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64、清君侧（四） 看清了内殿

　　看清了内殿里走出来的是谁，李绍一愣，随后眼皮微微下垂，唇角极轻的上挑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他对自己的嘲弄。

　　他丢掉了手中的长剑。

　　剑身锵地坠落在青石砖上，余音铮然，久久回荡在紫宸殿中。

　　明黄的寝袍，一改在榻上的苍白病容，天子皱眉看着他，神色复杂，那双浑浊的双眼中有失望、怅然、痛苦…

　　“父皇，今夜这场戏可还出彩？”抬眸，李绍的双眼直直对上天子。

　　天子暗叹了口气，很平静道：“如果朕今日确实躺在榻上，对于明日龙椅上的帝王，确实很出彩。”

　　“可惜您不在榻上，我也不会坐上龙椅。”正是这份平静彻底打碎了李绍的自以为是，不愿看到他眼里的失望，他别开头，神色恍惚，有一瞬的失焦，而后讥诮道，“父皇是不是很高兴，您这段时日确实将所有人瞒了过去，而我也确实如您所料，是个能将手伸向兄弟的混账。”

　　天子沉默。

　　他为什么会高兴？他能高兴什么？高兴寄予厚望的儿子敢给自己下毒？高兴自己养出的孩子可以为了一个储君的位置相互算计？还是高兴他李绍可以为了权力延误战机，置万千百姓的性命而不顾？

　　作为一位父亲，他是失望的。

　　作为大夏的帝王，他甚至想亲手杀了他。

　　“你就这么想要得到这个位置？”天子抿唇反问。

　　“谁会不想，李正言他可以想，我也可以，”听了这话，李绍只觉得好笑和讽刺，突然将手指向了一旁走出来的勤王，红着眼眶吼道，“难道他李蘅不想吗？难道当年在冷宫的您不想吗？！”

　　情不自禁向前迈了半步，他的手掌使劲拍着胸脯，怒道：“我为什么不可以想！”

　　见状，意欢挡在天子身前，手持横刀，随时准备动手。

　　“你当然可以想，但你做的得配得上你想的吗？”天子伸手拦住了她，冷眉看向激动的李绍，字字诛心，“你以为没有勤王就能轮得到你吗？”

　　李绍所言不错，当年在冷宫的他自然也想坐上那把龙椅。

　　但今日如何能与旧日相提并论。

　　皇宫还是同一座皇宫，他不知道冷宫的秋冬是真的能冻死人的，他不知道一个窝窝头就能撑一天，他不知道原来四肢的瘀伤已经算是愈合最快的伤痕了…

　　一个孩子对活着的渴望原来在他的眼中只是对权力的野心。

　　想当初，宋太师、唐太尉他们把他从冷宫里接出来，不过十岁出头，在别的皇子已经能熟背《春秋》的年纪，他连字也认不全，连权力是什么也不知道…

　　“父皇，您坐了这么久的龙椅，不会这么天真吧，”可李绍不知道天子心中所想，他已被嫉妒、屈辱冲昏了头脑，红着眼睛问，“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没有勤王、辰王、昭华，等你的血脉只剩我一个的时候，他们还会在乎我曾经做过什么吗？我有虐杀百姓吗？我难道没有政绩吗？百官甚至不用担心未来有外戚干政！我有什么配不上的！”食指移向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圈进去。

　　闻言，朝臣默然：他们有替君主挡剑的热血不假，可若是真让睿王登基，他们或许还是会穿上那身朝服，手持笏板向御座之上的人叩首。这是人性，是对当今天子的不忠，却是对大夏的忠。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错，朝臣不语也没有错。天子只是没想到自己执政近半百，竟有一日会被自己的孩子指着说天真，怒到极致反而笑出了声。

　　宋太师在昭华公主的搀扶下，走到天子身侧，神情已恢复常色，只是眼中的失望从未褪去：“《尚书》有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上天只辅助有德之人。君主仁德，天命所归；君主失德，天命转移。你品行失德，天命根本不会降临到你身上，你做不了君主。”

　　“什么狗屁的仁德，做皇帝最重要的是够狠！”李绍却以为二人都在嘲讽他不自量力，顿时气急败坏道。

　　摇摇头，知道他已经彻底没救，宋太师不愿再与他多说。

　　“你是够狠，凉山坝毁一案死伤多少百姓你不知道，只要能扳倒裕王。百花楼拐卖多少女郎你也不在乎，只要能帮你收集各府的辛秘。” 另一侧的唐太尉接口道，还是忍不住要往前冲，又被拦下，“你所谓的狠是拿多少大夏子民换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做大夏的君主！”

　　他们都是曾教导过皇子的，见昔日一身正气的孩子变成这幅模样，除了惋惜，更多的与天子一样，是寒心。

　　李绍心头一震，不由得后撤半步，心虚地躲过所有人审视的眼神。

　　那种众目睽睽之下戳穿他的指责令他目光游移不定：“这是没办法的，若是裕王没控制黔州，我不必用凉山县做引子。若是百官真的清正廉洁，他们又怎么会去百花楼！”

　　起先还在狡辩，说到最后，李绍好似又哪儿来了底气。

　　听罢，一直在听的天子招手将李蘅唤上前：“勤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思索了有半盏茶的时间，他憋得耳廓发烫，这才回答，声量不大，刚刚够穿进每个人的耳朵。

