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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鬼 上辈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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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哥儿打小就是我们这帮娃子里最招人疼的,”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陷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之中,“那个时候,但凡是跟着你爹混的娃子们,甭管东村儿西村儿,甭管男伢子细丫头,哪个不是被老爹老娘操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着打的货?”
“单单就那个排伢子,老河川爷爷恨不能把他藏在心窝子里一辈子不掏出来!”
“娘,,,”男孩望着母亲,一脸戏谑,
“小崽子,笑成这样子做什么?”
“娘莫不是,打小儿就嫉妒久叔吧?”
“去!”一个爆栗打在男孩儿脑门儿上,“跟你爹一个德行,想人就不会往那好处想!”
“话说回来,你娘我这辈子最嫉妒的,可不该着了是他?”女人狠狠地对着已干涸的浅滩猝了一口,“罢了罢了,不说我了。”
“自打你爹那次被老黄追掉了鞋又被你爷爷狠狠一顿揍,他可算是把老黄这仇家给记住了,,,”
当然,也把那个救命的小冤家给记住了。
本来,村西头的老河川和村东头的老树藤,那是一辈子的交情,年轻的时候一起呆过山贼窝,后来一起组织民兵抗过日,解放了一起走排,顺河而下见惯了多少个村子的家长里短人是人非,直到那个最是动荡的时候,老树藤因为“成分”问题,被整治地死了女人瘸了腿,亏得躲在老河川的船里,才养回了一条命。
“本来老哥儿俩寻思着,都是个老来没伴儿的命,又都是懒懒散散的人,就这么一东一西的呆着也没人张罗着往一块凑凑,隔三差五地望望没事儿总有个念想儿,也就这样了。”
倒是临死临死吧,老天爷给送来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娃娃,把这老哥俩的魂儿都勾走了大半儿。
自打久儿住到老河川的船上,就三天两头儿的往村东头儿跑。每回去都不忘了带点儿花生米咸鱼干儿啥的,跟着爷爷屁股后头一溜小跑,盯着爷爷手里那一坛小酒两眼直冒光——这小子骨子里其实是个蔫儿坏的货啊。
只要三天没到,老树藤保准惦记着娃子,保准牵着老黄的大铁链子往村西头儿那船上跑。阿久乐滋滋地唤着“老树藤爷爷您来了!”,老汉还腼腆地不行,两眼死盯着船舱木轻轻晃着大铁链,“久儿啊,,,那个,老黄它,想你了!”
“就是说啊,照着久哥天天往东头儿跑那个热乎劲儿,你爹咋能那么长时间都没注意过他?”
许不是,早就盯上了,就是藏着掖着没好意思往外抖搂。
“后来久哥被你爹给气的,一连三个月没下船,这下可是急坏了一帮子人!”
“。。。。。。”
“老黄惦记着它那炸鱼,老树藤惦记着他家娃子,你爹他,,,”
“惦记啥?”
“我呸,谁知道那天杀的小流氓惦记啥!”
其实那个时候真小哥儿已经知道那天那个救他一命的小英台就是那个排伢子,知道以后非但没怎么计较反倒是较上真儿了!
“要知道你爹可是那帮伢子里浮水浮的最好的。听着‘排伢子’仨字儿,就浑身不舒服,非去会会这浪里白条儿的小崽子不可!”
其实骨子里还有更来劲儿的,,,啥叫惊为天人啊,“怎么会有伢子生的比细丫头还俊呢?不行我非得把他哄到手不可!”跃跃欲试的,就等着半道儿劫人家“天人”的色。
结果猫道边儿有意无意地埋伏了仨月,愣是一回也没瞅见!
小哥儿这可不乐意了,少年心气儿的憋也憋不住,挑了一深更半夜去吓唬人去了。
这湘水河边,世世代代流传着的鬼神说都离不开一个“水”字儿。
最为盛行的属“水鬼”和“河伯”,虽说真被这种“歪理邪说”唬住的大人基本上没,但拿来吓唬吓唬小孩子还是大有用处的。沿河几个村的娃子可都是顶小顶小就爱往这河里钻,一个猛子进去比谁猫的时间最长的主儿,长辈儿们就喜欢给娃子们唠叨唠叨水鬼缠人的故事,也好灭灭这些小兔崽子不知道天有几丈高的气焰。
可真小哥儿,那是典型的“哪条夜路黑拣哪条走”的小性子!
