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05、久醒无声 查无病灶

　　黑暗是浓稠的，像是浸透了寒意的墨，死死裹着叶时晚的意识，久久不散。

　　漫长的沉睡从不是安稳的休憩，而是一场无休无止、反复拉扯的噩梦。

　　模糊的黑影在意识深处翻涌追逐，刺骨的寒意缠上四肢百骸，窒息感、恐惧感层层堆叠，压得她几乎彻底沉沦，无数次想挣脱，却四肢沉重，动弹不得。

　　这一次，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禁锢她许久的混沌。

　　“不要杀我——！”

　　纤细破碎的女声骤然划破病房的死寂，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与惶恐。

　　小叶子猛地睁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弹坐起来，口中重复着一句话：“不要杀我……”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长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脖颈与脸颊，眼底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极致惊惧，瞳孔微微涣散，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轻颤。

　　梦里的凶险与绝望还牢牢盘踞在脑海里，那些追逐与压迫的画面挥之不去，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恐慌。

　　突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沈逸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走了进来，可抬眼看到病床上坐着的女孩，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指尖力道骤然失守，沉甸甸的果篮应声落地。

　　鲜红的草莓、剔透的提子滚得到处都是，凌乱不堪，可他却分毫无暇顾及。

　　“小叶子！”他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自从上次被林薇连累得在车祸中昏迷后，小叶子一直沉睡不醒，医生说她的脑袋遭受了外部撞击，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从那之后，她一直沉睡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沈逸隔三差五总是会来看她，但她却像是睡美人一样，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只能为她安排最好的护工，至少保证在沉睡期间能定期翻身、按摩肌肉，医院也保持每日输液，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可她对这一切却没有任何回应。

　　没想到，数日里的漫长守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期盼，无数次守在床边的轻声呢喃，此刻终于等来回应。

　　那个沉睡不醒的小姑娘，醒了。

　　沈逸快步冲到床边：“你……你醒了？没事吧？”

　　可此刻，小叶子的眼神却像是无法聚焦一样地看着前方，她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杀你？谁要杀你？”

　　“不要杀我……”

　　“谁要杀你？”沈逸摇了摇小叶子的肩膀，“你怎么了小叶子？谁要杀你？”

　　“不要杀我……”

　　小叶子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总像是无法聚焦地看着前面，像是有一层白雾牢牢覆在她的眼底。

　　“我在这里，没人能杀你。”沈逸将她的脑袋转向他，认真地看着她，“小叶子，你到底怎么了？”

　　小叶子的视线终于落在沈逸身上，却又像是无法聚焦一样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她抿紧起苍白的唇，不说话了。

　　惊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她看着沈逸，眼神空空落落，像迷失在无人旷野的孩童，没有往日的软糯亲昵，没有鲜活的光亮，只剩一片荒芜的空洞，仿佛方才那声绝望的求救，只是噩梦残留的本能，而非清醒后的言语。

　　“小叶子？”

　　沈逸摇了摇叶灵的清瘦的肩头，仅仅几秒的沉默，对沈逸而言却像熬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小叶子不说话了。

　　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没有了灵魂。

　　她的身体醒了过来，但灵魂像是遗留在了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

　　他碰不到。
　　也唤不醒。

　　沈逸脸色阴沉地立刻直起身，周身渐渐笼罩上冷厉强势的气场，拿出手机拨通了专属私人助理的电话，语气果断不容置喙：“立刻召集平安医院所有神经外科医生，全部到VIP特护病房会诊，现在，马上。”

　　挂完电话，沈逸重新坐回床边，再次握住她微凉的手。

　　她的手很瘦，肌肉有些松软无力，指尖冰凉，再也没有从前温热柔软的触感。

　　“别怕。”沈逸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没事的，小叶子，都会好起来的。”

　　小叶子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沈逸陷入了沉默。

　　眼前人虽然已经苏醒，却和之前活泼开朗的小叶子天差地别。

　　他的小叶子像是丢了。
　　丢在了那场车祸中。

　　“可恶！”沈逸咬牙别过身。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恨林薇，如果不是林薇，小叶子根本不可能在百利酒店外被张胜开车撞倒，也不可能在长期昏迷后变成这个鬼样子！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他的小叶子，完完整整地好起来。

