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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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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这人,从小就贼淘,光着脚满村跑,招猫逗狗的,,,长这么老大头一双鞋怕还是上了小学校老师一边打手板儿一边给穿上的。”
一边儿的男孩听的捂嘴直乐,女人就又逮住了话头儿,“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你和你爹这点儿不像,你爹打小儿,就不会捂着嘴乐!一笑起来吓死一整个林子的老乌鸦,一张大嘴能从村东头儿咧到村西头儿,一直咧到老河川的船上去!”
俗话说,谁养像谁,可不是谁生像谁。
“你笑起来就跟你久叔一样一样的,明明是个汉子,怎么就那么一股子腼腆劲儿,可又不是婆娘的腼腆,,,怎么说呢,,,”摇了摇头,“,,唉,说不好。”
“那,爹和久叔他俩,是怎么认识的啊?”
“傻话!
这一个村统共就巴掌大的地儿,乡里乡亲的,还能有个不认识的?”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俩怎么,,,,,,”话头儿起了一半儿,男孩儿适时地住了嘴,偷眼瞧着女人脸上的神色。
说不恼不太现实,可要说是真恼了,又看不太出来,
容貌还是一如年轻时的漂亮,可神态已不复年轻时的泼辣劲儿,还真是应了那句“大江大水的,天自高”,多大的风浪,也都顶不到天边儿。
“你一早儿就知道了吧?”
男孩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在村子里读小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就都疏远他,背地里偷着骂他,什么“俩打鸣鸡下的野蛋”、“石头缝儿里奔出来的野种”之类的,更难听的也不是没有。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话都是些什么意思,单单只知道不好听,反正自过自的,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等到了镇子里的中学,不知道是哪个欠嘴的,又把这事儿拿出来乱嚼!
现在,竹子已经高中毕业,成功地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就像他爹当年一样。正所谓一俊遮百丑,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几百年能出一个秀才啊,更何况今儿出了个状元!
那些个嚼舌根子的人,自然乖乖地闭了嘴。
可竹子自己,也早就回过味儿来了。
爹和久叔,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虽然不能说就是个错处儿,可也抵不住乡间野地里头的那些个舌头根子啊。
“那些人说啥,你都别理,全当是个屁!”
泼辣劲儿是不复当年了,可这脾性,,,这辈子也改不了啊。
“他俩是相好了,可相好又咋啦?你娘我都没说啥,别的傻婆娘赖汉子的放着自家日子不好好过有啥好嚼的?”
“要说他俩这孽债,,,”
开始在久儿五岁,真哥儿六岁那年。
本来久儿住村西头老河川的船里,真哥儿家在村东头儿,认识是认识,也只限于听说过有这号人,见面能不能说上话儿还得两说着。
这就得多亏了真哥儿隔壁家老树藤养的那只老黄狗。
这狗长的就有够朴实,名字起的更朴实,“老黄”。
本来“老黄”老老实实地在老树藤家厢房门口拴着,老老实实地睡午觉,真小哥儿闲着无聊扒着墙头拿石子儿砸那只狗的脑袋。
“老黄”不和他一般见识,继续睡自己的觉。
可这真小哥儿来劲儿了,直接从墙头儿翻过去,还换了块儿大块儿的石头,非得把这狗给砸到理他不可。
大伙儿都有这个常识吧,狗睡觉,可不像咱人那么有时有晌的,说睡就睡,说醒就醒的!
醒了就瞪着真哥儿,流了一嘴的哈喇子。
真哥儿也是个脱了裤子打老虎的主儿—— 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仗着“老黄”被拇指粗的大铁链子拴着,得了脸了,可劲儿地逗这狗。
正赶上那天他倒霉,老树藤人不在院子里,不知道溜达到哪疙瘩去了。“老黄”许是看主人不在,是胆子也大了,劲儿也跟着大了。
当时就见那大铁链子劈里啪啦地晃悠,真小哥儿吓的一屁股蹲儿就坐地上了。
后来,多亏了“老黄”狗性还不错,“汪汪”地冲着傻地上的小娃子叫了两声儿,把真哥儿给吓的,一个激灵窜多老高,拔腿儿就往外跑,漫无目的的,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就一路往西瞎跑。
跑到村子当间儿的老王八家门口的当口儿,就听见身后边儿有狗叫传过来。
真哥儿心话儿说,完了完了,说开就开,怎么还真开了啊!
脚底下也不闲着,撒丫子地跑,不要命了。
可不管怎么说,俩腿儿的要能倒腾地过四个腿儿的,那不扯淡呢吗?
等到了村西这边儿,大概是常木匠家门口儿,“老黄”眼瞅着就把真小哥儿给撵上了,还张着张大嘴满嘴哈喇子的,这把真小哥儿给吓的,边回头瞅着边“啊啊”地呲哇乱叫的。
正这时候,就听一个声音轻唤了句,“阿黄!”
