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53、海战（一） 定涛港外两

　　定涛港外两百余里有一处岛屿，名唤岳山岛，十余万顷，自前朝时失陷至今，长期被倭人占据。

　　自从领了圣意至今，意欢未见倭人有太大动作，听水军闲谈，那倭人只是偶尔派几艘小型战船出岳山港，可凡是要碰见大夏战船就立马调头回港。

　　柳伯锐虽说十分欣赏左延，但到底不敢轻易依靠改进的战船，只震慑，还未主动出击过。

　　因此，这战局确实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可正面战场的交锋还一次未有过。

　　意欢和闫平津被孤立于战局之外，一连几日，想找主将说句话都找不到人，更别提参与战事统筹与战局分析了。

　　行军打仗与行走江湖不同，意欢自然知晓眼下不受待见是正常的，可有些野路子只有江湖人才想得出来，倒也不必要这般排挤她。

　　她这几日除了看海舆图，便是打探军中战备与前线状况。柳伯锐连军事资料都借口没法给她看，她要知道这些，还得从一个个水军口里撬出来，实在费事。

　　将一条条零碎的消息凑到一起，她了解的愈多便愈知晓朝廷对水军有多忽视，也难怪倭国这几年时常挑衅，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酿出这般奸谋。

　　眉头皱得愈发深，意欢连叹了好几口气。

　　“到底无官职在身，仅凭圣喻，水军使不可能会信任我们。”闫平津宽慰她道。

　　手指亲点桌上的海舆图，意欢眼看帐外水军架锅烧水，叹道：“他不止是看轻我们的身份，更是迁怒，他怨陛下，我们又是陛下派来的，在他眼中，我们的职责便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自然不会给我们好脸色。”

　　“迁怒？”闫平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东海水军每日都吃些什么？”

　　正值晌午，日头正烈，港口的水军生火搭锅，潮气的木柴烧得浓烟呛人，海风卷着咸腥，火星乱飞。

　　闫平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刚好有两个士兵领着一箩筐东西往他们帐前经过，一股子浓烈的腥气，箩筐底部不断往下淌着浑水。

　　“海边，自然以食海鲜为主，我们的吃食中也有虾蟹，”思索了一瞬，他回头道，“军中士兵的标准没我们的高，但都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至少新鲜。”

　　点点头，意欢继续问：“不错，都是新鲜的，可除了虾蟹外，你可还注意过他们有别的吃食？”

　　“米饭？”

　　意欢冷笑一声：“米饭有，不过每十日只吃一餐。”

　　“怎么会？”闫平津吃惊。

　　“三军未发，粮草先行。大夏许久未有海上战事了，我们的天子只记得北边的大军，却忘了东海的将士也是要活的，你可知这数万水军十之有六患有不同程度的历节风，若非左延主动改进战船，水军的战力只会更加糟糕。”意欢沉声道。

　　闫平津一怔，白虎历节，多见常年在水上、常食河鲜海鲜的人，洪生帮也是有人患有此病的，白天轻，夜里便剧痛，痛得像有老虎在撕咬骨头，严重时会导致关节变形，骨节催落…

　　显然是低估了东海水军的现状，闫平津拧眉，难得阴沉了脸：“这种情况，水军使难道不会上奏天子吗？”

　　可刚问完这句话，还不等意欢回答，他便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了：睿王早就知晓了倭人的阴谋，甚至先于意欢和陆淮左，他要借这这股势扩大在朝中的影响，所以这一战不能这么快。柳伯锐海战失利，他再借故扶持上自己的人，还赚得一个好名声，一石二鸟。可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大夏损失惨重，大夏的水军在未来十余年里恐怕都难有抗击倭人再来一次大举进攻的战力了。

　　“他…怎么敢的？”

　　想到那张看上去容色雍和的脸，闫平津意识到自己若非身在局中，是怎么也料不到这人胸藏诡谋的。

　　“他有何不敢，以百姓将士之命换他权力在握，这不是他最擅长且一直在做的吗？”意欢平静道，早就不对此人抱有任何妄想，不再以为他还会心存怜悯，“可我们不能再让他得逞。”

　　闫平津问：“你打算怎么做？”

　　“他既然喜欢一石二鸟，我们便来个一石三鸟，”意欢看着他，缓声道，“赵、霍、白三姓商队的一万石新米明日便能到港，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缓解历节风、止血防腐的药草，沈和欣来信，她已暗中南下，我既要军中将士拿得起武器，也要柳伯锐对我撤防，更要李绍谋败事沮。”

