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285、棋子 街头问卷

　　销售究竟是什么？

　　林薇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望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微微垂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风卷着街边梧桐的碎叶擦过鞋尖，她心底反复琢磨着这个问题，眼底带着几分初涉深耕领域的青涩，却又藏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韧劲。

　　在她尚且不算成熟的认知里，销售从不是简单的巧舌如簧、兜售产品，而是一门讲究分寸与布局的学问，而是始终站在既定的立场之上，精准对准目标人群，再结合实际需求，量身打造出专属解决方案的工作。

　　想要把手中的房源真正推向市场、获得大众认可，最关键的一步，从来不是天花乱坠的宣传，而是沉下心，剥开表象，看透每一位潜在购房者藏在心底的真实诉求、心理预算，以及长久以来形成的消费层次。

　　连日来，她反复梳理手头资料，又虚心听取了何夕与秦冬给出的诸多建议，两人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深谙市场规则，提出的看法句句切中要害。

　　几番斟酌过后，她决定彻底抛开从前墨守成规的固有经验，不再靠着过往的老旧思路闭门造车，而是真正沉下心扎根在这片市场里，一步一个脚印，深入打探天穹楼盘周边所有人群的真实需求。

　　于是乎，一场漫长又艰难的市场攻坚，便在这座喧嚣繁华的都市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她的当务之急，是勾勒出完整的客群轮廓。

　　到底是哪一类人，会成为天穹楼盘真正的潜在业主？

　　这群人平日里有着怎样的消费观念？

　　对于居住环境、户型格局、周边配套，又怀揣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期许与诉求？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中，驱使着她脚步不停，奔赴在调研的路上。

　　“您好，我是天穹楼盘的工作人员，能否耽误您片刻时间？”林薇面上扬起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眉眼舒展，语气轻柔有礼，“想简单问问您是否有购房想法，以及心仪的价位和房源类型，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从这天起，林薇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费在了天穹楼盘附近的街头巷尾。

　　她的身影穿梭在楼盘周边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巷弄，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手中始终捏着一张边缘微微卷起的纸质地图，指尖划过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线条，神情专注而认真，每走到一片区域，她便停下脚步，握着笔细细勾画，一笔一划认真标注着这片片区的居民构成、人口分布，以及整体的消费能力。

　　路过沿街商铺，她会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观察门店类型、客流量与经营状况；行至大型商超附近，便拿出手机粗略测算直线距离，记录下便民配套的分布情况。

　　待到走近连片的写字楼区域，她更是格外留心，逐一打听楼内入驻的企业类型、整体规模，还有在职员工的大致人数。

　　大大小小的信息，被她有条不紊地整理、记录，事无巨细，分毫不敢疏漏。

　　林奕和许嘉年也会来帮忙，这件事情似乎不是林薇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人事业中的一环。

　　他们想要把林薇推到更高的位置，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站在街道中央，遥遥望向伫立在城区之中的天穹楼盘，林薇轻轻抿了抿唇角，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天穹楼盘之所以落到如今门庭冷落、销量惨淡的境地，追根溯源，问题就出在最初的市场定位上，前期规划脱离了真实的市场环境，没能精准匹配周边人群的需求，才一步步陷入如今的困局。

　　从这个思路出发，她相信，只要能够手握足够精准、足够全面的客户数据，摸清所有人的真实想法，就一定能从中梳理出可行的整改方向，为天穹楼盘找到一条破局之路。

　　只是调研之路，从不会一路坦途。

　　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分秒必争。

　　“您好，我是天穹楼盘的……先生您好，先生……” 许多赶路的白领听完她的问话，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径直走向写字楼。

　　——这座快节奏的都市里，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都被时间追赶着前行，人人分秒必争，将时间看得格外珍贵。

　　高耸的写字楼将她隔绝在外，门禁森严，普通人根本无法踏入半步。

　　楼内聚集着数量庞大的年轻上班族，他们正是天穹楼盘最核心的潜在客群，如今却成了她最难触达的群体。

　　如何顺利接触到这群人，收集到真实有效的调研信息，一时间成了横在她面前一道难以跨越的难关。

　　林薇抬眸望向那一栋栋直插天际的楼宇，目光沉了下来，心底思绪翻涌。

　　她静静看着不断涌入大楼的年轻身影，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这些在写字楼里日复一日奔波的年轻人，绝大多数如今都还处在租房生活的阶段，手中积蓄微薄，距离全款购置一套房产还有很远的距离。

　　可林薇比谁都清楚，每一个背井离乡、在繁华都市里独自打拼的漂泊者，心底深处都藏着愿望——想要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些人看似没有什么存款，但或许会是天穹最大的潜在购买群体。

　　她必须弄明白这群年轻人的心理定位，摸清他们内心能够接受的房价区间，知晓他们可以承担多大额度的房贷压力，以及……他们是否愿意咬着牙，用接下来二三十年的人生，背负起漫长的贷款，只为成全心中那一个关于“家”的美好构想。

　　就在她望着写字楼出神，满心一筹莫展之际，一道低沉慵懒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不远处缓缓响起：“进不去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喧嚣。

　　林薇心头微怔，下意识地猛地转过身，竟不知，韩渊是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男人依旧是往日那副随性低调的装扮，一身宽松的黑色卫衣，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隐在了浓重的阴影之中，只露出线条利落冷硬的下颌，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淡漠的气场。

　　“或许你应该用点特殊手段。”

　　顺着韩渊淡淡的视线望过去，林薇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街角边，静静站着几个人影。

　　有人穿着统一的外卖工装，有人身着保洁制服，还有几位看起来像是负责楼宇维修的工人，他们看似闲散地站在原地，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

