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284、笨鸟先飞 斗兽场

　　早晨的风透过落地窗，吹散了办公室积压整日的闷。

　　桌面上的时钟还没有指向八点，林薇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企业的上班时间是早上十点，在她来的时候，销售部几乎没什么人，她自己开了个角落的灯，便打开了电脑，打算先研究一下之前林绍提出的方案。

　　白色的灯光落在林薇身上，她指尖抵着眉心，目光定定落在方案最核心的引流板块，眉宇间凝着一丝沉敛的思索。

　　平心而论，她虽然对这行业不是很了解，但是从目前已有的方案能看出，这份方案也是经过精心打磨的，逻辑完整，数据规整好看，并且运用了很多……林薇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一些部分还需要用有道翻译她才能看得懂，可见林绍在这份方案上是下了功夫的。

　　如果从专业性来说，这方案应该无从挑剔。

　　可新楼盘依旧滞销。

　　那唯一的可能或许就是秦冬所说的……不接地气，宛如悬浮在半空的阁楼，隔着一层不真切的薄雾，依托的是行业通用模板和往年市场数据，却没有贴合当下这片商圈的真实脉搏。

　　“太笼统了。”林薇轻声开口，视线定格在电脑屏幕上关于用户定位的模块，“天穹的位置是写字楼附近……这些人大多数是年轻人群，年轻人应该是没有太多积蓄的，不可能购买改善型住房，楼盘的销售亮点不应该是‘舒适性’。”

　　“那你认为这个楼盘的销售亮点是什么？”

　　蓦地，一个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居然还有人在，林薇错愕地抬起头，正看见夏娜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正双手环抱在胸前，略微垂眸看着她。

　　“夏总监。”林薇礼貌地起身。

　　她的视线擦过夏娜的身体，这才看到夏娜身后的办公室支着一张小床，上面放着一张薄毯，小床旁的那张办公桌，电脑微微反射着荧光，看着像是昨晚加班到深夜，一夜都睡在办公室的样子。

　　“你这孩子倒是勤快，这么一大早就来了。”夏娜的扫过空荡荡的工作区，也就只有林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她穿着单薄的衣裳，瘦弱的肩头，苍白的脸色在这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没有了几分血色。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私生女的事迹，她知道此人绝非善类，但她好奇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究竟能拿出怎样的作品。

　　尤其是，这个人是顾怀远推荐的。

　　顾怀远从来都不是任人唯亲的，这个老狐狸既然推荐了林薇，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不会看不出来温情对林薇的厌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愿意“顶风作案”，这倒是让夏娜更好奇了几分。

　　“我没有接触过销售工作，我想着笨鸟先飞，比别人更勤快一点，或许能……”

　　“笨鸟先飞是不错，但是我这里可不是笨鸟待的地方。”夏娜打断，“我这里是‘斗兽场’，所有的一切都根据实绩说话，我不会因为你比别人勤快就给你更多的同情分，相反，我这个人，向来讨厌那些盲目努力、故作姿态的事情，我这里没有太多规矩，只要你能拿出成绩，你可以随心所欲，相反，如果你达不到我的要求，就请卷铺盖走人。”

　　夏娜说着，拿着杯子朝着茶水间走去。

　　还没走到一半，便被林薇喊住了——

　　“夏总监。”

　　夏娜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发现林薇手里拿着一杯已经泡好的咖啡。

　　“咖啡豆我已经磨好了，咖啡也按照您日常的要求泡了一杯。”

　　“……你是怎么……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拿下了秦冬。”夏娜勾了勾嘴角，朝着林薇走了几步，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杯子，嗅着那咖啡豆的味道，第一次警惕了起来。

　　这个女孩，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

　　“我只是……想更好地了解销售部的事情罢了。”林薇话锋一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夏总监能教教我……”

　　“我没空。”夏娜接过了林薇手中的杯子，干脆利落地拒绝，“你爸请我来，不是给你‘辅导功课’的，你和温可可是平等竞争关系，我作为裁判，不会偏向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夏娜说着，接过了林薇手中的杯子，坦然接受了她准备好的咖啡，但是却堂而皇之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她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就像是今天早上没有在这里见过林薇一般。

