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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侍郎坠马案(六) 上元四十三 ...

  •   上元四十三年,十月十八。

      孙维丧仪式,各大高官前来吊唁。

      意欢穿青色衣裳,盘了个双环髻,替周岐越转交赙賵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与普通侍婢没什么两样。

      跟得越久,她心底的怀疑便越多。

      那夜她窝在孙府后院的墙头,因大理寺那几个人都站在孙府门口,因此没敢去前院,没想过孙府里头原来是这般气派。

      虽说孙维亡故,孙府上下都挂上了白麻,但仍掩盖不了孙府的华贵。

      而且,府中上下好像都没有太过悲伤的氛围。

      “孙夫人节哀,我替家父过来吊唁。”周岐越行至灵堂,进香之后将手中的香递给了一旁的意欢。

      她昨日向青囊姑娘学习过这些礼仪,知晓周岐越的意思。

      接过他手中的香,上前插进了香炉中,随后又低头回到周岐越身边。

      “周校尉有心了,夫君他泉下有知必定万分感恩。”孙夫人擦去眼角的泪痕,眼睛中布满了红血丝,满脸疲态,想来是伤心过度。

      她唤来个小厮:“来人,请周校尉到偏厅休息。”

      周岐越浅浅点了个头,不再多说什么。

      本就是客套一番,毕竟工部这些年被刑部和御史台查抄了不少贪赃枉法的,这孙维虽不至下狱,可昧下的银子也不少,只因天子暗示,刑部和御史台这才没动到他头上。

      如今人死了,御史台那几位老臣和父亲还派人来吊唁已是极给面子了。

      孙夫人也是聪明人,请周岐越暂待的偏厅里头还有好几位大人,全是与孙维在朝堂上不大对付的,只不过出于礼制,过来走个过场。

      各府的小仆侍婢全候在门口,没一个敢离开的。

      意欢四处打量,想着要不借口要上茅厕先离开会儿。

      她前脚刚走,沈和欣就来了,身边随侍的青囊姑娘看了一圈,没寻到人。

      没人注意到意欢的离开。

      掀开朱红色的门帘,一股异常的芳香扑面而来,意欢用手扇了扇鼻子。

      大户人家在府中养马为了防止味道逸散熏人,都会用香薰过马厩的,意欢认得到这个味道,只是因为太浓而受不了。

      她刚想撕下衣角捂着口鼻,又想起今日的身份是周岐越的侍婢,待会儿还要侍奉在他身边,可不能衣衫不整,便只好用左臂捂住口鼻。

      马厩虽用门帘挡着的,但实际上里头与寻常的马厩并没有什么差别。要说异常,便就是这儿太干净了些,马粪什么的是半点也没有。

      孙维坠马时所乘的马她有印象,原来还以为会被大理寺的人当做证据圈养起来,没想到这家伙现如今安安静静地半跪在孙府的马厩中,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便是见到她这个生人也半分异动也没有。

      这倒是更方便了意欢行事。

      用手抚了抚他的鬃毛,她探脚继续往里走

      若说刚进来时瞧见干净的马厩,意欢只是诧异,可在彻底搜寻了一遍后,她总算知道周岐越为何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坚决认为孙府有问题了。

      一个字:怪。

      这儿实在太怪了。

      早前她亲眼看到过马仆洗马,还清洗过马厩,当时的她怎么没想到府中老爷坠马亡故,府中上下没有乱作一团也便罢了,马仆竟还有心情洗马这件事本身就是可疑的。

      况且,清洗马厩也就算了,里头干净些也没什么问题,可这样干净的马厩绝对是每日一洗才有这样的效果,寻常大户人家再讲究也只是隔几日才彻底清理一次马厩,孙府的人为何如此异常。

      这样干净的地方,能找出来什么证据。意欢寻了一圈,打算再去马仆的屋中探探。

      这儿倒是没什么浓烈的味道,意欢放下左臂,深吸了口气。

      一张木桌,一张床榻,床位还摆着两个木头箱子,意欢打开一看,只是些寻常的衣物。

      被褥下、床板下、房梁上,她都一一找过了,并无任何异常。

      眼见没什么发现,她正思索着还有哪里可去,便听见外间钟声响过。

      是丧钟。

      只敲响了一声,那边是丧宴要开席了。

      周岐越此行只带了她一个侍婢,意欢不敢多加逗留,忙回到偏厅。

      那些高官都陆陆续续离开,周岐越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意欢正好赶上了时候。

      周岐越问:“怎么样?”