　　原来如此。

　　林薇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明悟，嘴角轻轻动了动，低声喃喃自语：“不愧是崇山阁。”

　　“这些人，都是我父亲从前的手下。”韩渊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身着各色工装的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当年收留他们，最初只是想借着崇山阁的名头，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份安稳，一层庇护。从前崇山阁势力庞大，在这片地界上颇有威望，只要报出身份，便不会再有其他势力前来寻衅滋事。”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来。

　　“久而久之，愿意追随、依附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崇山阁虽被青砚堂吞并，可青砚堂终究无法彻底收编所有旧部。这些人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好在兄弟们都是知恩图报的性子，只要我开口，都会愿意搭把手。”

　　话音落下，韩渊朝着身后几人微微递了个眼色。

　　得到示意，原本站在街角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三三两两结伴，从容地朝着林薇这边走来。

　　他们年龄跨度不小，有正值壮年、神采干练的中年人，也有两鬓染上风霜、年过五旬的长者，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工作服，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枚不起眼的小小齿轮，平凡又普通。

　　林薇见状，将手中的问卷纷发给众人。

　　“麻烦各位大哥，我想请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帮忙填写调研问卷，麻烦大家把问卷带进楼内。无论是放在办公区、走廊过道，还是电梯间、茶水间，甚至是卫生间门口都可以，我只希望楼里每一个人都能看到这份问卷。”

　　说罢，她弯腰将手中一叠叠问卷逐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众人接过问卷，简单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言语，立刻各司其职行动起来。

　　有人拎起一旁的外卖餐箱，顺着人流走进写字楼主入口；有人扛起检修用的梯子与工具，绕行到侧边管控相对宽松的员工通道；还有人借着打扫卫生的名义，从容走入楼宇内部。

　　他们如同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悄无声息地扎根、散布在这栋庞大写字楼的每一个角落，将一份份问卷送到人群眼前。

　　林薇站在楼下，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安稳了不少。

　　一旁的韩渊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我只能帮你把问卷顺利带进大楼，可你要怎么保证，楼里的人一定会愿意主动填写？”

　　面对他的疑问，林薇脸上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

　　“这个很简单。”她抬眼看向韩渊，语气轻快，“你还记得之前我约你见面的那家街角咖啡馆吗？”

　　“记得。”韩渊微微挑眉，“怎么了？”

　　“我昨天转了五千块给咖啡馆老板，定制了数百张专属优惠券。”林薇抬眸望向眼前巍峨的写字楼，目光清亮通透，“只要认真完成这份问卷，就能领取咖啡折扣券……那家咖啡馆距离这里不过短短一个街角，楼里的上班族几乎人人都离不开咖啡提神续命，咖啡对他们来说，是日常刚需，二十块钱的咖啡现在只需要十块钱，这对上班族来说，是一个不会错过的小便宜。”

　　“优惠券？”

　　“不错，我在问卷首页标注得十分清楚，扫码填写问卷，即可领取十元咖啡立减券。” 说着，她随手抽出一张问卷，递到韩渊面前。

　　韩渊低头垂眸细看，果然看见问卷右上角印着一个清晰的二维码，二维码下方用醒目字体备注了活动规则。页面顶端特意标注，本次调研使用正规问卷平台作答，全程不会收集、泄露任何个人隐私，彻底规避扫码诈骗的风险，所有收集到的数据仅用于天穹楼盘市场调研，公开透明。

　　除此之外，活动还有额外福利——前一百名完整填写问卷的参与者，还能获得天穹项目优先选房权，可以前往售楼部提前锁定心仪房型。

　　一环扣一环的福利设置，层层递进，就算是原本对购房毫无兴趣的上班族，看到如此丰厚的回馈，也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顺势了解一番天穹楼盘的相关信息。

　　“线上渠道我也早已安排妥当。”林薇轻声开口，语气淡然，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我已经拜托钱伍暗中运作，只要有人在各类小程序、浏览器里搜索‘天穹楼盘’相关字眼，后台系统就能自动抓取到用户的浏览记录、日常喜好、高频搜索内容等信息。再通过大数据整合、比对、分析，就能精准勾勒出每一位浏览者的用户画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一丝笃定。

　　“线下问卷信息，加上线上大数据采集，这些全部都是我一手收集的原始数据，足以支撑我完成后续所有规划。”

　　清晨萦绕在楼宇之间的薄雾渐渐散去，暖融融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映照在写字楼光洁的玻璃幕墙上。无数道光线折射开来，化作漫天细碎又耀眼的光斑，落在地面、街道与行人身上。

　　韩渊侧过身，静静看向身旁的林薇。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神情沉静自若，看不出半分慌乱。

　　这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感慨，甚至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心思缜密得有些可怕。

　　她从一开始就步步为营，像一位耐心蛰伏在暗处的优秀猎手，不动声色地编织出一张细密周全的天罗地网，静静等待着目标人群主动走入其中，自愿奉上所有有效信息。

　　“你前前后后投入了不少资金，还要和咖啡馆分成，这笔开销不小。”韩渊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从哪里筹措到这么多钱？”

　　林薇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神色平静无波：“前段时间，张家那个败家子试图开车撞死我，最后双方私下和解，对方一共赔偿了二十万。我拿出五万酬劳给杨师爷，余下的十万，便正好用作我这一阶段项目推进的周转资金。”

　　林薇说着，拿出了一张银行卡给韩渊。

　　“这是……”

　　“给你的。”

　　“我？”

　　“嗯，这里面是五万，这阶段你帮了我很多忙，这是你应得的报仇，而且，你也需要一个找个地方住，买点衣服穿……不要继续住在垃圾回收站了，你是我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