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8、侍郎坠马案（二） 提案司，成

　　提案司，成帝于上元二十一年设立，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不同，提案司不负责案件的审理，只负责翰京及周边地区重大罪犯的抓捕。

　　提案司设指挥使一名，正四品。指挥副使两名，从四品。指挥佥事四名，正五品。校尉八名，正六品。提卫若干。

　　从前只是听闻，意欢实际上并不了解这群人是何等官职，唯恐说错话连累的沈府，便侧身站在了沈和欣的身后。

　　“周校尉。”见来人是谁，沈和欣起身拘礼。

　　提案司插手，事情既麻烦又简单。

　　她轻轻蹙起眉头：“孙维已死，麻烦您了。”

　　“来人！”

　　提背横刀，神色漠然，被称作周校尉的那人目光淡淡打量她，又偏头一寸扫过一眼她身后之人。

　　随后，他抬手，招来同行的两人，又指向一旁的马，冷声吩咐：“一同带去大理寺。”

　　提案司插手也就罢了，这案子为何要送去大理寺？意欢不解。但现下并不是个开口的好时机，故她只是拧了眉，继续躲在沈和欣身后。

　　复侧目一望，周校尉掀开衣袍，蹲下身来凝视着地面的血迹，片刻后又站起身，目光直直审视打量：“沈小姐一直在现场吗？”

　　沈和欣低着头，不愿与这人有眼神交流，将实情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意欢追刺客的事。

　　“是，我一直坐在曲水阁二楼的雅间中，见对面屋顶有人疾奔，而后孙侍郎中箭坠马，料是变故，便立马下了楼，直至现在。”

　　“不知可看见那刺客逃往了何处。”

　　“…”

　　“往北去了。”意欢附在沈和欣耳边轻声道。

　　还不等沈和欣转述，眼神微动，那周校尉留下一句多谢便带着人离开了。

　　留下两个女子互相对视一眼。

　　“怎么是要往大理寺送，提案司没有验尸房和存放物证的地方吗？”见这群人没影儿了，意欢这才拉过沈和欣的袖口，瘪嘴问。

　　“孙侍郎是正四品下的朝廷官员，此案该交由御史台主查，可御史大夫一职空缺，御史中丞唐大人上任不足四月，品阶不足，故交由大理寺代查最合适。”

　　长睫轻垂掩住双目，眸光低垂，沈和欣细细思量后补充道。

　　“你我皆看见有刺客出手，不管孙侍郎死因如何，提案司掌翰京罪犯抓捕之责，是一定会插手的。”

　　原来如此。

　　意欢恍然大悟，频频点头。

　　沈和欣摇摇头：“这戏当是没什么心情看了，往后几日，大理寺一定会差人来记录证词的，回府吧。”

　　“好。”

　　匆匆而来的沈和堇只觉得气氛压抑许多，见地上有滩未干的血迹，还没来得及震惊就被妹妹拖走了。

　　…

　　翰京的街道向来繁华，但繁华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玄武大街虽不如朱雀大街那般热闹，但在场的少说也有百来人，大庭广众之下，正四品下的工部侍郎遭刺客偷袭坠马，所有人都乱了套。

　　提案司的人先将尸体送去大理寺，而后，赶来的大理寺的人立马封锁了现场，现场盘查问话。

　　这些都是沈和堇隔日才了解到的，他还担惊受怕了一晚上，以为自己如何惹到了那两人。

　　不过眼下他倒是有了好主意，说不准能得父亲欣慰，从此远离禁闭了。

　　…

　　才刚入夜，意欢便躺在床上看起了闲书，今日除了玄武大街，就连朱雀大街上都没什么人，巡逻的捕快比往常多了一倍，她和沈和欣两人待在府中，不曾踏出去过一步。

　　昨日经历了那一遭，她也比往日警觉了不少，心思全然没放在书上，屋外的乌鸦叫了许久，更夫的声音有些远，近的…只有走廊上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意欢立马从床上弹起身来，吹熄了床边的蜡烛，缓缓拔出藏在鞋中的匕首，脚后跟先着地，悄无声息行至窗边。

　　窗户被迅速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头钻了进来，意欢的匕首立马就对着脖颈砍下去，此人恰巧一个抬头。