　　不过十分钟，病房门外便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神经内科、骨科、影像科、全科资深主任医师一行人悉数到场，皆是平安医院最顶尖的骨干医师，平日里一号难求的专家，此刻尽数集结在这间病房，只为一人会诊。

　　为首的神经内科主任态度恭敬，轻声开口：“小沈总。”

　　“检查。”沈逸抬眼，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冷沉，“全方位检查，查清楚她醒后失语、状态呆滞的所有原因。”

　　一众医生立刻各司其职，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没有半分拖沓。

　　医护人员轻柔地为小叶子做基础查体，触碰她肢体的时候，她没有躲闪，没有抗拒，依旧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医生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松开后，手臂没有力气垂落，动作迟缓僵硬，肌力明显不足。

　　“患者长期深度昏迷，卧床时间过久，四肢肌肉出现轻度萎缩、肌力退化，属于长期卧床后的正常生理现象，后续通过康复训练可以逐步恢复，不会留下永久性肢体损伤。”骨科医生低声汇报，语气笃定。

　　沈逸眉心微蹙，目光牢牢锁在小叶子苍白的脸上：“除此之外呢？”

　　他要的是全部原因，尤其是她不开口说话的症结。

　　后续的检查有条不紊地推进。

　　护士轻柔地为她抽取血样，指尖精准利落，全程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刚刚苏醒的病人，冰冷的采血针刺破皮肤时，小叶子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不痛、不闹、不反抗，安静得让人心慌。

　　随后医护人员小心地将她转移至专用推送病床，送往影像科做全套脑部CT、核磁共振，排查脑部神经、脑组织是否存在隐性损伤。

　　整套精密检查耗时近四个小时，所有数据和影像报告全部汇总至主任医师手中，几位专家围在一起快速研讨分析，神色严谨肃穆。

　　最终，神经内科主任拿着厚厚一叠报告，走到沈逸面前，语气谨慎地给出结论：“沈总，所有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患者脑部结构完整，无出血、无积水、无神经压迫、无器质性损伤，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正常，长期卧床导致的肌力退化是唯一明确的问题，后续坚持康复治疗即可恢复。”

　　沈逸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冷意蔓延周身：“那她为什么不说话？而且看着好像呆呆的？”

　　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身体的损伤可以养，肌肉的退化可以练，可她醒了，意识清醒，听觉正常，能够听懂人说话，但却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壳一样。

　　她的灵魂呢？
　　为什么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眸，现在却像是一潭死水？

　　主任面露难色，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目前从所有医学影像和生化检查来看，无法找到失语和失神的病理原因。患者声带功能完好，语言中枢无受损，神经传导正常，生理层面完全具备说话的条件……初步判断，大概率是长期深度昏迷，意识封闭过久，苏醒后心理与认知功能暂时脱节，出现了暂时性的功能性失语，病人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逐渐建立起和外界的沟通机制&后续需要长期观察、辅以心理干预和康复引导，大概率可以逐步恢复，但……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恢复时间。”

　　“……这么说你们也没有办法了？”

　　“我建议……可以找找心理医生，说不定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影响了病人的语言功能。”

　　查无病灶，无从医治。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性失语，比器质性损伤更让人无力。

　　沈逸沉默良久，胸腔里积压着沉沉的郁气，却无从宣泄。

　　他看着病床上安静无声的少女，她依旧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情绪，都与她无关。

　　曾经那个叽叽喳喳、总爱黏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哥、永远鲜活热烈的小叶子，好像被漫长的沉睡，彻底抽走了所有灵气。

　　“后续安排最高规格康复方案，专人24小时陪护，至于心理医生……我会想办联系一下权威的心理医生给她看诊。”沈逸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焦灼，沉声吩咐，语气坚定，“无论需要多久，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她开口说话，恢复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