　　“裕王兄借唐陵之手把控黔州官、商、粮，而军掌握在郢国公手里，父皇当年借郢国公与沈小姐回黔州祭祖一由，派周岐越随行护送正是为了彻底清算黔州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网，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做。”

　　“那你觉得该如何监督百官？”天子追问，面上表情看不出是否对他的回答满意。

　　还是半盏茶的时间，李蘅又道：“适当拓宽提案司的职责范围，增加监督百官的权能。”

　　天子很久都没有开口，或是点评或是认可。

　　李蘅心里不安，怕才疏学浅说错了话，立马拱手请罪：“父皇，这些都是儿臣拙见，您…”

　　“别瞻前顾后，别察言观色，你的决定并不是能立即执行的，但也不能都等着百官给你献策，你自己心里得清楚底线在哪里。”天子拍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神色稍有温和，“刚刚所言没有问题。”

　　眼里情绪挣扎，李绍眼见这副父慈子孝的画面，只觉得碍眼得很，嗤笑：“这就是所谓的有德？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李蘅心中一动，再往前。

　　“皇兄，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就没想过争这皇位，未来无论是你、裕王兄还是辰王兄即位，我都会尽心辅佐。”

　　李绍怎么会信，越过他去看天子，想要告诉他，你的儿子个个演技一流：“父皇…”

　　天子声音冰冷打断：“你从给朕下毒的那一刻起就已不配称朕为父皇了。”

　　瞳孔收缩，僵硬地站在原地，李绍颓下肩，眼中只剩下空洞。

　　天子看着他，心里只剩下了可惜。

　　这张脸确实其实是最像他年轻时候的，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连出生也像。

　　因为早年那场兄弟残杀，他一直对后宫血脉的延续一事很是克制，李绍的生母出身低位份也低，这要是放在先帝的宫内，只有冷宫的下场。可皇后仁心，后宫内即便是位份低的才人待遇其实也还不错。哪知李绍生母为了诞下皇子竟然用了药，孩子虽然保下来了，可自己却因伤了身子，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就难产而亡了。

　　他知道一个卑微不显的出生对于皇室血脉来说基本就是宣告了未来，他不想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在暗处遭受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便下令宫人严禁提及李绍生母一事，还将他养到贤妃名下。

　　可他愧疚着教养下的孩子竟然长成了一副他最不愿看到的模样，与他当年那几个手足相残的皇兄竟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累了。彻骨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比知道李绍给他下毒那刻还觉得无力。

　　“来人，”天子抬手，手掌虚虚地摆了一下，“将李绍及其谋逆同党关押至提案司狱，提案司主审，三司协查。”

　　同时，京郊。

　　原本等着京城中传来信号就立马包围翰京城，与早就潜伏至城中的人里应外合拿下皇宫的宁城军迟迟等不到信号。

　　本就是赌徒心态的宁城军早就人心浮动、开始自乱了阵脚。

　　副将钟承内心也隐隐不安，他只觉得从派人潜入翰京后，一切进行地太过顺利，这么大一批人藏在山里，朝廷竟然一点也没有发现？可宫中已经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一切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便只能咽下心底的那些不安。

　　等到丑时，比约定的晚了有半个时辰。

　　“事情不太对劲，”钟承喃喃自语，“冯内侍怎么还不给我们发信号，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许是宫中大事已成，根本不需我们动手？”他身旁的参将宽解。

　　心中忐忑，钟承摇摇头，下令：“不对，先撤退。”

　　可话音刚落，身下的马儿突然躁动起来，缰绳拉也拉不住。

　　能感受到尘土飞扬和地面颤动，原本寂静空旷的后方骤然火把通明。

　　数以千计的洛川守军被调往翰京，将宁城军的退路堵了个结结实实，同时，远处翰京从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骤然现身，挽弓搭箭，泛着寒光的箭矢对准宁城军，与洛川守军形成合围之势。

　　“皇子李绍狼子野心，私调重兵擅闯皇城，意图宫变篡位，是乃谋逆大罪，”周岐越策马，持圣旨挡在最前，声音穿透夜色，“本官奉旨平乱，放下兵器、弃甲归降者，一律不杀、从轻判处！若负隅顽抗、执意附逆者，今日尽数围杀，株连家人！”

　　字字有力，句句分明。

　　不杀、轻判，这两项承诺瞬间撞击到所有盲从的士兵耳中。

　　无昭驻守京郊，即便上头没明说，他们也知道干的是谋逆的大罪，此事成了，那他们便是未来天子嫡系的将领，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不愁过，可若是没成，下场他们从来不敢去预料。

　　不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迟迟等不到信号的叛乱士兵军心彻底坍塌。

　　“哐当…”

　　第一把兵刃落地。

　　“哐当…哐当…哐当…”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兵器纷纷掉落。

　　更有脱下甲胄，跪倒在地，俯首请降的。

　　钟承压下心头的震惊，知道事情败露，拉住身侧想要同归于尽的参将，一同跪下。

　　…

　　曙光破开云雾。

　　翰京第无数次从夤夜里苏醒过来。

　　城中的百姓并不知道昨夜的皇宫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惊心动魄，打开门窗、支起小摊、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一切照常。

　　京郊的宁城军尽数被俘获，不耗一兵一卒，暂时被扣押在悬明山的山庄。

　　紫宸殿外，内侍们冲刷着宫墙角残留的血迹，几桶水浇下去，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