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偏私 温世安的崩 ...
-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又冰冷,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深处,酿成一阵沉闷的恶心。
温世安是在一阵钝重的痛感里醒过来的。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后脑勺,那块骨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突突地跳着疼,痛感顺着神经蔓延,牵扯得整个颅腔都昏沉发胀,眼前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白雾。
他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费力掀开一条缝,刺目的白光便顺着缝隙扎进来,逼得他下意识蹙紧眉,本能地偏过头避开光源。
医院纯白的天花板映入视野,边角线条冷硬刻板,没有一丝温度。
他下的病床床垫偏硬,布料粗糙磨着裸露的皮肤,手腕处还贴着冰凉的输液贴,透明药液顺着细管缓慢滴落,滴答、滴答,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沉闷得敲在人心上。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的钝痛,脖颈僵硬得不敢随意转动,擂台上那记干脆利落的侧踢还残留在感官里,林奕鞋尖擦过下颌的力道、骨缝碰撞的闷响、耳边嘈杂的哄笑,一幕幕画面混沌地涌进脑海。
最后定格的,是林奕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怎样一种恨意?凝着试图杀人的愤怒,煞气在他身旁浮动,整个人就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
在更早之前,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刚接触格斗的菜鸟,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把他硬生生打晕在擂台中央。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温世安下意识抿紧干涩发白的唇,连吞咽的动作都牵扯着脖颈的拉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意识仍旧模糊,眼前的景物时不时轻微晃动,他半睁着眼,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床尾,直到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笼罩下来,将惨白的灯光尽数隔绝。
那人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哪怕只是安静伫立,也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不需要看清眉眼,温世安也知道是谁。
温砺。
他的父亲。
病房里没有开空调,空气凝滞闷热,可温世安偏偏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冻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原本混沌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大半,连头痛都变得清晰尖锐起来,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后背轻轻贴紧冰冷的床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温砺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向病床上的儿子。
男人眉眼深邃锐利,五官轮廓冷硬分明,常年身居高位造就了一身威严戾气。
此刻他面色阴沉,墨黑的眼眸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关切,只有赤裸裸的冷淡与愠怒,沉沉压在温世安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安静在病房里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温世安不敢先开口,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背上,输液针孔泛着淡淡的红,格外刺眼。
他清楚,这场沉默绝非温和的沉寂,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酝酿。
果然,下一秒,温砺清冷低沉的嗓音便砸了下来,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淬冰。
“很光荣?”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大声斥责,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难堪。
温世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死死抿着唇,沉默地承受着这份压迫,后脑勺的疼痛还在持续扩散,嗡鸣不断,让他脑子昏沉发胀,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擂台公开比试,所有人都在看着。”温砺往前踏出一步,鞋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精准敲在温世安紧绷的神经上,“温世安,你躺在台上晕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
温世安指尖蜷缩,指节泛白,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我教你的东西,全都忘了?”温砺目光冷冽,直直锁住他躲闪的眼眸,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嫌恶,“你还是我温砺的儿子,青砚堂的接班人,偏偏上了擂台,连一个疯疯癫癫的外人都压不住,你让青砚堂的人怎么看你?”
温世安脑子发懵,下意识想要反驳,他输给林奕,他也很意外,甚至在最后一场之前,他都认为自己赢定了,可是……
最后一场林奕的状态,宛如修罗。
这已经不是常人能达到的速度和打击力度……每一招都精准狠厉,像是完全不要命一样……
可他没有力气辩解。
在温砺面前,他所有的解释,都只是拙劣又可笑的借口。
“青砚堂把你推出去,是让你站稳台面,护住温家脸面,不是让你躺在擂台上任人打晕,沦为全城笑柄!”温砺语气渐冷,一字一句,严苛又刻薄,“你今天这一场输局,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面,更是我温家的底气,是青砚堂这么多年攒下的名声,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在道上混?嗯?就算你以后继承了青砚堂,外面的人怎么看你?说你是一个连精神病都打不过的废物!”
灯光惨白,映得温砺眉眼愈发冷硬,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温情。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伤势,没有看过一眼诊断单,没有关心过儿子脑袋上的伤疼不疼,只会衡量输赢、计算脸面、权衡利弊。
温世安听着温砺的话,心也一点点冷却。
从小,便是如此。
父亲从前便严苛对他,任何事情都得做到百分百才算及格分。
只要他有任何一点不到位之处,面临的都是棍棒打骂,都是冷嘲热讽。
温世安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可就算如此,每一次被这般直白又冷漠地苛责,心口还是会被揪得生疼,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躺在床上,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以此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浑身肌肉还在酸痛,稍微牵动便疼得发麻,可□□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寒凉刺骨。
“连一个躁狂症的精神病都打不过……”温砺眼底掠过一抹厌烦,语气轻蔑又冰冷,“温世安,我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变得这般不堪一击,像你这样的人,是远没有资格继承青砚堂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纵容?”
温世安猛地抬眼,原本涣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额前的碎发贴在渗汗的皮肤上,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从小到大,从未得到过一丝纵容!
