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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滩头往事 头排来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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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船儿,水上漂哎
小小妹妹,坐在船头这边
一湾水啊,流不完哪
流啊流啊,望不到边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真哥哥你又唬我!”
“我哪儿唬你了?”
“说好了这次要好好儿唱的,怎么又蹦出来这么多‘啦啦啦’的?”
“可,,,”
“可什么?”
“这歌后面本来就是‘啦啦啦’啊,,,”
“胡说!骗人!哪有歌儿有这么多‘啦啦啦’的?”
“没胡说没胡说,村东头儿的老树藤就是这么教的!”
“真没胡说?”
“真的!”
音调总算是恢复了原本的欢实劲儿,连嗓门儿都敞亮了,“那,,,真哥哥再唱一首没有‘啦啦啦’的,这首不算!”
“好,,,你说唱咱就唱!”笑出一脸的彩云霞,“你说啥就是啥!”
停顿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半个音儿飘起来。
“久儿,哥跟你打个商量呗?”嬉皮笑脸的劲儿。
“啥?”
“老树藤昨儿个教的另一首,词儿叫我给忘了。”
“那,,,那,,,”
“咱就唱这首,中不?”
“不!”
“这样儿,咱不这么着唱了,哥给你往下编,中不?”
“往下编?往下咋编?”上了当了又,
“刚唱的你还记着不?”
“嗯,,,差不多。”
“你唱一遍!”
“我唱?不是你唱吗?”
“你先唱,你唱完我接你的。”
船头穿着窜花红棉袄的小娃子这就撅起嘴来,老大个不乐意,天上半个太阳都叫他给吓地底下去了。
“怎么着,不会是你压根儿就没好好听,没记住吧?”
“胡说!我记住了!”我听的可真白儿了。
船尾抱着桨的娃子乐了“唱,没事儿,,,哥一准儿接你!”
“哼!唱就唱!”
一个带着几分糯米味儿的小嗓子搁船上一晾开,就招引得旁边那些个船上一个个抽着老旱烟的汉子们齐齐地往这边儿瞅,连磕打烟袋锅子都忘了,
“小小船儿,水上漂哎
小小妹妹,坐在船头这边
一湾水啊,流不完哪
流啊流啊,望不到边。。。”
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阵轻风吹散了空气里的糯米味儿,原本那嘎嘣脆的嗓子着急地跟皮影儿过场似的就铺张开了,,,别看急,急中还都是有安有排的。
“小小桨儿,水里摇哎
小小哥哥,站在船尾那边
妹妹你笑啊,笑不完哪
笑着笑着,太阳落山。。。”
1、滩头往事
还是那一模一样的半吊子夕阳,还是当年那个浅滩,还是往日那些个渔船,只是曾经的旧船都被各家拆回去点了炉子尸骨无存了,曾经的新船摇身一变代替了那些个旧船的位子,日复一日地去往那大风大浪里拼杀,磨自个儿的皮拆自个儿的骨,给主子寻条生存的道儿。
“小小桨儿,水里摇哎
小小哥哥,站在船尾这边
妹妹你笑啊,笑不完哪
笑着笑着,太阳落山。。。”
一个容颜枯槁的中年女人站在浅滩上,望着不远处被岁月摧折的伤痕斑驳的旧船,哼着她儿时曾听过不止一遍,少时曾梦过不止一遍,后来历了那些风浪,又开始一遍遍怀想的,,,熟悉的歌谣。
就这么一首简简单单的小歌儿,那么一个将将拿得动船桨的小娃子的无心拼搭,,,唱尽了三个人的三辈子。
恍惚之间,太阳不声不响地跳到了地界儿的那头儿,女人笑了,把手搭在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的肩头,,,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经长这么高了啊。
时间真的是,不知不觉地给人恩惠,,,也不知不觉地,杀人如麻。
“每回太阳落山的时候,你爹就会调侃你久叔,‘怎么样,我说吧,笑着笑着,就把日头给笑没了吧!’”
以前小的时候,母亲这样讲的时候,竹子还会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笑着笑着,能把太阳给笑没了啊?”
母亲就会拍着他的头,编瞎话儿哄他,“因为你久叔厉害呗!”
后来长大了,懂事儿了,隐隐约约地也猜到了些什么,可是母亲不说,他也不会问。
他只是陪着母亲静静地站着,看夕阳,看河滩,看搁浅着的那些旧船新船,,,望眼欲穿地,看另一个世界,,,看那个世界里的两个人。
“竹子,想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那些个事儿吗?”女人缓缓地开口,可眼神依然没有望向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
竹子心里一抖,,,怎么不想,怎么可能不想呢?从一点儿一点儿通人事就开始一点儿一点儿的想。再加上小时候一起玩儿的伴儿们,越长大越异样的眼神儿,叫人怎么能不想!
可竹子毕竟已经长成了一个马上要成年的大男孩儿,“娘,随你。如果娘想说,竹子就想知道。娘不想说,竹子也不想听。”
女人终于把视线转到了孩子身上,微不可闻地叹息着,“你啊你啊,跟你爹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谁能成想,这种要命的温柔,真的是能要了人的命啊!
“说之前,我要你记着一句话!”
“嗯,娘您说,我记着。”
“你记着,久叔就是你的再生父母。没有你久叔,就没有你。”
“娘?”
