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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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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河边的娃子,童年就离不开一个字——水。
婆娘们在水边岩石上拍打着衣服,还不忘了告诫水里的崽子们别往那深的潭子里浮,当心被龙王招了童养女婿去,倒是走排的汉子们看着自家娃娃一个个浪里小白条儿的身姿,被太阳晒的裂开的嘴唇都忍不住微微上翘,一股子骄傲劲儿。
“你爷爷原不会浮水,你奶奶也是难得的闺秀洗个衣服都猫在家里不往河滩去凑热闹的,却不知道你爹这性子传了谁,打小就是我们这帮孩子的头儿,钻进这湘水河就变成鲤鱼精,加上他心眼多滑的很,一帮娃子搁水里乱窜都不见得能把他给揪出头来。”
只一个娃子例外,可不就是那个命定了的小英台。
“你爹打小就是个小色鬼,谁长的俊他就跟谁玩儿,反正在他的脑袋瓜子里,自己就是山大王,只有他挑人的份儿,哪儿轮得上别人挑他?”
“那,娘,”竹子好奇地看着女人的脸,“您小时候跟他玩儿么?”
“这是哪家话儿说的,你娘我小时候好歹也是村里村外最标致的姑娘,他个小色鬼可不上赶着巴着我?”
“娘你就骗我吧。。。”知母莫若子啊,
“精的你!”女人笑的挺意味深长的,“最标致这可没骗你,不过我打小性子列,你爹嫌我太咋呼了罩不住,除了开头儿那几日的新鲜,往后就不大爱和我玩儿了。不过他也没个常性,身边儿最亲近的伴儿也总换来换去的,就跟古时候那些个劳什子皇上似的,今儿跟张妃好明儿跟李妃好就差没跟太监好了。”
“可认识了你久叔之后,这混小子居然转了性了。”
那个时候,娃子们成帮结伙儿的在湘水河里闹腾,有时候真小哥儿还带着一帮兄弟们到下游的邻村去挑衅去,当然要说挑什么自然也离不开水,小孩子家么,说一就没有二,天大的事儿都放水里解决,一来二去的就成了这么个习惯,上下游的几个村子一到了夏天小魔障们成群的往外窜,在湘水河边比赛,比浮水,比看谁游的远,比看谁沉的时间长,还有最精彩的水里大群架,开始的时候岸上的婆娘们还叱责几句,后来叱责也顶不上什么用,干脆就放任自流了。
不过久儿是个恬淡惯了的性子,这种热闹他向来是不凑的。
“可他五岁那年,就凑热闹去了,”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被流氓拽去的呗。”
“那,,,”竹子挺纳闷的,“老河川爷爷不管么?”
“能不管么?”
那一拨的孩子都没见过排伢子,他现身可是个不小的轰动呢,就跟现下那些个拍片儿的明星出来似的,村里的娃子一个个都兴奋的不行,要知道这娃子可是和传说搭得上边儿的娃,他老爸可是村里近几代娃子们的偶像。
“没有不透风的墙,老河川爷爷第儿天就知道了。”
老河川爷爷难得生了这么大的气,抽了一个下午的大旱烟摆了一个下午臭脸,就听那烟袋锅子在船舱里不停的磕嗒的声音,排伢子在船舱外头跪着,顶着个大日头不说话。最开始倒是叫了几声爷爷的,老头子不搭理,也就不叫了。一大一小一个比一个宁,就这么僵着。
跪到晌午那会儿的毒日头过了,真小哥儿窜游过来了。他刚从家里看完了午间剧场,没事儿干了就想排伢子了,想想地就来了。
一来就下了一跳,两三步冲过去说“久儿你咋了啊?你起来!”
久儿那会儿已经有点儿晕乎乎的了,可俗话说了,一千一万个道理架不住一个宁的不是,他死活不起来,“爷爷没叫我,我就不起来!”
真小哥儿一听就冲进了船舱里,“老头儿,你去叫他起来啊!”
老头吧嗒了口烟,斜着眼睛勒他一下儿,不咸不淡地说,“可不是我让他跪的,你有本事你自己把他抻起来,”说完了继续抽着烟小睡。
这一下可把真小哥儿气的不善,“死老头儿不带耍这损招儿的,他哪儿惹你了你明说?”
“明说?”这下儿更轻慢了,连眼睛都没睁,“这就得问小哥儿你了!”
“啊?”傻了。
拍一把脑门儿,寻思了会儿明白过来了,“阖着您就是生气他出去玩儿去了?”
老头卧着,不理。
“那也不是他的毛病,是我勾搭他出去玩儿的,你让他进来,要跪我跪!”