　　竟是沈和堇这家伙！

　　但匕首已落下，怕是收不回来了，她赶紧一个调转方向，往旁边砍去。

　　她这一招用了八成的功力，木制的窗沿被生生砍下一角来，跌落到桌案底下。

　　“哐当”一声，两人四目相对，比这夜还静些。

　　“沈和堇！”

　　意欢是真的有些怒气了，虽收回了匕首，但仍用左手钳着沈和堇的脖颈。

　　不是爱翻窗嘛，她就要让他好好尝尝被窗户卡住的滋味，今夜是绝对不会让他进来的。

　　“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女子的房间怎么可以随意擅闯！还是翻窗！”

　　于是乎，沈和堇只一个头卡在窗户里，剩下的身子经受着外面的冷风呼啸，双手搭在窗槛上，进退不是，“抱歉抱歉…”

　　他也是吓住了，当时一抬眼，发现那匕首离眼睛也就几寸，匕首上劈带起的刃风甚至吹动了他的睫翼，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你真该庆幸我没把你的头砍下来，”将匕首丢至一旁，意欢没好气瞪他一眼，索性坐在了窗边的桌案上，“说吧，来干嘛的。”

　　“昨日孙维坠马死了，你看到了吧。”

　　沈和堇一副讨好的笑容。

　　意欢偏头：“看到了。”

　　“是这样的，我找了大理寺的朋友问过，他们说这案子不是简单的刺杀，我就想着是不是能找到孙维死亡的真相。”

　　定然不是，买凶杀人怎会如此潦草，此举必是用来混淆查案方向的，看来沈和堇这朋友并未说清实话。

　　不过，沈和堇这家伙连消息都打探不清楚，还妄想查案？意欢有些好笑，唇瓣轻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才好。

　　“所以？”

　　“我刚刚去问过沈和欣了，她觉得射中孙维的箭镞有问题，还画了张图给我，我今夜打算去暗市看看。”艰难地从胸口抽出张画纸，塞进窗缝，沈和堇在她眼前晃了晃。

　　“然后？”意欢挑眉。

　　“然后孙府那边我就没时间去了，所以想请你潜入孙维府里看看有什么异常。”沈和堇一脸谄媚。

　　“我为什么要帮你？”

　　意欢其实也对昨日黑衣刺客逃脱一事耿耿于怀，但她还是不打算帮沈和堇，这可是朝廷命官府中，又不是一般市井人家，说潜入就能潜入的。

　　“我调查过了，孙府眼下没什么人看着，就四个大理寺的捕快，府上忙着孙维的丧事，以你的身手，很容易便能潜进去。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告诉父亲，我心悦你一事是匡他的。”

　　这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意欢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颇为不满道：“此事本就是你胡诌出来的。”

　　沈和堇嚷嚷，有些耍无赖：“哎呀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个忙吧…你也见过我父亲对我有多不满意了，我这不是有些着急吗，想早点让他见识到我的实力。”

　　额…这真的不会被关更久吗…

　　“哎呀，行吧。”

　　虽然有些为难，但实在受不了一个男人的撒娇，意欢算是应承了下来。

　　“多谢好姐姐，不过…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沈和堇使劲想把头往外拔，却发现意欢根本没有想放手的意思。

　　“反正还早，你就这么给我趴半个时辰，免得不长记性。”

　　意欢跳下桌案，拿着匕首回到床边去穿鞋，她头也不抬得就预判了沈和堇的偷摸动静，“想清楚了，不趴，我就不帮你的忙”

　　窗边，那颗头又塞了回来…

　　…

　　子夜至、暗市开，荒巷空坊灯如鬼火，墙垣倾颓支起布幄。

　　宵禁下，另有人影幢幢的地方。

　　沈和堇先前来过暗市几次。

　　有些草药稀缺或是朝廷禁止售卖，他偶尔会来一趟，替沈和欣重金求购，从来不多留。

　　暗市卖刀剑的铺子也不少，可一家一家去问，效率实在太低。

　　拿着沈和欣凭印象画的箭镞样式，他逮人就问：“这位兄台，你知道哪里有买这种箭镞吗？”