“记下!”女人的语调陡然变的凌厉起来。
“记,,,记下了。”
唉,,,连这唯唯诺诺的语气,都是十足十的像啊。
女人又把目光投向了虚空,似乎虚空中凭空多出了两个金灿灿的笑脸,惹得她也控制不住地跟着笑起来。
“和你一个样,你久叔他,也是个天生命不好的娃子啊。”
“他娘本来就先天地气血不足不好生养,生你久叔那会儿,羊水还没破就见了红,村里的几个产婆都没得法子。难产血崩这种事儿,到了那些个大医院也不见得能管用啊。整整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才算险险保住了孩子的命。”
大概三十多年前,那会儿美丫头还是个黄花儿大姑娘,就已经十里八村儿地出了名,,,出了名地标致,水灵得紧。
那会儿大伙儿都寻思着,这要是几个村落间凡有一个丫头能飞上高枝儿嫁到城里去,非这个不可。
可后来,这丫头竟然,也像其他的那些个山姑娘水妹子一样,一根针穿死了心,竟看上了同村的汉子。
“久叔这个娘,就跟你久叔一样地倔脾气,一根筋,煮都煮不烂的!”
“娘~~~”
“怎么?”
“你应该说,久叔跟他娘一样,才对吧?”
一大一小相互依靠着坐在最靠河滩的那条船的船头,女人一个指头戳着自家娃子的脑门儿,嘴上也不饶人,“死娃子!”,可脸上却是一笑。
“当年那个事儿,闹得可不是一般的大咧。说是城里的一个什么狗屁老板看上了美丫头,那大彩电都送到她家门口儿去了,可她硬是不嫁,还因着这个被家里赶了出来。”
“那,,,那她后来怎么办啦?”
“还能怎么办?”女人笑了,“一个没出过大门儿的姑娘家,这一出还就回不去了。”
“除了投奔男人,还能怎么办?”
村子就是这么个地方儿,东家长西家短的,但凡哪家有什么芝麻大的事儿,第二天鸡一叫就能全村儿大白。
不过话说回来,村子也真就是这么个地方儿,除了黄土地,就是湘水河,家家户户围着这两个准心儿转悠,地上的汉子羡慕那些个河里的汉子,倒过来,水鸭子的小媳妇儿羡慕着那些个旱鸭子的小媳妇儿——谁愿意嫁个弄潮的,见天儿地端着那一颗心啊。
“可嫁都嫁了,该端的心也少不得得端着。”
“您是说,久叔他爹?”
“嗯。”
“美丫头看上的,就是那一群放排汉子的头子。”
“头子?”
“就是头排。就跟撑船的舵手差不多。”
什么头排,舵手,说白了就是小流氓一个!女人心里暗啐着。但没法子,论辈分,她还该叫那个流氓一声叔呢!
其实,风里浪里走多了人心就野了,男人家嘛!更何况,天生一张讨丫头媳妇儿们稀罕的脸,往那排上一站,活脱脱再世的浪里白条,,,这样的汉子,不流氓才没了天理咧!
美丫头就是在岸上走,不小心被那声流氓调子勾去了魂儿!
大河涨水撬竹排,
头排去了个二排来,
头排来的是个老婆婆,
二排就来了个“美”英台,
乖乖!
真好比仙女下凡来!
“其实,美姨嫁了个好男人。。。”
不止十里八村儿,连湘水上游的好些个村子都叫得响名声的男人,,,大家都叫他,“排老子”。
“排老子?”
“嗯。”
“没有老子札不牢纤不住的排子!
没有老子抱不稳的棹子!
没有老子放不倒的姑娘没有老子闯不过的滩!!!”
几句口头禅下来,“排老子”的大名就这样“香”飘万里了。
“别看你久叔模样上秀秀气气的,性格也好,大伙儿都说随了他娘,,,可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秀秀气气的脸蛋儿底下,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不愧是‘排老子’的儿子。”
“当年排老子的婚事,可是气死了半个村儿的老古董。”
男孩儿不解地望着正说地津津有味的母亲,“这些事儿,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废话,当然是,,,”一个眼刀过后,女人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小了,“当然是,,,听人说的啦。”
村落间,像这种大事,流传个几代也算不上新鲜!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人不能上排,晦气!
排老子拽着美丫头的袖子往上闯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一个个都铁青了脸,排工们摊着手面面相觑。
结果,排老子站在当场,一口气灌了整整一坛烧刀子,把酒坛往块儿大石头上一砸,硬是把一身红夹袄的美丫头给拽到了排上,吓得美丫头那绣了一个月的红盖头就这么漂到了湘水河里。
“后来美姨就得了个绰号,叫排婆子。还连带着你久叔,,,”
“久叔叫啥?”
女人咧嘴一笑,“排伢子!”
有句俗话说的有够准,老天爷生来不长眼!
“最是那些个好男好女长情长意,最遭老天妒忌!!”
“排婆子一共只和排老子过了一年的颠簸日子,还有大半年耗在了水上,就为了自家男人的种丢了自个儿的命。”
死了媳妇的排老子,整个儿换了个人,“就好像二郎神少了那第三只眼,什么神啊气儿啊的,全没了。”
“结果,排伢子才长到三岁上,刚会走,排老子就死在了水里。。。这谁能想得到呢,一个靠着水活了大半辈子的壮男人,就这么被水把命给收了。。。”
“那,,,久叔怎么办啊?”
“天可怜见的,,,久哥后来,被村口儿的老河川爷爷抱走了。”
“老河川?”
“嗯。”
“你不认识,你生下来的时候,老河川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可娘这辈人,都认识他!”
“娘上辈儿的人,也都认识他!”
“老河川爷爷,在这湘水边儿上,活了一辈子,,,水里也好,山上也好,就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不认识的人。”
“你久叔一直跟着他,一直跟到,,,大概你这么大。。。”
“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不跟了?
“后来啊,,,,,,
和他娘一样,自家的灰瓦房关不住了,出门找男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