初秋的风从厂房破旧的玻璃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她的发梢，额前柔软的碎发微微飘动，衬得她眉眼干净温润，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在满是烟火油污的厂房里，像一颗褪去糖衣、干净剔透的奶糖。

　　“阿情，你今天这身也太好看了吧！”旁边工位的李姐最先忍不住开口，手上的活计没停，眼神却不住往温情身上瞟，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夸赞，“新做的衣裳？料子看着就软，比咱们厂里发的工装好看一百倍！你让我想起了以前下乡的那些小年轻，他们看着也都这样干净利落。”

　　周围几个女工闻声纷纷抬眼望过来，流水线短暂的空闲间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温情身上，细碎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这衣服可真好看。”

　　“衣服好看，归根结底是人好看。”

　　“可不是嘛，难怪人人都叫她是糖厂厂花，果然名不虚传。简简单单一身衣裳，穿在她身上就跟别人不一样，干净又秀气。”

　　“皮肤白、眉眼俊，穿什么都撑得起来。我们天天在厂里熬得灰头土脸的，就你，永远干干净净、文文静静的。”

　　“今天看着格外不一样，精气神都足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啊？”

　　被姐妹们围着打趣，温情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车间里淡淡的蔗糖甜香，语气轻快又腼腆：“哪有什么好事，就是今天过生日，穿了一身新衣服，讨个好彩头。”

　　这话一出，周遭的女工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笑着道贺。

　　“哎哟，原来是生日！那可得好好庆祝一下，怪不得今天这么亮眼！”

　　“生日快乐啊温情！又长一岁了，那张小脸越来越好看了！”

　　“等下班咱们凑一起买根冰棍，给小寿星过个简单的生日！”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裹着甜甜的糖味，落在温情心底，暖融融的。

　　她在陵川市糖厂做工了两年，性子温和软糯，待人真诚，从不与人争执，和车间里的姐妹们相处得格外融洽，平日里大家都格外疼她，流水线的机械声依旧轰鸣，可这一刻，嘈杂的厂房里却盛满了细碎又温柔的烟火温情，这样的生活安稳、平静，就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清澈，见底。

　　温情笑着点头道谢，心里盛满了细碎的欢喜。

　　她低头看着手上规整的糖果，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虽然已经二十岁了，但因为家庭并不富裕，她的生日也从来没有过大操大办，今天能穿上一身亲手缝制的新衣裳，听见身边姐妹的几句祝福，就足以让她满心知足。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转瞬就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旁人几乎都没有察觉，唯独心思细腻的温情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厂房外是一片空旷的泥地，长着几丛半枯的野草，再往外就是一圈刷着褪色白漆的铁围栏，将整个糖厂厂区围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又是两声细碎的“嗒、嗒”声，像是小石子轻轻砸在铁皮墙根的声响。

　　温情心头一动，借着流水线运转的空档，悄悄侧身靠近窗边，从窗户内微微探头往外望去，只见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厂区外的树荫下，立着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是她的哥哥，温砺。

　　九十年代的小城少年，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温砺虽然只比温情大三岁，却因为早早辍学在外打拼，社会阅历却成熟很多。可赚钱没有那么容易，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浪潮后，许多年轻人都没有了固定工作，整日在街头晃荡，帮人打零工、跑腿赚钱，温砺也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

　　他成日里东游西荡的，有时候去邻市打工，有时候去隔壁省干活，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性子野、脾气硬，没人敢随意招惹。

　　兄妹俩自小便没有了母亲，父亲将兄妹二人含辛茹苦地养大，作为哥哥，自然早早就出来赚钱补贴家用，不过还好，家里托关系给温情找了个糖厂的工作，妹妹是糖厂厂花，这让温砺也脸上有光。

　　此时的温砺就站在围栏外的树荫里，身形挺拔，微微弓着背，目光牢牢锁着厂房二楼的窗口，显然是在等她发现。

　　在看到窗口处的温情时，他用力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来。

　　温情心头一暖，瞬间忘了车间里的喧闹，匆匆和身边的李姐打了个招呼：“姐，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没等李姐应声，她便快步摘下手上的棉纱手套，随手放在操作台边，转身顺着车间的窄楼梯快步跑下楼。

　　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心里的欢喜一点点膨胀开来。

　　——她哥这个月都没回家，说是去广东打工了，跟着那些倒卖二手BB机的人赚钱，这个月都没怎么跟家里人联系，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来糖厂找她……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生日才回来的？

　　想到这里，温情的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她就像一只欢腾的小麻雀，恨不得乘着今天的好风，飞上枝头。

　　糖厂一楼的铁门有些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温情推开铁门，快步穿过空旷的厂区空地，一路朝着外围的铁围栏跑去。

　　初秋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蔗糖的甜润，吹得她衣衫轻轻晃动。

　　糖厂的围栏锈迹斑斑，是老式的粗铁栏杆，间距不算宽，刚好能递过东西。

　　温砺就站在那围栏外，背靠斑驳的树干，指尖夹着一个小小的方盒，看到她跑过来，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在外的凌厉与冷硬，只剩下对妹妹的温柔，他微微低下头，似乎想要将手中的某个东西从围栏递进来。

　　“哥！”温情跑到围栏边，微微喘着气，脸颊跑的泛红，眼里亮闪闪的，满是惊喜，“你怎么回来了？爸知道吗？”

　　温砺看着妹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眉眼清秀动人，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抬手将手里的小方盒从栏杆缝隙里递进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今天你生日，给你的。”

　　温情心下欢喜，连忙伸手接过。

　　这盒子薄薄的，外包装是干净的米白色纸壳，印着熟悉的雪花图案。

　　“这是……雪花膏？！”少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