      “确实有些奇怪,但没什么发现有用的线索。”意欢低头跟在身后,幽幽道。

      “没关系,还有机会,在宴席上注意孙夫人和她身边人的情况。”

      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周岐越并不感到意外。

      “是…”

      孙维生前在维系朝臣关系上应当花了不少银子,此次前来吊唁的官员不在少数,除去敬香后就立马离开的,丧宴竟也还坐了七桌。

      周岐越身为提案司校尉,官职并不算高,但他此次代表的是他的父亲刑部尚书,自然身份尊贵,与代表户部尚书沈业的沈和欣坐到了一处。

      意欢和青囊分别候在两人的身侧。

      宴席上的菜色十分不错,只可惜桌上的人大多在应酬,菜也不吃几口,在场的怕是只有意欢一人在乎这些佳肴。

      她早上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个包子,怕误了时辰,早早就在孙府门口侯着。

      现下倒是饿了。

      浅浅吞了口水,肩膀耷拉下来,意欢别开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孙夫人身上。

      昨晚她听沈和欣说过,这孙夫人是个传奇人物,早年跟着父亲经商,走南闯北。

      然,不过几年,其父病亡,家产全部落入弟弟手中。

      可惜那是个无用的,连先人铺就的平坦大道都走不顺,生意停摆,还欠下巨额赌债。

      她联合以前的生意伙伴,将一切都掌握到自己手中,还将家里的布匹生意做到了京城。

      几年前认识了孙维成了亲,家里的生意也得以进一步扩大。

      只可惜自胎死腹中后便一蹶不振,从此隐退,现下又是丧夫,本就衰弱的精神又是当头一棒。

      喟叹世事无常。

      身旁的青囊姑娘挪动了一小步,意欢得以回过神来。

      青囊声音极低,但她却得听清楚:“小姐希望你拿到孙夫人贴身侍婢腰间的荷包。”

      闻言,意欢朝那人腰间看了一眼,白色的丧服底下确实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她朝着青囊使了个眼色,她便又退了回去。

      意欢特意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她和青囊中间的位置便空了一大块出来。

      果然如她所料,孙夫人和她身边的那侍婢过来后就站在她和青囊之间。

      人多眼杂,意欢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心里其实打着鼓,头却未转动分毫,一脸凛然正气,她只用余光观察,指间捏着早有准备的刀片悄悄往人腰间探去。

      丧服是白麻缝制,有些硬挺,并不贴身,她稍一用力,那荷包就被割断,指节捏住并快速抽回,她将香囊藏到了袖中。

      那侍婢并未发觉,意欢松了口气。

      青囊也是紧张的很,但她好歹是从小在沈和欣身边伺候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

      孙府还要为孙维守灵做准备,因此宴席早早的就散了。

      周府的马车早就在外面候着,意欢瞧其他侍婢都是跟在一旁走着的,就并未上车。

      没想到马车一动未动,周岐越掀开车帘,只看得到侧颜。

      “上来。”

      意欢懵懵点头,内心腹诽:这么着急?她又不会跑了。

      直到马车驶出孙府所在的那条街,周岐越才忍耐着呼出一口气,带着不悦道:“赵姑娘,做交易最讲诚信,此行你是我的随身侍婢,便只得听我的吩咐行事,你擅自行动,暴露了怎么办,岂不是也将我陷入困境?”