继续卧着,不理。
真小哥儿还就和这老头儿杠上了,出了船舱,拉了久儿的手,“噗通”一下就跪那儿了,声音大的船桨都跟着颤了三颤,久儿歪着脑袋看他,想说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住了,他说,“你要想让我起来,有辙,你先起我就起!”,久儿看他一脸的“讲不通”,索性也就不讲了。
倒是老头儿猫船舱里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村长家的公子哥儿,我这‘死老头儿’可担当不起,您还是别搁儿我这瓦片儿地儿折腾了,回吧!”
真哥儿知道自己刚刚没了轻重亏了理儿,也不回嘴,干跪着不说话。
两个小小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影子尖儿快抵到船沿儿的时候,老河川发话了,“久儿啊,进来把那几条鱼给打扫了吧。”
久儿一下子笑出来了,笑着就要起来,结果劲儿使到一半儿又摔回去了,这一摔不要紧,直接摔真小哥儿身上了,俩小孩儿摔的噼里啪啦的好不狼狈。
老河川出去一看,就见自家娃子瘫在真哥儿身上,一只手杵着他肩膀子,一打眼看见自己了,挣着想起来,挣巴挣巴地又起不来,最后没辙了,两手一摊从实招来,“爷爷,腿麻了。”一边儿那小霸王搁那儿“哈哈哈哈”的乐,乐的好猖狂,老头儿这气就上来,心说看着挺清透一孩子,恁地是一缺心眼儿,自己那惨样儿好哪儿去了,还有闲心笑话别人。
后来还是被爷爷给抱进去的,这老头子出了名的嘴硬心软,今儿算是难得的心硬了一回,结果也没硬到哪儿去,这不么,把娃子往褥子上一放,坐到他身边就要给他揉腿,结果手一碰上,久儿就反射性地缩了下腿,老头儿心里过意不去了,“疼么?”连想都没想,“不疼,”老头儿狠狠一眼瞪过去,久儿就心虚了,“也,,,也还,还好。”“爷爷,你把他,,,把他也抱进来吧!”老头儿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引狼入室的事儿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干,“那个皮糙肉厚的小兔崽子,你惦记他干嘛?”心里还撂下半句没说,还不都是他把你给带坏了!
后来还是降不过,老头儿出去要把真小哥儿也抱进来,结果那死小孩儿恢复了三成功力,死活跟他挣巴,没辙,半搀着颠颠巍巍地进来了,进来就往久儿身边蹭,惹的老河川一肚子火儿,使劲儿“哼”了几声,“以后少跟这小兔崽子出去疯魔!”
“爷爷,,,”久儿抬头看着爷爷,话说了一半儿怯懦着,
“说,”那一刻老河川突然有了种无力感,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养大了娃子不认得娘,当然,这娃子不是那没良心的小白眼儿狼,三岁看老么,可老河川心里就是别不过这个弯儿来,
“我觉得,真哥儿,还有大家,,,大家都是好孩子,我,,我,想跟他们玩儿。”
老河川不说话了。
真小哥儿倒是先急了,小嗓门儿还不小,“我爹说了,娃子也是人,是有自由意志的!”
老头儿一下儿没绷住乐了,“多大点儿的毛头,你懂什么自由意志!”一边磕嗒着烟袋锅子一边满嘴的不屑,“劳什子书本儿害人,我就说,读书人那套就教不出听话的娃,你爹?别看你爹是村长,见了我还不得老老实实叫声‘爷爷’?”
许是被这气势给震住了,本来气焰挺高涨的真小哥儿一下子蔫儿下去了,姜还真就是老的辣啊。
到最后爷爷也没表态,久儿心里就跟压了块儿大石头似的,坐着站着都不安稳。
这天的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本来老河川以为,这么一跪,娃子许是悟到自己的不是了,小小年纪的也不好打啊骂啊的。没成想,三天不到,这娃子又跟着那帮兔崽子出去野去了,这一下儿可把老河川给气了个好歹,船头刚有点儿走动声儿,他就发话了,“好好想想,自己哪儿错了,想不明白就别进来了”
结果这一跪又是一下午,又是俩影子紧紧地挨在一块儿。
跪倒是跪了,可久儿一直到晚上吹灯睡觉也没再说一句话,骂就听着,佯装要打也不动不还手。
再菩萨的心肠,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没两天久儿又出去了,老河川气的把舱里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摔了个大半,后来俩娃子一起回来了,久儿见了这一地的碎渣子,二话没说就出去跪着了,这次老河川是真气了,一直到起了月亮也不吱一声。
老河川活这么大岁数,少跟人杠头,可这次他是真杠上了,心里这个别扭劲儿,他难受!养了这么大的娃子,知冷知热的娃子,怎么突然之间就被一帮小魔障们给带累的不听自己话了。大人们往往就容易陷进这种怪圈,气头儿上就只知道娃子不听话了,没心去反思自己的话是对还是不对。
最后还是小的杠不过老的,月亮爬了半山的时候,船舱外边有人说话了,
“死老头儿?”
