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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端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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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她我心结难解。”谈双喜难过道。
“凡人寿命不过百余年,你这样干等又是何苦?”山道年淡淡道。
“你懂什么?”谈双喜闷道,“她说话从来算数,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可是哥哥,你已经等了两百多年了,她一介凡人说不定早已转世轮回,若是再继续等下,就连你也……”
“万一哪天她突然回来发现我不在家,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呢。”谈双喜揣着明白装糊涂,满脸苦笑。
山道年和四喜相顾无言。
碎甲的事太过蹊跷,所有的秘密都在眼前这位“哥哥”身上,山道年将他打量了下,似有另外的想法。
几人交谈一路,尤其是四喜和双喜家长里短的几乎无话不谈。
双喜许久不回家,对摇鹊山的变化一无所知,皆从妹妹的叙述中慰藉相思。
而四喜在他旁边活蹦乱跳的,更是连这一路发生的事都全部交代清楚。
谈双喜带着两人来到医馆门口时,巨大的桂花树香气扑鼻,浓浓的药草香从屋内飘出来。
匾额上头正是“骨头旺旺好医馆”。
台阶有些高,谈双喜步履蹒跚,四喜见状鼻头一酸,眼睛不觉蒙上层水雾。
“哥哥……”她突然喊住谈双喜,嘴唇颤抖强忍泪水。
知道她在想什么,谈双喜停下脚步,转身为她拭去眼泪,笑道:“我身体好的很,今天阴天,腿疼走的慢些而已。”
四喜抽噎:“咱们回摇鹊山吧。”
“我已无颜回去,”谈双喜红了眼睛,“九泉之下,我自会向母亲赔罪。”
“哥哥!”谈四喜气道。
“这钥匙?”山道年看着上边的纹路像是潍川水族的图腾,不禁疑惑,“那名女子叫什么名字?”
“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认识还问这么多。”
山道年一时语塞。
谈双喜心情复杂,带着两人穿过浓浓药香的小院来到客堂,一副穿着男装的女子画像正挂中间。
“山水郎?”四喜看着画像,忍不住吃惊。
谈双喜目露惊喜,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线索,忙道:“可曾遇到与画中女子相似之人?在哪里?”
“有点相似,不过那人是男子,况且一介莽夫,长的又丑,岂能与画中女子相提并论?”
四喜摇摇头,连忙将话题叉下去,生怕谈双喜打破砂锅,问到底,再将自己做土匪,逼良为妾的丑事抖搂出来。
瞥见谈双喜失望的神色,四喜心底发疼,一扭头,正见山道年向自己投来怪异的神色,面若秋霜,嘲讽意味颇浓。
饶他作何反应,反正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四喜满屋乱转,压根没放在心上。
山道年看着画像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说出口。
“只知道卧石能够求雨,却不知竟是碎甲。哥哥如何得知?”四喜问道。
谈双喜边泡茶边道:“以前听母亲提起过卧石的来历,靠近望生的时候,我便更加确信。”
提起望生,四喜和山道年皆紧张了。
谈双喜却摆了摆手道:“卧石在人间太久,有一日突然变成了碎片大小,我心下慌张,连忙去寻找至阴至寒之体。”
“那时正有一个孩子摔下山崖死了,良之与他娘亲跪在医馆门口哭天喊地,我只好施法先让望生吊住一口气,然后养在避日的地方,作为至阴至寒之体来存放碎甲。”
“你是说望生她本来就死了?!”四喜惊愕住。“那她的狗腿……”
“她的腿摔残了,我只好先找了根狗腿给她顶上。”
山道年想了想道:“那仇表颜表现出来的至阴至寒之状,莫不是前辈您故意设下的圈套?”
“他确实是至阴至寒之体,但此等败类咎由自取,我的医馆不治黑心病人。”谈双喜义愤填膺道。
那日仇表颜来医馆治腿,谈双喜本不欲给他医治,找了个借口便出门去了,没想到他回来得知,仇表颜对着客堂画像大放厥词,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调戏之言。
谈双喜勃然大怒,原本正为群妖骚扰望生以取碎甲的事烦恼,此时仇的至阴至寒之体正好可以分散注意力。
于是他便盛情邀请仇表颜治腿,又是针灸又是拔火罐,还忽悠着他划开腿肚子,安装狗腿。为此仇表颜大受苦头。
“这等人渣老天怎么不降雷劈死他?”四喜气冲冲道。
“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山道年正待饮茶,突然想到仇五尺官司缠身,“莫不是杨生的事,也与前辈有关?”