　　“原来你都安排好了。”看着意欢，闫平津忽然意识到自己离能与她并肩作战还差得远了。

　　船队到港，不仅粮食药材不用银子，船队的人力、物力皆由商队承担，而且若是战况吃紧，战事拖延，连御寒的衣物皆已准备妥当。

　　未出港的将士们在哨官们的统筹下，随商队的人一同有序搬运物资。

　　今日，不再是意欢反复去柳伯锐帐中碰壁。而是他东海水军主将亲自拜访。

　　“意欢姑娘，水军使这几日接连出海，一大早就上船了，担心怠慢了你，今日我先来请了，等水军使回来后，我再通禀一声，只是恐怕要晚些了。”

　　宗正策原先是心有偏见的，只是向来说话和气的很，但今日见三姓商队送来这一大批物资，听说船队领头的皆以赵意欢为首，心底那些偏见真如烟消云散了。

　　“宗正将军客气了，战事要紧。”意欢倒也不愿与他置气，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宗正策立马往衣袍上擦了两遍手才接过茶盏，看样子他也参与了搬运物资，头发有些凌乱，袖口处有灰尘，还有几处补丁和磨损。

　　“听船队的人说，这些粮食药材都是姑娘置办送给我军的，我替军中的将士们先谢过姑娘。”埋着脑袋，将军中这些年遭受到的不公袒露出来，宗正策作为主将实在有些难为情，赧然垂眸，低声道，“军中的粮食不够，户部又迟迟没有动静，不瞒姑娘，将士们已有半月没有尝过米是什么味道了，更别提药材和衣物，姑娘真的是帮了我们大忙，先前…先前怠慢，等战事结束，我等自当登门谢罪。”

　　不是求原谅，而是登门谢罪。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证明她今日之举没有做错。

　　意欢摇摇头：“宗正将军说的这些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将士们吃饱穿暖，这仗才能打，早前我忙着筹备，自然无法与诸位商讨战事，说起来我没告知一声，闹出了诸多误会。”

　　“这…”宗正策一愣，猛然抬首，杯中的茶水因他这般剧烈反应而四溅出来，落到他皲裂的双手上。

　　他不明白她此言何意。

　　见他没听懂意欢的暗意，闫平津在旁解释道：“天子令我二人随军，战事结束后自然要回京陈劳，战局下，哪几位将军于何时何地因何商讨什么战况，这些都有专人记录，做不得假，将军只需记着，东海水军若不想被有心之人利用，前几日意欢和我是因为筹备战时物资，这才少在军中走动的。”

　　“…我记住了。”宗正策讷讷点头，显然还需消化刚刚那一番话。

　　帐外有人等着，他也不好多留，再者，那一万石的新米卸下还得寻个大点的地方存粮，柳伯锐和魏坚出海寻那倭贼去了，今日军中大小事务他有的忙，也没时间多留。

　　“我还有军务在身，先行告辞了。”

　　将茶盏小心放到桌子上，宗正策拱手，朝门口候着的左延垂首示意后便离开了。

　　能与周岐越交友的能是什么善茬，意欢便免去了试探和客套话，开口十分直接：“今日请员外郎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我虽筹备诸多，解了误会，但水军使未必会允我一个女子介入战局，还望您替我求一个机会。”

　　若他的话真有分量，柳伯锐岂会扬帆只在外海，早就攻进岳山岛了，左延愁眉道：“这些日子倭贼龟缩在岳山岛不出来，不清楚里头的情况，水军使也不敢贸然出兵，姑娘想要这个机会怕是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当兵的尚武，姑娘若想要这个机会，至少先得让水军使知道你和这位兄台的本事，如此，这个机会姑娘才能抓住稳当。”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所以想请您帮忙，”意欢道，“周岐越说您除了改进水军的战船以外，还发明了一种单人走舸，船身轻捷，往返如飞鸥，我想借之一用。”

　　左延闻言一惊，周岐越竟连这些都告诉她了？

　　想要让柳伯锐知道她本事的法子太多了，车轮战，当打趴下足够多的人，如何不能让这军中的将士再高看一眼。

　　可她非要找一个最麻烦、风险最高的途径。

　　目光第一次细细打量她，左延见她挺直的肩背，有些明白周岐越为何会将一整颗心放到她身上了。

　　“这事儿不难，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姑娘可一并说了。”

　　左延不知她要单人走舸后做什么，也不知她拿到这个机会后会做什么，周岐越特意给他来了信，让他要尽量配合赵意欢，他也想见识见识，能让提案司副指挥使牵肠挂肚，能让当今天子破例重用的究竟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无需其他的了，”意欢摇头，“多谢员外郎。”

　　“既然如此，姑娘可否替我解一个惑。”似乎想起什么，左延拱手，一副学生求教夫子的好学模样。

　　这倒是奇了，意欢抬眸微笑：“您说。”

　　“姑娘所赠粮食、药材、衣物皆是无偿，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话毕，一旁的闫平津立马防备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左手覆在刀柄上。

　　“您想知道？”

　　眼神变得锐利，意欢嘴角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