      “我…”意欢语塞,没什么好狡辩的。

      见状,周岐越拧眉不语,在她面前伸出了手掌。

      意欢心中警铃大作:“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孙府顺走的东西,交出来。”

      “我知道此事是我不对,可这东西不是您要的,不能给您。”蹙眉咬唇,意欢摇摇头,死死控住袖口,又妥协道,“或者,我得先给她看过,而后再呈送给您。”

      “你该明白,你从孙府带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可能是我需要的。”

      周岐越治下,擅自行动是大忌,今日她所为放到提案司是要受鞭刑的。

      按捺住心中的怒气,他压抑出声:“沈小姐和我都是为了孙维一案,你将物证给我,提案司才好出面。”

      “若这东西真有问题,沈和欣自会移呈给您,最怕是没什么用耽误了您的时间,还是让她先看过才好。”身子往后仰,意欢毫不松口。

      回瞪着他,意欢见人将手伸回去,半晌都没有动作,她还以为周岐越打消了念头。

      哪想此人竟是要直接硬抢!

      马车经过闹市区,外面热闹极了,但这车厢里可比外头还要火热一分。

      许久不动的周岐越右手突然朝着意欢袖口探去。

      好在意欢灵巧侧身躲避,然而,他又迅速翻手往左劈去。

      意欢借力起身,顺手就拔出了藏在鞋中的匕首,大有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竟值得姑娘亮出匕首。”周岐越挑眉,颇为意外,气急反笑。

      “我已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出了孙府我们就毫无关系,说不上翻脸,”最后一丝脸皮也要被扯破,意欢何尝不是忍着怒气,冷笑道,“现下是你要抢我的东西,我不过是自卫罢了,校尉大人这话说得可笑。”

      “姑娘可知偷盗是违法的,我大可将你抓至提案司严刑逼供。”周岐越皱眉,虽知道此话并不适用当下的情况,但还是将话说得狠些了。

      “您可以试一试…”意欢是彻底被惹恼了,反握匕首起势。

      “那我便试试…”

      街边的行人有些奇怪,明明路这么平坦,怎么周府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大户人家的马车也会偷工减料吗?

      他们哪知,不是马车偷工减料,而是这马车载得是两位势同水火的。

      意欢轻功甚好,最擅偷袭瞬杀,只是若要近身搏斗,碰上个本事不俗的,便会落入下风。

      周岐越招招紧逼,她很快便退至马车的最角落,眼尾猩红。

      周岐越见状本打算就此收手,不料马车一个急停,他一个踉跄就往意欢身上跌去,好在及时撑住马车窗沿。

      意欢同时抬起右脚,将周岐越抵在身前,自己却退无可退,只是无暇顾及其他,头便磕上了后头的木板,好大一声。

      眉间微皱,倒不是很疼。

      还不等周岐越发作,外头传来沈和欣的声音。

      “多谢周校尉送赵姑娘一程,只是周府与沈府并不在同一条街上,怕是要耽误了您,我这就接她回去。”

      一向遵规守矩的丞相千金如今却做出截停马车的事儿来,周岐越有些意外,却并不打算放手。

      正要出声,低头的一瞬间,心头却猛然一滞。

      意欢本就倔强,这般强行逼迫还是头一遭,受了委屈心里不大爽利,一听到沈和欣的声音,当下就有些控制不住,眼中带着水雾。

      看清她眼底的雾色,周岐越这才赶忙撑起身子,他只是有些生气意欢擅自动手,语气就稍微重了些。

      刚刚那番既是生气,也是想试试她如此行事的底气到底有多少,却未想过要惹哭她。

      他迅速往后撤,重重落回椅子,咬紧牙关,绷紧下颌,掀开了车帘,以便让声音传出去。

      “沈小姐客气,既是我请赵姑娘帮忙,岂有不安然送归的道理。”

      “倒是我狭隘了,不过我既然来了,剩下这半截路程还是不麻烦周校尉了”

      沈和欣就立在马车正前方,微微欠身,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

      周岐越还想说些什么,余光注意到马车内的意欢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用指腹抹去睫翼上挂着的小雾珠。

      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来了!”

      他想要拦,握住膝盖的左手张开,立马又攥成了一个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什么立场去拦。

      放下车帘,外间人虽看不见神色,听这声便知道里头的人脸有多黑。

      “沈小姐若有东西要交与我的,便差你兄长送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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