“那个书生也是个可怜人,深受其害,我心中不忍便将其送到了京城告状。”
如今疑虑尽消,四喜的双脚也轻松的摆动起来,山道年见状调侃道:“如今你可放心了?”
“放心了,放心了。”四喜笑嘻嘻道,“我只怕哥哥误入歧途。”
谈双喜递给她几盘零嘴,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良生和他的母亲呢?”四喜愧疚道,“他们是那么疼爱孩子……”
谈双喜淡然道:“他俩现在自然是活着的,方才我不过是用了幻术。”
“都怪我手贱!”四喜掐着手指头暗暗自责。
“没什么好自责的,望生多活半年已是更改命数,前辈若再帮下去恐遭天谴,逝去的人总要轮回转世,活着的人总要接受现实,没有人会一直活在幻境当中。”
山道年看似安慰四喜,实则话有所指。
谈双喜持杯的手微顿,沉默不语。
“堂庭乃依山傍城所筑,视为仙界的断塞要道,再往西走常年刮黑风落黄沙,方位难寻,妖魔鬼怪肆意横行。在下能力弱小急需一位本地的向导,谈兄在此地徘徊两百余年自然是轻车熟路,不知能否……”
“再往西走就是太古狼城,那里可不像人间这般有秩序可言,来的路上听你们说了一路碎甲的事,既然路途艰辛我给你画一张路线图就是。”
“多谢谈兄。”山道年恭敬作揖。
…………
此时仇家府宅。
柚柚总觉事有蹊跷,于是化作原身一路跟随,猫在了仇夫人房间的墙角下。
听着门吱嘎一声闭上,她才爬上窗户台,花影遮蔽,月色朦胧,里面声音听的真切。
“三郎,”仇夫人急切地走到床边,将瓶瓶罐罐的都拿了出来,“还疼不疼了,何必于他们置气,伤了脸可怎么好?”
程鸾鸾一下将她的手握住,揽身于怀,捏了捏她的小脸,轻笑:“你忘了,我现在是鬼,这些小伤对我来说无关痛痒,只要不见到光就好了。”
“那把伞,你可常伴身侧?”仇夫人问道。
“自然。”
“哼~你不会看上那只黄鼠狼了吧!”
柚柚在窗外一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于是听的更仔细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她虽然蛮横,却也娇俏可爱,三郎喜欢她也是理之自然。”
柚柚嘿嘿一笑。
“我怎么可能会看上一只妖怪,与她作对实属无奈之举,若是仇贼被她拉拢了去,一旦碎甲成熟被他们偷走,那咱俩还如何长久相伴?”程鸾鸾解释道。
柚柚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这碎甲和他俩在一起能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凡人之躯,与蜉蝣无异,即便你还阳了,我还有几年可活?”仇夫人靠在他的肩头,越说越伤心,“还不如我现在就死了,追随你而去,做一对双宿双飞的蝴蝶。”
“说什么胡话,”程鸾鸾斥责,“那爹爹呢?爹爹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又给了我一个家,就是让你这样作践生命的?”
“那你说怎么办?”仇夫人哭成泪人,“昨天晚上我看到你的脚快要消散了。”
“明溪,”程鸾鸾将她紧紧抱住,恨不得揉进自己体内,“见你哭泣,我心如刀绞。遇见你是我齐砚书的福气,也正是因为你,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若是上天真的要收我,那时候咱们再做决定,好么?”
“三郎……”明溪吻上他冰凉的唇瓣,深情纠缠。
明溪……砚书………?柚柚疑惑了,这对苦命鸳鸯到底什么人啊?
能喊出“仇贼”二字,应该也是些明辨是非的人吧?
