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263、哑巴 残局

　　百利酒店门前的柏油路面还残留着新鲜的轮胎摩擦痕，两道粗重发黑的印子扭曲延伸，混着轻微的刹车碎屑，在微凉的晚风里透着刺骨的惊险。

　　方才那一幕依旧烙印在在场每个人的脑海中——黑色轿车无视车道界限，猛地径直冲撞过来，车头蛮横地朝着林薇与许嘉年的方向碾压，甚至撞碎了百利酒店大厅的玻璃门，碾过一地玻璃渣，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只差分毫，两人便会被死死碾在车头之下，万幸，许嘉年拉着林薇躲在了大厅雕像后，这才避免了一场悲剧。

　　在黑车撞到雕塑时，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周遭耳膜发疼，防护栏凹陷变形，黑车车头也损毁严重，引擎盖翘起，不断往外冒着灰白热气。

　　混乱骤然爆发。

　　酒店的安保人员最先反应过来，三四名保安握着橡胶棍快步冲上前，周边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上前帮忙，高喊着：“控制住那个司机，别让他再开车！”

　　黑车的驾驶室严重变形，车窗碎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混着点点细碎血迹，安全气囊弹出，将驾驶座的那人卡在了座位上，车门卡死无法推开，众人合力抵住车身，这才硬生生将变形的车门一点点掰开。

　　浓重的汽油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驾驶座上的男人垂着头，面色漠然，没有半分车祸后的慌乱与惶恐，一双眼睛暗沉死寂，透着生人勿近的阴冷。

　　“这人不对劲。”一名保安压低声音嘟囔，伸手去拽男人的胳膊，“刚才车速快得离谱，摆明了是故意往人身上撞。”

　　男人没有挣扎，四肢僵硬被动地被众人拖拽下车，众人这才发现，他的两条胳膊由于巨大的撞击力，直接骨折了，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身形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衣，落地时脚步踉跄，始终低垂着眼，一言不发，任凭旁人牵制，周身弥漫着沉闷又诡异的沉默。

　　“快报警！”
　　“叫120！”
　　“120在呢，刚才赛场上有人晕倒了，这才拉了两个去医院。”
　　“现场有人受伤吗？！我是大堂经理，受伤的客人麻烦举手示意一下……”
　　“我的孩子呢？有人看到我的孩子吗？”
　　……

　　恰逢格斗赛结束，人潮从侧厅涌出，见此情景，无不惊呼，人群的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很快被渐次逼近的警笛与救护车鸣笛声覆盖。

　　红蓝交替的灯光划破暮色，投射在冰冷的路面上，光影晃动，将这场惊险的事故衬得愈发肃穆。

　　交警率先抵达现场，迅速拉起警戒线，疏散围观人群，勘查路面痕迹、记录车辆受损情况，有条不紊地管控现场。紧随其后的刑警车辆停在路边，周墨推门下车，深色警服贴合身形，眉宇间凝着一层冷冽的寒意。

　　他接到出警通知时，只知晓百利酒店门口发生恶□□通事故，疑似故意伤人，却没料到牵扯到身边人。

　　快步穿过人群，刺鼻的汽油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窜鼻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

　　此时，许嘉年正坐在120救护车上，医护人员在为他包扎伤口，他浅色的外套被划破一道长口，小臂处有清晰的擦伤，泛红的皮肉渗着细密血珠，脖颈侧面也蹭出了浅浅红痕。医护人员拿着碘伏棉签，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棉签触碰伤口时，他微微偏头，下颌线紧绷，神色冷淡，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眼底藏着未散尽的后怕与冷意。

　　裴澈正站在他身边，两人皆是沉默不语，脸色阴沉。

　　周墨快步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许嘉年周身，确认伤势并无大碍后，下意识环顾四周。

　　裴澈率先开口：“大伯。”

　　——裴澈的周叙白的养子，周墨是周叙白的大哥，虽然日常接触不多，但从法律层面来说，二人是伯侄关系‌。

　　周墨拍了拍裴澈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今天医院没排班吗？”

　　“我是嘉年的主治医生，他保外就医，有什么行动，我需要负责，所以我一般都跟在他身边，防止他情绪失控。”

　　这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

　　周墨的目光在许嘉年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揣摩。

　　明明许嘉年是受伤的人，但此刻周墨看他的眼神，可并不认为他无辜。

　　人流攒动，警戒线内外皆是人影，现场十分混乱，一个小警员上前汇报：“周队，经过现场初步勘察以及调取监控分析，交警队和我们达成一致见解——这是一起故意伤人案，伤人的是黑车司机，案发当时，他开着车直接从车道上撞了过来，目标很明确，就是当时在人行道上的林薇和许嘉年，被二人躲开后，黑车司机撞伤了一个女孩，随后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林薇和许嘉年驶来，撞入了百利酒店大厅，一直撞在雕塑上，这才停了下来，被一拥而上的群众控制住了。”

　　周墨清了清嗓子：“嗯，我知道了，嫌疑人呢？”

　　“已经以‘故意伤人罪’先控制住了，目前带上了警车。”

　　“好，把他带到局里，好好问问。”