小小年纪基本上把这片水域都摸遍了。
当时是个月上了半天儿的当儿,久儿已经靠在船舱里睡着了。
许是夜露凉,做个梦都不安生。
梦到自己掉进一个又黑又大的深潭里,死劲儿了扑腾都扑腾不出来,天上还在下雨,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自己脸上身上。
急的久儿来回来地翻身,眉头都皱成小老头儿了。
那边儿,死小子扒着船沿儿,手划拉着水面,往睡着的小孩儿身上掸水珠子玩儿,嘴里还轻飘飘软绵绵地荡着死人音,“伢子,,,排伢子,,,”
偏生老河川爷爷没别的毛病,就是睡觉出奇的沉,天上劈十八个雷也不带醒的!
这一大一小一个都不带醒的,真小哥儿那是气不打一处儿来啊,折腾地更欢实了,狠狠扒拉两把河水,扒着船沿儿就往船舱里爬。
正巧一串水珠当当正正儿落在久儿脖颈子里,激的娃子一个冷战,眼睛模模糊糊地睁开,啥物事都看不真白,就看着朦朦胧胧一鬼影子往船上爬,还浑身是水的。
“水鬼!”,第一反应就是爷爷平日里拿来吓唬人的把戏莫非是真的?三更半夜的这水鬼的胆子忒也大了!
半梦半醒之间,抄起船桨就朝那鬼影子招呼!
“哎呦妈呀!你,,,你,”
“干嘛!”俩字儿还没出口,真小哥儿只觉一股大力朝胸口冲过来,连个招架的姿势都来不及摆出来,就被一棍子掼到河里了,“扑通”一个大水花,赶上千年鲤鱼精了!
“排伢子!!!”
一阵胡乱扑腾的哗哗水声,居然夹杂着一个稚嫩的小孩儿嗓儿叫嚷着自己的名字?阿久使劲儿揉着眼睛,大半夜地自己幻听了?
“你好!好!,,,好你个排伢子!”
没幻听!大活人!!!
久儿猛地支起上半身,踉踉跄跄地就往船沿儿凑,左手扒着龟裂的老船木,右手死命地往水里伸,“你,,,你,,,你怎么样?”
“你废,,,唔话,”说话儿间又呛了一口,
“抓,抓住啊!”久儿急了,恨不能自己马上窜到十八岁,有只够长够劲儿的胳膊把那娃子一下子抻上来,
“唔,”水里的家伙不得要领地扑棱着双臂,非但没帮嘛忙倒是适得其反,激起一片片的水花子直撩拨的久儿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眉头紧的不能再紧,小脸儿也憋的通红,手努力的往外勾,一个不小心非翻水里不可!
乖乖,就这动静儿也没把老河川给聒醒,搁舱里睡的四平八稳的。
“唔,,,唔,,,唔哇。”
呜吐呜吐的断断续续的唤声戛然而止,久儿的一张脸立马儿刷白。
水里那个脑袋就这么没下去了。
久儿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没奈何,他是个记事儿太早的孩子。爹过身的那些个时候他都记得,记得三姑六婆围着他家篱笆院儿唠叨的那些闲话,“好好一大活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可不是么,我们当家的,就是亲眼看着他一下儿就被那水窝窝给吞了,连救都救不回来!”,那时久儿不懂,还以为爹爹只是被水龙王给请走了,过个三五天就能回来,,,
这会儿早明白了,这湘水河,只要没了,就休想再上来!
“连救都救不回来!”
救都救不回来
救不回来
救,不回,,,
救!
这醒过神儿来的排伢子,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竟似乎是当年排老子领着众家兄弟跪在河滩上洒酒敬河伯时候的眼神儿,一样一样的!