　　来暗市的人，大多都是不愿暴露身份的，也不少穷凶极恶之徒，玄衣斗笠，覆面遮容，自然都不愿意与沈和堇多加交谈，递过去一个要杀人的眼神，便是看也不看一眼就走开了。

　　沈和堇誓不罢休，连续问了十来人都无所收获。

　　“小公子，你要打听兵器的消息就去前头的陈记，那儿或许会有些消息。”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沈和堇看过去，断壁残垣下，一位老者衣衫破旧，用粗布遮掩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浑浊昏沉的眼，。他身前摊着一块麻布，上头摆放着各式旧物，从玉饰钗环到鸟笼漆盒，没什么特别的。

　　“陈记？多谢老伯。”沈和堇忙收好画，跑出去十余尺后突然怔在那儿，往怀里掏着什么，又返回至老伯的摊前，随手指了一个匣子，“多谢老伯，我买下它了，您开个价吧。”

　　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看他是个和善之人，老伯也不愿匡他：“前朝宫里的物件，不值几个钱，您若是想买，掏个一两银子就成。”

　　“这是五两银子，权当酬谢您援手相助的。”沈和堇抬手取过木匣，随手取出银两径直塞入老者怀中，转身便快步离去。

　　老伯所言不假，这条街上真的有家陈记。

　　门面小巧，木匾素朴，檐下悬一帘玉色素纱，两侧皆悬挂有卷轴，虽不是名家手笔，但笔力遒劲、自成风骨。

　　看着不像是卖兵器，倒像是个卖字画的铺子。

　　门口的带着面具的伙计见沈和堇在外面犹豫着，像是个有钱的富家公子哥儿，忙就要把他招揽进店：“这位公子，本店绝对童叟无欺啊，而且字画的储备量绝对是整个暗市最多的，本店镇店之宝《游阆中景》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啊。”

　　《游阆中景》？

　　沈和堇只觉得好笑，这画先前被曹宇送给了刘方海，刘方海被抓，这幅画充公，现下分明好好得待在刑部库房里，怎么就成了这儿的镇店之宝了。

　　“这位伙计，我不买画，我是来卖画的。”

　　“卖画？”伙计打量了他片刻，立马就要将人赶出去，“去去去，本店只卖不买。”

　　“别呀，你们掌柜的肯定感兴趣…”沈和堇灵活走位，避开伙计的阻拦轻而易举，还要搅得这家造假店不得安宁，“掌柜的！掌柜的！”

　　不多时，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掀开了门帘，走过来一个光膀子的大汉，那一身的腱子肉，压迫感十分强烈，没一点买卖书画之人的文雅气质。

　　“你要干啥，不买画就离开本店！”

　　“不着急，我想请您看看这幅画。”沈和堇说完后便将怀里的图样展开在这大汉眼前。

　　这大汉在看清纸上所画后便沉沉看了沈和堇一眼，“跟我来。”

　　沈和堇被领着入了后院，这陈记前头是卖假画的店，后头却是个不小的铁匠铺！

　　“师父，这人要买那种箭镞。”那大汉将沈和堇带到一个体格更大一圈的络腮胡大汉面前，附耳说了一句就离开了。

　　“我是陈戚，你要买箭镞？”那大汉紧盯着沈和堇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昨夜他铺子里就来了两拨人，都说要这种箭镞，怎么今夜又来了一人。

　　沈和堇立马将怀中的图样拿了出来道：“对！要这样的！你这儿有的卖？”

　　“有倒是有。”

　　“那这种箭镞除了您，暗市还有谁在卖吗？”

　　沈和堇还是经验少，开口就险些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你什么意思，不是诚心来做买卖的？”那大汉眯着眼睛，对来路不清楚的沈和堇立马起了疑心。

　　“哎呀不是，大哥，”沈和堇摆摆手，立马改口，“我当然是诚心的，我是想大量收购，这种箭镞我全包了，如果其他家也有，您给指个路，我都要。”

　　“这种箭镞，整个暗市只有我这儿有的买，”陈戚虽然还有些怀疑，但又说不出在怀疑什么，干脆想将人直接赶走，“而且你来晚了，昨日已经有人全包了。”

　　“是吗，那可惜了。”沈和堇挠挠头，故作可惜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