老黄可真是条听话的好狗,三两下儿就转了个向,冲着那声音奔过去了。
真小哥儿这眼神,也就随着“老黄”一齐转了个向。
“你爹说,俩人这第一面儿啊,他还把你久叔给认成一丫头片子来着,,,”
“啊?”
“啊啥?有啥好‘啊’的?”
男孩儿乖乖地把嘴抿上了。
“不怪你。你那是没见过你久叔小的时候。”
“你见你娘我夸过谁好看的?可你久叔啊,,,那是真好看!打小儿就好看!好看的,真跟个小丫头似的,”
唉,,,长长一声叹息。。。
他要真是个丫头家,,,这辈子也就好过了。
“好看的人儿都招是非啊,怪不得老河川爷爷跟块儿宝贝似的,窝着藏着的都不让见生人儿。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怪你爹,就怪那个老河川!”
老河川爷爷把排伢子给抱回去之后,找了个会算命的老伙计给娃儿相了个面,老伙计说这娃子福浅命薄,怕是不好养活,就给老河川支了一招儿——说这男伢子天生戾气重,容易冲了神,本来这娃就没几尊护命神,再都被冲散了,就更没福气了。
老河川听的直捣烟袋子,“那咋办。”
老伙计说了,“这娃子8岁以前,你把他当细丫头养,等过了8岁,命硬了,再让他变回男伢子,不就得了。”
“所以啊,你爹撞上你久叔那会儿,,,”
“就是撞上了一丫头!”
“鬼的你!”
当时,排伢子穿了身儿桃红底儿带白花儿的小夹袄,老土黄的裤子,
“不过你久叔可不像你爹那个没文化的,满地跑都不穿鞋。”
其实,那个年岁的男娃子,没几个穿鞋的,一个个的哪家的不是脚比土疙瘩还硬?脏了就往湘水河里趿拉一圈,出来了再满地跑。
可老河川心疼自家娃子,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那么点儿钱,都花在娃子身上了,其中就包括了那双绣花儿的小布鞋。
“后来那双鞋你久叔一直留着,,,一直到老河川爷爷过了身了,也还留着。”
所以说嘛,这身行头,就是一活脱脱儿的小英台,把我们真小哥儿看的,俩眼睛都转不过弯儿来。
那边儿小英台蹲下身,从右手挎着的小竹筐里抻了条炸鱼出来,冲着“老黄”伸过去,一边儿笑一边儿说着,“吃了这个,就不许再咬人了!”
老黄“ANG”地一口,就把鱼整个儿给吞了,一边嚼着一边“呼噜呼噜”地含糊其辞,好像在答话儿似的。
两三口吃完了,扬着脑袋盯着久儿,
小娃儿就犯愁了,“你再吃,爷爷就得怪我了。”
不理这茬儿,继续盯着,
“那,,,那,这个真是最后一条,吃完就不能再吃了!”
那狗还挺灵,还冲着久儿点了点头,哄的小娃儿一高兴,就又塞它嘴里一条。
一直等到“老黄”大爷吃饱喝足了,大摇大摆地跑回去了,真哥儿这才敢往久儿身边凑,“你是谁啊,我咋没见过?”
按道理说,这一整个儿村儿的娃子,自己知道地八九不离十,可这个,还真是个生脸儿,头回见着。
“我,,,我是,,,”
“啊我知道了,你就是老河川家的排伢子!”
全村儿的娃,就属这排伢子神神秘秘的,一起疯跑的娃子们,绝少有人见过他真人儿的,在这一代的娃子里边儿,给传的跟小神仙似的。再加上,这排伢子的老子,凡是年纪大点儿的,没有一个不拿他当活神仙奉着的,虽说人是过去了,可这积威犹在啊,也就没几个敢拿他们家说是非。
这边久儿刚要点头,那边真哥儿就皱上了川字眉,“不对啊,上回偷听爹娘唠嗑儿,好像说排伢子是个男娃儿啊!”
这一下子久儿就真说不出话来了,小脸憋的通红,快赶上身上夹袄的桃花底儿了。
可他的确是没啥能说的,河川爷爷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过,“只要是在外边儿,千万不能说自己是男伢子,可记住了,千万不能!别人要问起,就说自己是女娃子!”
“你到底是谁啊?”
“我,,,我,,,我是女娃子。”
“我知道你是女娃子啊,我是问你是哪家的,”
“老,,,老河川家的。”
“他家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女娃子啊?”
后来,久儿挎着筐一溜烟儿地就跑回去了,跑回去还哭了呢。
在老河川的船里呆了两年,头一着儿闹脾气,晌午饭都没吃。
老河川问起,也不说,就只撅着嘴嘟囔着,“爷爷以后再别让久儿出去了,久儿就猫船里,再也不出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妩媚一笑,“后来,这倔脾气的就真窝在船里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