　　林薇看着夏娜的背影，直到看见总监办公事的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时，这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啊……”

　　她带着的蓝牙耳机那头传来了何夕的声音。

　　“我都听到了，你们这位夏总监可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我们电视台曾经预约了她的媒体专访，但是因为当时采访的记者准备不充分，反而被夏娜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这个人的毒蛇冷漠可是在行业里出了名的。”

　　林薇在工位上坐下，继续研究起电脑上的销售方案，她用手托着下巴，轻轻点着脸颊，视线时不时飘向总监办公事：“本来也没有指望她会帮我……我这么早来上班只是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罢了。”

　　“但是刚才她也说了，不是一个喜欢‘笨鸟先飞’的人。”

　　“她怎么看是她的事情，但我怎么做，是我的态度问题。”林薇轻声说道，“之前我和我弟进林家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外人对我的先入为主的看法一定不好……我要扭转她对我的看法，才能尽可能保证在打分时，她不会倾向温可可……对了，何夕，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你很幸运啊，林薇，我们电视台一年前刚做了那一片商圈的民生访谈节目……我这两天过了一遍当时留下的采访资料和影视录像……在天穹楼盘之前居住的群众几乎都是本地群众，随着近几年城市发展，那个地方建了许多写字楼，年轻人在写字楼上班，租房，成为了附近居住人群最主要的需求……于是这些本土居民就陆续搬迁到其他地方，留下的老房子用来出租……”

　　耳机那头传来了何夕的声音，伴随着敲击键盘的声音，她听起来似乎也在电视台加班。

　　“此外，我们的节目当时还随机采访了几个街头群众，这些人的购买力并不高，是外来租客，日常生活消费水平在四五千左右，他们没有购买力，几乎没有办法买下天穹楼盘……而那些有购买力购买改善性住房的本地人，却几乎都搬到了郊区的位置，郊区的位置更安静，更适合生活，而市区的老房子就出租了，用来收租金。”

　　“原来如此，天穹一开始的定位就错了……”林薇看着电脑上打开的方案，喃喃，“我看了一下这个楼盘的房型，几乎都是大四房，这样的面积，又是市区的房价，年轻人几乎没办法负担。”

　　“是的。”

　　“现在也才刚开盘……能重新调整房型吗？”

　　“估计不行。”耳机那头何夕的声音带着几分斩钉截铁，“所有楼盘在对外公布之前，是需要在住建局备案的，目前你在方案里看到的房型、目前他们对外公布的所有房型，都是已经确定了的建筑方向，并且楼盘虽然才刚开盘，但是施工团队早已经打好地基了，现在要修改房型几乎不可能。”

　　“可是……如果都是这样大四房、大五房的房型，很难卖给年轻人啊……”

　　“这就要看你怎么做了，林薇。”

　　“嗯……让我想想。”

　　“我听说林绍的团队可个个都是耶鲁、斯坦福的尖子生，这样的团队拿出来的方案都没有拿到一个好的成绩，林薇，你确定自己能做到吗？”

　　何夕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其实她说的话，早已经在林薇心里过了几遍。

　　她甚至对自己也存疑。

　　“……现在也没办法要求自己做到多好了，尽量去做吧。”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倾身靠着椅背，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她突然感到有些疲惫。

　　说白了，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只是希望自己和弟弟能拿到应有的治疗费。

　　她想接受心脏手术，想活下去。

　　她也想弟弟能接受更好的治疗，能成为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但是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在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越走越远，同行的人有的已经离去，有的继续加入。

　　有时候她也开始迷茫，自己能走多远……

　　“如果夏娜没办法帮你的话……林薇，我建议你多去实地走走，亲自接触一下生活在那个圈子里的人。”沉思了许久之后，何夕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的意思是……”

　　“你的销售对象如果是他们的话，你就要比他们更了解他们，只有知道他们的真实情况，你才能根据他们的情况修改目前的销售方案……毕竟你是要把这些房子卖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