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楼，东方晓》青木森林

6、泉青公子（三）

　　听雨楼，画厅。

　　宾客随意落座后，画厅的服务人员就把写着曲目的条子从小窗递给凝碧，凝碧接过条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捡了曲容易的信手弹奏，心思全放在坐于琴室左侧的商渊钦身上。

　　阑刚提醒过凝碧，商渊钦是习武之人，感觉较常人灵敏得多，所以凝碧隔着个帘子也没敢直视，眼神在他身上稍逗留会儿，就垂头自己想想。

　　其实，商渊钦笑与不笑的时候区别很明显，白天他一直漾着浅笑，看起来倒也像是风流倜傥的名门贵公子，容易接近，极好攀谈，与现在隔于人群之外自饮自酌，行容俱敛，无人敢靠近的莫测有着莫大的差别。

　　初见时凝碧楞过，彼时她看着对面浅笑的男子有种淡淡的熟悉感，后来他越笑这种熟悉的感觉越淡，而现在的这种莫测让熟悉感又渐渐的出现，只是凝碧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之前是否见过他。

　　画厅中没有供众人围坐的圆桌，商渊钦独坐一隅，自饮自酌，其他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玩乐，符冽、珉文、辛俞辞，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男子围坐一桌，兴致盎然的行酒令。

　　“哈哈，恒之罚酒、罚酒。”珉文拿着酒壶兴致盎然的往符冽的杯子里倒酒，道：“二十杯啊二十杯，恒之你也有栽跟头的一天。”

　　“……”符冽漫不经意的瞧了珉文一眼，嘴角依旧笑着，没所谓的接过酒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光，半眯着眼睛掩住了悄然出现的一丝寒意。

　　“恒之好酒量。”不知名的男子出声赞叹，举杯，仰首，自饮一杯。

　　“好说，好说。”符冽言笑晏晏，酒杯握在手中把玩并不着急放下，侧头对辛俞辞说：“俞辞，咱们换个玩法。”

　　辛俞辞点头，愿闻其详的样子。

　　“俞辞不是想知道泉青的事么……”符冽话音一顿，对瞬间集中了众人的视线这件事泰然自若。

　　“如果一会儿俞辞赢了我，林泉青的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的情绪刹那间高涨起来。

　　虽然白天林泉青的那一杯茶水洗掉了手臂上的藤蔓，但见玄轩羞愤离场，大家也都对林泉青不是泉青公子抱着一份怀疑，有心人更是注意到林泉青换了衣服之后就再也没露出过左手，即使因为是外袍不太合身，袖子稍长。但，那毕竟是听别人口中传颂的泉青公子，文人雅士所标榜的终极崇拜。

　　“但是，如果我赢了，今天在座的所有人以后再问我林泉青的事情，我都可以不回答，如何？”

　　辛俞辞略一思索就点头称好。

　　“在座的大家自愿选择队伍，想问的就跟俞辞一队，余下的就跟我一队。”符冽边说边走到放各种小玩意儿的小桌旁左挑右选，捡了六个骰子。

　　在座的人也都选好了队伍，除了商渊钦，所有人也都站到了辛俞辞的那边。

　　“就比掷骰子吧。”

　　在座的这群人都经常混在一起玩，所有人都知道符冽最不擅长掷骰子，本来比试是他提出的，他握着主动权，谁都以为他会选他最擅长的玩，谁料……有的人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这符冽逞英雄逞得还真是时候。

　　“在座的不乏掷骰子的高手，比赛规则我就稍稍改变了下，今天不比大小，比准确，比赛的双方各报一个数字，谁投掷的点数与所报数字最接近为胜。赢的人可以继续下一局，输的人就换同队的队员接替，最后留下的人为胜。”符冽把六个骰子分开放到两个骰盅之中，在桌上摆好才接着说：“俞辞，我们就两个人，第一局渊钦上场。”

　　之前都没有表态的商渊钦这时才有了动作，离开角落，坐到小圆桌的一边。

　　凝碧在帘子后无声的笑了笑，就他那副阴郁凛然的摸样，不知道谁敢坐在他对面。指随心动，欢快轻松的调子流淌于指尖。

　　“三四五，十二点。”不知名男子道。
　　“一样。”商渊钦道。

　　先出来挑战的明显就是来试试水深水浅的，商渊钦的骰盅摇了两下就放下了，那人就惊讶的摇头认输，
　　……
　　……
　　……
　　几轮下来，最后只余珉文与商渊钦僵持着，几番报了点数，两人落盅的速度相差无几，点数也都准确。

　　“零点。”商渊钦神情还是冷然，第一次报了点数。

　　珉文点了下头，两人同时拿起骰盅。

　　骰子的咕噜咕噜声应和着琴曲回荡在画厅中，一会儿，两人同时落盅。

　　珉文露出一抹笑容，率先开盅，露出一堆粉末，无骰自然无点。

　　辛俞辞的那队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就算商渊钦也是把骰子摇成了一堆粉末，两人也是不分高下，平手的话，骰子都碎了，依符冽的性子也不会再拿两副骰子重新比试，赌局是平手，赌约自然也不能履行，虽然符冽不会说任何林泉青的事，但是明天就算他们都去林泉青家听墙角符冽也说不出什么。

　　在这种诡异的庆幸的情绪中，商渊钦也开盅了，三个相叠的骰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与一般相叠的骰子不同之处是，两个骰子相叠的接触点是骰子的棱儿，因此最上面也是一条棱儿。

　　站在一旁一直很安静的符冽，看着辛俞辞一干人讶异的叹息，终于是满意的笑了。

　　琴室里的凝碧拉了拉墙壁上的红绳，片刻之后，原本琴室的琴师走进来，接替了凝碧的位置。

　　下楼凝碧跟李叔打声招呼，谢绝了李叔要派人送她回府的好意，就径自离去了。

　　现在夜渐渐深了，除了花街柳巷和酒楼，铺子大都关了，白日里熙熙攘攘的集市也散了，凝碧慢悠悠的走着，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

　　之前，她也跟爷爷走过深夜古镇的青石板路，不同白日拥挤热闹的摸样让小小的她也忍不住郑重起来，夜影重重，爷爷牵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爷爷偶尔说几句古镇的历史，她年纪小听不太懂，只是硬记着。

　　明月当空，凝碧长舒一口气，要是当时穿越回到的是自己的小时候多好。

　　画厅外。

　　符冽送商渊钦离去之后折返。

　　刚才他问商渊钦之前是不是认识林泉青，谁知他竟然说不认识。

　　怎么说他认识商渊钦也有四年了，不认识白天像换了个人似地笑起来没完没了，不认识晚上也放心思的应付最不屑的赌局？

　　难道……不可能啊，看泉青的样子，怎么都不像认识商渊钦。

　　与凝碧回家相反的方向，清脆悠闲的马蹄声在深夜中十分清晰，马上的商渊钦像白日里一样的笑着，他是不认识林泉青，但是他认识南凝碧，而且找了这么多年，他今天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