晨光微亮时就要起身练基本功,夜深人静时还在反复打磨招式;做错一个动作便要被罚站整夜,稍有松懈就会被没收所有闲暇时间;他要事事做到极致,样样争得第一,不能犯错,不能示弱,更不能坦然流露情绪。
所有人都夸赞他沉稳克制、天赋出众、少年老成。
可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背负这些沉重的枷锁!
温砺见他忽然抬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倔强,眉头不悦地蹙起,语气愈发严厉:“怎么?你还不服?”
男人周身的压迫感骤然加重,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变冷,往常,只要温砺露出这般神色,温世安定会下意识低头顺从,不敢有半分忤逆。
但今天的温世安,眼神似乎不一样了。
擂台上的挫败、身体的剧痛、长久的压抑、此刻的苛责,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冲破了他刻意伪装的懂事,撞碎了多年层层束缚的外壳。
他盯着他,没有半分退缩。
这样的反常,倒是让温砺感到困惑。
不过,那也是一丝在心头划过的不解,随后,他便转身打算离去。
——他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看病这件小事上,青砚堂的事情千头万绪,还等着他处理,周围的帮派都对做大的青砚堂虎视眈眈,恨不得扑上来将青砚堂生吞活剥了。
就像。
当年他对崇山阁做的事情一样。
“您觉得,这叫纵容?”
温世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准备离去的温砺的脚步。
病房里再度陷入死寂,只有药液滴落的声响,单调又冰冷。
温世安撑着发软的身体,艰难地往上挪动半寸,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刺骨的冷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入骨髓。
他脖颈僵硬,死死盯着那个冷酷挺拔的背影,眼底的隐忍彻底碎裂,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汹涌而出。
“我从小到大都在您的严苛管控里长大。”他声音发颤,尾音带着难以克制的哽咽,明明没有大声嘶吼,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我不敢偷懒,不敢任性,甚至不敢喊疼。每一次训练我都拼尽全力,每一场比试我都必须赢,我拼命想要做到最好,只为了能让你多看我一眼,能得到你一句认可。”
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紧绷的神经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别人的童年有嬉笑打闹、有肆意玩乐,而他的童年,只有枯燥的训练、冰冷的规矩、严苛的责罚。
“我输不起,也不能输。”温世安垂下眼“因为我是温家的长子,是青砚堂未来的继承人,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生来就要扛起责任,不能有半分差错。”
这句话,他听了整整二十年。
刻进骨血,深入灵魂,压得他喘不过气。
温砺依旧没有回头,侧脸线条冷硬冰冷,周身气场阴沉压抑,无声地昭示着不悦。
温世安用力吸气,胸口剧烈起伏,钝重的痛感席卷全身,可他还是咬着牙,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尽数说出口,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埋藏在最深处的嫉妒与不甘,此刻再也无法掩藏——
“凭什么?”
他轻轻发问,语气带着茫然、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
“凭什么我必须扛下所有规矩、责任与期待,必须事事完美、永不言败,温可可就不必承担这些?!”
可可,他的妹妹,温家唯一的女儿。
同样是温砺的孩子,命运却截然不同。
温可可,可以随心所欲,喜欢什么便去追求什么,不必拘泥于家族规矩,不必被迫学习格斗术,不用背负青砚堂的荣辱,她可以撒娇任性,可以犯错胡闹,可以拥有肆意快活的青春。
温砺永远对她和颜悦色,耐心包容,哪怕她做得一塌糊涂,也会被温柔原谅。
而他,只能在严苛的苛责里不断打磨自己,活成旁人眼中完美规整、毫无破绽的范本,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疲惫,没有人过问他是否疼痛。
“她可以不用懂事,不用扛起任何人的期待!”温世安嗓音沙哑,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带着浓重的自嘲,“她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小孩,而我,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我必须去和林绍打好关系,我必须熟悉帮派的所有事情,我甚至还必须跟着陈默去收账,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病房里的光线惨白落寞,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将他周身的孤寂与脆弱无限放大。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缓缓滴落,滴答声不停,像是为这场隐忍的哭诉伴奏。
温砺终于缓缓转过身。
男人眸色沉沉,漆黑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有动容,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暗藏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要将病床上的少年吞噬。
“你觉得……这些是肮脏的事情?”温砺眯起了眼睛,反问的语气带着压迫感。
“是!”
“但正是这些事情,才有了今天的青砚堂。”
“我知道!我知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我们求的是名利,做这些事情也都是应该的,我没有什么怨言,但是父亲……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就看着陈默把欠高利贷的活活打死在我面前……你当时有考虑过我只是一个孩子吗?!”
温砺静静看着眼眶泛红、强撑着不”肯落泪的儿子,没有说话。
“凭什么我就要承担这些肮脏的事情!可可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她是女孩子吗!她可以犯错,她做错任何事情,您都不会骂她,但是我,只是一件事情做不好,就要被您骂的狗血淋头!您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生我!”
“我不是讨厌你。”
温砺看着儿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因为你是继承人。”
“可可呢!她也是你的孩子,她也可以当继承人!我不当了!”
“……她不是。”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斩断了温世安所有的质问。
温世安没听清:“什么?”
“她和你不一样。”温砺看向温世安,丢下了几个字,“你妹妹……是别人托给我的,我不能不善待,她……不是你的亲妹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