听着里面再无声音,柚柚才溜走了。
…………
桂花飘香四溢,夜空繁星满天。三人吃过晚饭,见谈双喜出去,山道年这才让四喜递过耳朵来嘘声说了些要事。
四喜听罢面色难看。
“图我已经画好了,给你备了些零嘴,路上好打发时间。”谈双喜仔仔细细地将东西放在包袱里,向着四喜叮嘱道,“俗话说今日少年明日老,小妹你要认真学习,不要像哥哥一样误了修仙大业。”
四喜一下抱住他哭道:“哥哥,别等了真的别等了,求你了。”
“反正也等了这么久,再多两天又如何。”谈双喜无奈的笑道。
“可是她已经死了。”
谈双喜一下将她拉开生气道:“你胡说些什么?”
“她没胡说。”山道年坚定道,“这画中女子是我姐姐山道卿。”
“什么?”谈双喜脑中轰隆一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你的姐姐?有何证据?”
四喜也惊愕在原地。
方才山道年只和她交代,画中女子已经殒身,却没有说是他姐姐。
道年神君的姐姐是哥哥的意中人,那为何又与山水郎一副模样?
难不成?!
四喜瞠目结舌的看向山道年,是啊,自己到现在还没见过道年神君的真实长相呢。
“我姐姐两百年前下凡历劫,因救苦救难得道成仙,只是还未受封,便在收妖途中遭遇不测殒身。”
“你胡说!咳咳咳……”谈双喜因情绪失控而激烈的咳嗽,“编出……咳咳……这种谎话来欺骗我咳咳……一个老年人。”
四喜赶忙上前去给他拍背,哭道:“哥哥你就别再固执了,再这样等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谈双喜瘫坐在地上指着山道年质问:“不……不,他方才定是骗我,主人说过自己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好,如你所说,她得道成仙,可即便未受封也已有了神箓,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死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随便编的谎话?为的就是不想让我见到你姐姐,你觉得我配不上她是不是!”
“哥哥,你就别再固执了。”四喜劝道。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求能在死前见她一面就好。可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
山道年想了想随手化出一柄利剑,然后将他腰间别着的钥匙与剑首上的纹路比对,正是同一图腾。
他又一下将衣襟扯开,露出胸膛,此时龙鳞闪现,图腾赫然印在肌肤之上。
“我们潍川水族的图腾。”山道年道。
灵犬一族耐力极佳,最是忠心,即便让它们等上千年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谈双喜颤着手,反复摩挲钥匙和剑首,依旧不敢相信要等的人原来早就离开了自己。
此刻信仰崩塌,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消失,长久紧绷的精神之弦也突然断裂。
谈双喜急火攻心,当即施法击向自己的额头,鲜血顿时从口中喷涌出来。
“啊!哥哥!”谈四喜哭道,“你这是做什么?!”
“斯人已逝,我也不必再逗留。妹妹,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族……人……”
“不,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四喜只求你回来。”四喜早已揽着他的身子,泣不成声。
谈双喜虚弱的躺在四喜怀中,看着山道年奄奄一息道:“你……也并非像三界传言那般……那般恶劣,我将妹妹托付与你……切不可误了她的修仙大业。”
“你这是何苦呢?”山道年惊骇住,满脸不解。
“你就说答不答应!”谈双喜急切道。
“我应下了。”山道年连忙道。
“哥哥求你不要再说话了。”四喜向着他的脑袋施法,却被一下握住。
谈双喜摇摇头痛苦的呜咽着:“没用了,我已自断经脉。”
“哥哥。”
“谈兄。”
“我不后悔认识主人,她心怀苍生是……是我的……榜样,我这条命都是她救的……主人不在了,我也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双手蓦然垂落,谈双喜带着遗憾逐渐消散,四喜抱空,双目无神的看向门外。
药馆外的桂花散落一地,树根枯萎,枝叶凋敝,一切都笼罩在悲壮当中。
山道年眼睛濡湿,回想过往种种仿若今日。
他抱着母亲消散的身体痛苦不已,希望她别那么狠心将自己丢下,可人生就是这样,遗憾与别离早已伏笔于相见那日,只差一个时机罢了。
四喜埋葬好哥哥的衣冠冢,山道年说遥望的方向便是山道卿的祠庙,这样谈双喜便可以长长久久的陪伴着自己的主人了。
四喜伤心地背起沉甸甸的包袱,走进里屋看了一遍又一遍哥哥待了两百多年的地方,她背过身去偷偷擦干眼泪,将医馆挂上锁,钥匙便放在了桂花树下的石头底。
恰逢有寻诊的病人,只是医馆药香犹在,却不见当时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