　　“是。”

　　小警员敬了个礼，转身忙碌去了。

　　周墨扫视一圈，没有看见林薇的身影。

　　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不安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周墨敛了敛神色，侧头看向身侧的裴澈，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林薇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裴澈方才一直在旁边配合医护人员登记信息，闻言，抬眼看向周墨：“她先走了。”

　　“去哪了？”周墨眉心狠狠蹙起，指节下意识绷紧，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谁带她走的？”

　　“前面那辆先走的救护车。”裴澈抬手指向远处早已空旷的路口，“赛场上的林奕昏迷了，情况不明，我们跟着林薇过来看情况，没想到发生了这事……不过还好，林薇没受伤，倒是护着他的嘉年受了点伤，林薇不放心林奕，刚才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平安医院了。”

　　周墨目光落向空荡荡的路口，听得林薇没事，这才放心了几分。

　　——苏玲已经去了，还剩下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他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几乎相当于是半个监护人，如果在苏玲死后，自己没办法照看好这两个孩子，以后自己哪还有脸见苏玲？

　　想到苏玲，周墨的心情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先是苏玲莫名其妙的自杀，现在又发生了街头伤人事件……这一桩桩一件件恶性事件，似乎随着这对姐弟进入林家后，一直升级。

　　有人，想要他们的命啊……

　　“司机什么情况？”周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回目光，转回工作状态，语气恢复了办案时的冷硬沉稳。

　　裴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被交警控制在一旁的男人，低声回道：“问不出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们吗？”周墨看向了许嘉年。

　　许嘉年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墨，似乎也没有答案。

　　不过周墨早就知道许嘉年的病情，本来也没有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有用信息，相关线索，还是得去问问林薇。

　　此刻的肇事司机被两名交警牢牢按住，他垂着头，头发凌乱遮住眉眼，脊背佝偻，不管周遭的人如何盘问，始终紧闭嘴巴，不发一言，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冰冷石像。

　　周墨迈步走过去，脚步声沉稳有力。他蹲下身，抬手扣住男人的下颌，强硬地将其头部抬起。

　　男人露出一张毫无血色、干瘪暗沉的脸，眼神空洞麻木，眼底没有丝毫光亮，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墨语气冷硬，一字一句清晰发问，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对方，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破绽。

　　男人嘴唇微张，喉咙不断滚动，却只能发出沙哑晦涩的气音，没有半分清晰的人声，他喉咙用力颤动，反复尝试，最终依旧只有沉闷的气声溢出。

　　旁边负责盘问的交警低声补充：“周队，我们试过多种方式询问，此人完全不开口，初步判断是哑巴，无法正常言语。而且这辆黑色轿车没有正规挂牌，车架号被人为打磨销毁，暂时查不到车辆归属信息。”

　　无牌车辆、销毁车架号、蓄意冲撞行人、事后沉默不语。

　　每一个疑点，都在印证这绝非普通交通事故，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恶性故意伤人事件。

　　周墨缓缓松开手，直起身，眼底寒意渐浓，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冽果决：“不是意外，是故意杀人未遂。”

　　简单一句话，为这起事件定了性。

　　“你要自己把这个事情背起来，还是帮助警方查到幕后指使你的人？你自己想清楚。”

　　晚风掠过警戒线，黑色胶带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肇事男人重新垂下头，安静得诡异，仿佛方才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冲撞，并非出自他手。

　　两个警员将他押上了警车。

　　“现场取证、痕迹封存、目击者笔录，全部尽快整理完毕。”周墨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事，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车辆拖回技术科全面勘验，仔细排查车内残留痕迹，务必找到有用线索，另外，和交警那边做好交接。”

　　“明白。”同事立刻应声应答。

　　下一秒，周墨抬手，示意控制住肇事男子。

　　“带走。”

　　简短两个字，沉重而干脆。

　　两名刑警上前，利落拿出手铐，扣住男人枯瘦的手腕。

　　“咔哒。”金属手铐碰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现场格外刺耳。

　　男人没有任何挣扎，顺从地被押着起身，脚步拖沓缓慢，沉默地走向停靠在路边的警车。

　　车门开合，隔绝了男人死寂的侧脸，也暂时封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意。

　　“——”

　　警笛声再度响起，车子缓缓驶离百利酒店门口，朝着警局的方向开去。

　　周墨站在原地，目送警车远去，暮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匿在阴影之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交替闪过两个画面——许嘉年手臂上刺目的擦伤，以及林薇仓促赶往医院、不知安危的背影。

　　裴澈走到他身侧，低声询问：“大伯，要不要现在去一趟平安医院？”

　　周墨沉默两秒，目光落向还在清理的事故现场，路面的轮胎痕迹、破碎的玻璃无一不在提醒着方才的凶险。他压下心底的担忧，语气沉稳：“先回警局，趁着没有人接触到犯罪嫌疑人，现在是黄金审讯时间。”

　　这个哑巴男人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身份不明、动机不明、目的不明，在没有彻底审问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保证，下一次的恶意会不会骤然降临。

　　晚风萧瑟，卷起地上的碎玻璃，折射出冰冷的微光。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找到真凶，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