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65、清君侧（五） 李绍被关在

　　李绍被关在提案司狱的最里面，与谋逆案的其他主谋分开关押。

　　与所有的罪犯待遇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单间，一样狭小的气窗、一样潮湿稻草铺就的地面，要想睡一觉，连块可以挡风的麻布也没有。若是碰上天气好些的时候，气窗也能洒进来些阳光，空中漂浮的尘埃草屑和墙角的老鼠是他们为数不多看见能动的东西。

　　他以为，在提案司狱后，第一个来审他的会是周岐越。

　　听见走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拖着镣铐挪动半步，李绍抬眼，借着光看清了来人。

　　“睿王殿下，几日不见你憔悴了许多。”意欢冷冷开口。

　　李绍看着一身深绿色官服的意欢，自嘲地笑出了声。

　　“你做了官？竟直接是六品。”早就适应了狱中的污浊晦气，李绍席地而坐。

　　“陛下早有招收女官之意，我是第一位。”意欢坦然，“这都是托了殿下的福。”

　　“难怪宋太师、唐太尉他们说君主仁德，”李绍抬头，透过额前凌乱的碎发，讽刺道，“当今天子很仁德不是吗？立了一个没有野心的储君，选拔任用有违祖制的女官，接下来还要干什么？开疆拓土、推行新政，还是重商而不抑末？”

　　从那夜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口过“父皇”二字了。

　　他在狱中这几天想了许多，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暴露的，想一个重伤的周岐越哪里来的能耐既可以将手伸到宫中，又可以注意道千里之外宁城军的动向。直到见到她，他才想明白，她不是周岐越派到天子身边护驾的，这一切分明是眼前这个女子，在他轻视忽略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稳稳筹谋好了一切。

　　他分明早就知道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百花楼一案，楚云峥也败在了她的手下，可他当时将一切都归结于周岐越在设饵钓鱼，现在想来，周岐越殒命之际，也是她出现救下了人。今日的结局，是他自己的傲慢造成的。

　　可他想不通，如果这一切都是此女子设计的，她一个商人不安安分分地待在洛川做生意，跑到翰京来，借周岐越之手搅动风云是为何。

　　“殿下想得多了，天子仁德，同时也是顺应天时、听从天命，与你罔顾天意、置百姓于不顾可不同。”意欢讽刺回去。

　　李绍如今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已经不会再起波澜了，他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伶牙俐齿。现如今的我连皇子也不是，只是一个阶下囚而已，对于谋逆一事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你们想知道的，无非是朝中哪些官员收了我的贿赂，还有哪些是我的党羽，这些你们大可以去查。”

　　“你用人有标准，宁城军通过钟承和韦一荣勾结，御前有徐培安替你出谋划策，暗中又有冯内侍为你清除异己，各方不通，互不干涉，”恐脏污了这身官服，意欢撩袍，只是虚跪着，目光平视他，“而至于维系朝臣关系方面，谭侍郎会比你更清楚，撬开他的嘴可容易许多。”

　　眼皮微不可察地眨动一下，李绍唇边浮上一丝冷笑：“你果然连谭侍郎也知道，所以我才没能成功给天子下毒，林医正想来也已经被你们控制住了。”

　　“从来没有控制一说，”意欢摇摇头，微微前倾着身子，眸光像一把利刃要将他千刀万剐，“你以利和恩诱惑林医正，却料不到林家家风严正，否则就凭谭琮那样的人是怎么可能教养出谭小姐那样宁死不屈的女子。”

　　“宁死不屈，说得好！”李绍毫不在意，他鼓起了掌。

　　掌心交叠，拍了三下后他停住，继续道：“可惜了，她借我的手与他那不成器的丈夫和离，竟还想回翰京告发我，我就只能送她去见她母亲了。”

　　“是吗？”身子收回来，意欢刻意停顿了一下。

　　李绍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还是小瞧我们了，”意欢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你足够阴狠，却显然不太聪明。我一直认为恩情是不足以长久的记挂某人的，恨才可以。你以为林医正知道了你对谭小姐下死手，还会被你的利诱惑吗，而说到利，又有什么比向天子告发皇子谋逆更容易获得的呢？”

　　“说到底，我不过是没有一位像沈小姐那样的同谋之人。”李绍抬头，冷冷自嘲。

　　皱眉摇头，意欢沿着他的牢门走了几步，打量起这里头的环境，最后停留在那扇透光的气窗上，突然就想起了霍冰前辈，目光缓缓下移，又落到他身上：“沈和欣不会，殿下看人怎么这么浅显，难怪做不成大事。我与她交情甚好，但这并不代表我说什么她都要去做，她有自己的底线，你们没有。”

　　李绍转首：“你今日来不会是为了与我争论这些的吧？”

　　默了半晌，意欢道：“定罪之前，你可以去给你母亲上一柱香。”

　　李绍身子一抖，猛然起身，双手死死扣住牢门，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可震惊过后，他的双臂滑落下去，再没有刚刚那般目中无人了：“我的生母在宫内是禁忌，贤妃娘娘殁了后，我听到宫里有人说养育我的贤妃娘娘能葬入皇陵，生母却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我能去哪儿给她上香。”