“爹!”突然大喊一声,手抵着船沿儿两腿猛蹬,一个猛子就扎进河里了。
入秋有大半个月了,最是这夜露时分,河水冰冷的恨不能直往人骨髓里钻。
眼睛几张几阖,勉强适应了河水的酸灼感,久儿迫不及待地往深水里扎,就着白皎皎的大月亮,寻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身量。
几个辗转,便抓住了那娃子的胳膊,久儿大大松了口气,一排气泡直直窜到水面破开了。
拽着他的胳膊就往上拖,才蹬了下腿,肩膀就被人拍了个正着,久儿回过头,正经吓了一大跳!
那娃娃的大眼睛连眨巴都不眨巴地直直盯着自己,嘴角似乎还抿了个弧度,隔着一层乌突的河水,鬼昧的很!
一不留神就“惊呼”了一下,声音被水幕牢牢地吞掉,倒是白白呛了一大口水,一股子鱼腥味儿直往肺里扎!
久儿气了!使劲晃着胳膊要甩开那家伙,架不住真小哥儿跟帖狗屁膏药似的,就粘在久儿胳膊上了,根本甩不掉。
就这么着,俩娃子手拉着手从水里潜了上来,可算是费了老劲了。
刚一摸着熟悉的老船木就赶紧撒开攥着的手,俩并排,双臂扒着船沿儿“呼哧呼哧”地捯气儿。
“,,,哼,,,嘿嘿,”气儿还没匀呢,真小哥大咧咧就乐开了,
“你!”久儿这边却是一肚子气,小脸蛋儿都气得鼓囊囊的,“你,你还笑!!!”
“哈哈哈哈!”更欢实儿了。
“你!”要不是这会儿没力气再救他了,久儿真想再一脚把他给踹河里去!
“别气别气!”
“明明是你气我,还叫我不气?”
真哥儿的小脑筋可没挂在这茬儿上,拿右胳膊肘儿顶了顶久儿的左胳膊,“跟谁学的你?”
“学?学啥啊?”
“水!”
“我,,,我没,没学过。”
“啥?”
打死也不信,“逗哪个呢你?就你刚刚那样子,哪是不会浮的?”
“那,那是我瞒着爷爷,自己偷偷浮的。爷爷在我都不敢的!爷爷从来都不让我碰水的,爷爷说里面的鬼可多、可厉害了!”
“那你刚刚还往里蹦?”
“可,,,你没了啊。”
“嘿嘿,小伢子,你还挺惦记我哈?”
“哪有!?”久儿这脸蛋儿刷的就红了,想说“那你不是被我弄下去的么?”,可就是死死抿着嘴,恁地说不出口。
又一小会儿,真小哥儿又顶了下久儿胳膊肘,“你信不,哥哥我这辈子都不会栽水里!”
可我老子,大家伙儿也都说,湘水龙王怕他,最后不还是被水收了命?
见这排伢子皱起了眉头,真哥儿不乐意了,“咋着,你不信?”
“我,,,”
“我信。”不知道为什么,看这家伙不乐意,自己这心里也就闷得慌,就想看着他把气儿给顺回来。
“嘿嘿嘿,,,好排伢子!”
“你爹从小到大,一直是个好勇斗狠的主儿,哪怕后来出了这山里,看了外边儿的世界,这股子劲儿也没退过一点儿,,,”
“可惜,我不像他。”
“可惜?”女人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个调子,“我倒稀罕你不像他!”
“这性子伤人啊,,,”
一声叹息,“伤不着外人,,,伤亲人啊。。。”
“他也就只在九哥那儿,还能有那么几分顺着!”
这就是老人们说的前生的债啊。
老人们说,一世夫妻能白头到老的,就是两清。
撇下另一个先走的,就是债。
可天上一个地上一个,不在一处终究还不了债。
所以只能等下辈子,俩人再投胎一处,让那个狠心先走了的那个给守着的那个还债,让他打不得他骂不得他,处处只能听他的。
只是啊,这夫妻的缘分是天上地下最稀罕的物儿,哪有重来的道理。
一世夫妻,那是缘。
若强求下一世,那就是孽了。
“他们俩,就是孽啊。。。”
但不知,上辈子,是谁撇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