老河川暗着啐了一口,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头儿?”
“老河川?”
“老头儿你醒着呢吧?你可别真睡啊?”
“老头儿?!!!”
“老河川爷爷?”
,,,,,,
“爷爷你答我一茬儿成不?”
权当是哪家的野狗在叫月亮,不理。
“爷爷,你让他进去吧,我把他那份儿给跪出来行不啊?”
不理。
“爷爷,你吱个声儿啊?”
老河川恨恨的又翻了个身,不理。
“爷爷!”一声尖叫,倒把这老头儿给吓了一跳,“噌”地坐了起来,
“爷爷你出来啊,久儿昏过去了!”
老河川二话没说,连衣服都顾不上披,连跑带颠地窜出去了,天大的不是,也逃不开谁的谁心疼不是。
结果出了舱就傻住了,久儿好好地跪着一点儿事儿没有,就是眼皮子耷拉着没什么精神,瞅着自己不说话,旁边那个小兔崽子捂着嘴一个劲儿地乐。
得,这一老一小亲厚了这么多年,祖孙哪儿能有隔夜仇啊,老河川恨恨地跺了跺脚,把娃子给抱进去了,不出意外地扔了一个。难得那小魔障一直没动,没人理他了就傻愣愣地看月亮,老老实实地跪着,嘴边儿还噙着笑,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住了似的。
“爷爷,”久儿这次是铁定要打破这砂锅了,“久儿记事儿早,现在,还记得我爹的模样呢,”
老河川没来由地,握着瓢的手一哆嗦,
“我记得,我爹不爱亲我也不爱抱我,老是喝酒。后来,,,”低下头,黄油灯的光打着他的额发,明明灭灭地晃,“后来他走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要哭。”
“我来您这儿三年多了,您亲我,也抱我,我知道爷爷对我好,我也想长大了对您好。”
“我啥都听您的,可,,,我想问问您,为啥老喜欢关着我?”
“我,,,”这是娃子长久以来第一次跟他抱怨,老河川有点儿招架不住了,他知道这娃子不是这么没轻重的性子,一旦说出口了,那就是大事儿,就得较个真儿。
其实老头子也老早就想过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男孩子家,生来就不服管,整天地和一个半边身子进了棺材的老头子耗着,还成日套着女娃娃的衣服,怕是脾性再温良的男娃子,也有受不住的一天。
老河川敲了敲烟袋,确实一点儿烟灰也没出来,无耐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爹他,,,”
“我爹他,是在水里没的,所以您不让我碰水?”排伢子难得的尖利,竟让老河川一时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你放心啦,死老头儿,有我在,保准他出不了事儿!”船舱口一个扬着脖子的小屁孩儿笑的满脸是牙!
老河川也被逗乐了,“你以为你是湘水龙王啊?”
“湘水龙王了不起啊,照样逮不住我!”
“你刚来那会儿,我就找前村儿的五婆婆给你掐过命,”老河川望着舱外黑漆漆的夜空,调子里透着不安,“五婆婆一向很准的。她曾经就披过排老子最后会被水收了的挂言,当时我也在场。这种折命的挂,谁人会信,可最后,不还是,,,”
“她说,你该有的福分,都在出生的时候消磨光了,福浅祚薄的命数,就该当少惹是非,少招妒恨,能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地过上个三四十载,就已经,,,”
“爷爷!”久儿面上泛着怒气,瞪圆了眼睛打断了老河川的话,“这些神啊鬼啊福啊命啊的,我不信!”
“如果我爹娘还在,他们和我一样,一个字儿也不会信!”
这一句出来,算是不偏不倚地一刀扎在了老河川的心窝子里,老头儿整个儿身子微微一颤,好久好久,才扶着船木坐了下来,腿一直一直地发抖。
“那后来呢?”
“后来,,,”女人的脸上漾起了调皮的笑意,“后来老河川就真撒手不管了,久哥那小样儿就欢脱了。”
其实,自由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到手的玩意儿,不然怎会有一拨又一拨的人为了它而打破头?
久儿知道自己一句话伤了爷爷的心,说出口之前他就知道。
这孩子熟的早,不通人事的时候,就已懂得了人心。
他在船舱外整整跪了一天两夜,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当着爷爷的面提“爹”“娘”这两个字,他看不得亲近的人寒心。
老头儿最终还是妥协了。
历多了人事,自然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家雀关不住的时候,就得放它飞,不然,这烈性的野鸟不是撞死就是饿死。
天空,总是遮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