　　意欢瞥了他一眼：“不允许收尸下葬那是对于罪大恶极之人而言的，你生母虽然算计天子，但非罪大恶极，又因生育皇子，是不可能不找地方安葬的，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眼里又闪起希望，李绍突然觉得有些冷：“你跟周岐越不一样，天子让提案司主审我谋逆一案是幌子，真正的主审官果然是你。”顿了顿，犹豫了好半天，他道，“说吧，你想要知道什么？”

　　“萧驸马一案，江怀之是凶手，可你才是主谋。”

　　还以为她只是要他承认这桩旧案，李绍眸中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意欢继续道：“当年，江淮之并没有亲眼看到萧驸马毒发身亡，等他回府后，郢国公府突然传出萧驸马重伤要立马上京的消息，你安插在黔州的人担心萧驸马没死，便趁着他们刚出城将所有人截杀，同时给你派去替江淮之掩护的人下毒，还特意留了莫益生的性命，这样萧驸马的死有了替罪羊和目击者，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江淮之身上对吗？”

　　李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没想到她了解这么多。

　　深吸一口气，意欢凝住目光，重新稳住自己：“还是黔州，你借凉山坝一案重创裕王，然后往西南地界安排了自己党羽，可没想到手下有被利用的人怀疑凉山坝毁根本就是你的手笔，你担心事情败露，便派人杀了他全家，连一岁的小娃娃也没打算放过。”终于说完，她的胸腔里仿佛有团火在烧，忍不住要喷涌出来。

　　然而，李绍听完眸中的疑惑更甚，他不明白，她既然查出来了，为什么还要与他说这些。

　　“是，这些都是我做的，我并不否认，党派之争可比战场，多的是阴谋算计，你不是说了吗，我足够阴险，每一条轻飘飘的指示背后就有不计其数的人命。”被她陈述的事实莫名激得心躁，李绍直接承认，除了厌烦再无其他，更别提愧意。

　　“你倒是记得…”双拳紧紧攥住，意欢苦笑一声。李绍所承认的，一桩是石师父的死亡原因，一桩是顾风师父一家的死亡原因。然，这几条人命在他手上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过是他争权之路上的垫脚石。

　　李绍的下场只有一条，一杯毒酒都算是太便宜他了。有的是比死亡更绝望的活法，可她做不到折磨他一生，她的师父们也不会认可她这么做。

　　“天子知道我今日见过你，答应你的我会做到，这也是天子默许的。”意欢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消失在这条地下廊道内。

　　小院里，闫平津和御风一直等在外头。

　　足足半时辰，才见想见的人从里头出来。

　　御风想知道更多关于李绍谋逆一案的细节，见了人立马就要冲上去，却被闫平津拦住。

　　“不是，你这是做什么，”闫平津手劲儿大，御风挣脱不开，见人走远了，急地直接要动手，“你不想听他们谈了什么我还想听呢，而且你没瞧见她状态十分不对劲吗，你作为她拜把子的兄弟不应该关心关系她吗…”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让你不要去烦她，她心中那点情绪才找到宣泄的出口，你一去，她又得憋回去，对她心脉不好。”叹了口气，闫平津松开手。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御风望着她的背影，才发觉她是多小个的一个人儿…

　　…

　　上元四十九年十二月十五。

　　李绍谋逆一案没拖到新年。

　　凡涉案的主谋皆判立斩，株连家人。

　　因新年将至，百姓不想沾染晦气，朱雀大街难得不见拥挤的人潮，提案司和羽林卫协同维护治安倒显地多此一举。

　　临时搭建的刑台上，个个披发垂头，刽子手抱着几十斤重的大刀，只等时辰一到，大刀一挥，人头落地。

　　因家人株连，连个能来收尸的都没有。

　　除了谭思慧。

　　意欢能感受到李绍投过来的目光，三日前她刚带他去过他生母的坟茔，不在皇陵，在京郊的一座山上，当年是桑维前辈负责敛尸安葬的。

　　那日他曾拜托过她，等行刑后，希望她能帮他收个尸，就埋在他母亲身边。

　　她拒绝了。

　　她没有将他千刀万剐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谭思慧今日来也不是收尸的。

　　她父亲是个混账，她今日是来亲眼看他和李绍下地狱的。

　　“天子没将案件细节公布，百姓只知睿王谋逆，你觉得够吗？”闫平津站在意欢身侧，问意欢。

　　“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都得分个非黑即白的，有时候，百姓不知道其实是件好事。”她看着刑台上的人，笑道。

　　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李绍人头落地的那一瞬，冷风突然停了，紧接着，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刽子手刀锋上的血液混合雪水，顺着刀锋淌落，刑台上的那一层血迹被覆盖。

　　闫平津伸手接住一片：“我要回姑苏了。”

　　“还是江湖更适合你。”有雪落到她的睫毛上，意欢眨了眨眼。

　　替她掸了掸头顶的雪，闫平津望了一眼监斩官的方向，随后释怀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也是。”

　　而那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男人冷了冷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