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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泉青公子(一) 符府,沐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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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府,沐风苑。
凝碧随着带路的小厮一路慢行,到了沐风苑才算见识了符家别院是怎样风雅。
苑中,蜿蜒着一条溪流,两岸绿柳成荫,柔软纤长的柳枝垂至水面,随风在水面上荡起一个又一个的涟漪。
树下摆着小巧精致的小木桌,四面镂刻着花纹,桌上摆着茶具和艳色小点,零落的绿叶落在糕点上,凭添了几分生动。
逆流而上,垂柳后藏着的竹亭才现出形来,亭中一张小案上摆着一张琴,香案上的三足香炉熏香袅袅。
红黑漆相间琴面的连珠式琴。
凝碧突然想起三师叔在她七岁那年送她的琴。
梧桐木制成的连珠式琴,以冰蚕丝为琴弦,琴面黑红相间漆,小叶紫檀制琴徽、琴轸、雁足,刻工精美,琴底颈部刻着飘洒有致的“凝碧”二字。
她随手拨了几下,琴音浑厚、松透、不空散,而韵味悠长,较之爷爷送的古琴也毫不逊色。
她那时抱着跟她一样高的琴,第一次觉得自己再次有了归属……有了家。
“凝碧。”扮作随从的阑察觉到有人来,便出声唤醒她。
夜将阑看着凝碧回过神,眉宇间有着隐隐的担忧,自从霁月回来,凝碧发呆走神的次数变得更多了……
两人相伴多年,默契自是很好。
凝碧停了弹琴的手,回头对阑浅浅一笑让他放心。
“泉青,怎么不弹了?”符冽今天穿一件淡紫色锦袍,衬得整个人俊朗中多出几分斯文儒雅的味道,脸上的笑容还是数月如一日的灿烂。
“被你打扰了兴致,不想弹了。”凝碧声音淡淡,面色清冷,眼睛瞥向一边,倒是一副生气的模样。
“哦?我还特地来告诉你,解开你棋局的人也来了,想问你有没有兴趣与他对弈一局……”符冽笑呵呵的看着凝碧脸色转霁,无不惋惜的摇了摇头,道:“看来,我这番力气是白花了……”
凝碧飞快的起身走到符冽身旁,道:“恒之带我入座吧。”
凝碧的座位较偏,隐于一棵老树后面,座前茂密的柳枝挡住人们的视线,而坐在柳枝后的人,却可以将苑内的景致人物大体看个清楚。
凝碧来的较早,入座的时候只来了几个人,看起来也都熟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相谈甚欢的样子。
凝碧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便收了眼神,一转头,恰巧对上阑蹙着眉头,一脸的担忧的看着自己。
凝碧拿起水壶,平稳的放在火炉上才想好了说辞,唇边是温暖的笑意:“最近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发呆的时间好像变长了,呵呵。”
“……别笑了。”
这样的笑,他是在她跌落山崖清醒过来的第二天见到的,她很快喝完小师叔喂得苦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末了就会对小师叔这样笑。
起初他不明白也不了解,就以为真的没事了,后来才知道,每次她不想别人担心,就会这样笑。
“笑得难看么?”凝碧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有些不敢相信:“飞歌还夸过我说,笑起来会不知道迷得多少家少女怀春呢。”
“……”阑转过身不看她,装疯他没见识过,但卖傻一直是凝碧的长项,他空长她十岁,没一次她使出这招他能招架得住。
“阑,帮我泡茶吧。”凝碧伸手扯阑的衣袖,说:“自从红药学会泡茶之后,就好久没喝过你泡的茶了。”
阑无奈的转回身,坐到凝碧对面。
红药泡茶讲究的是茶艺,动作细致繁琐,观赏性强,而阑则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别有一番味道。
凝碧正喝着茶,苑中突然一阵骚动,接着就听见人群中一声接着一声不知道是放大的窃窃私语还是不可置信的议论声。
“玄公子?你说今天玄轩也会来?!”
“你还不知道?亏你还钦羡这么久……”
“符兄与玄公子是至交,这点面子总是有的。”
“玄公子来了我们可就有耳福了,也不枉我推了城东那家的聚会!”
“我得去准备一下,看一会儿有没有机会能得到玄公子的指点……”
凝碧在屏溪城住了两年,对这个玄公子也有些了解,听说,他天资过人,才及弱冠就被淼月国的皇帝封为第一琴师,而且好像还是个遗世独立的翩翩佳公子,求亲的媒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上门提亲,他就干脆就在院中养了几条恶狗,门前立了一个牌子,写上,恶狗放养,勿近!
凝碧好奇的紧,还让阑带着她夜探玄府,果然看见那几只狗,长得也不见得会比藏獒良善几分。那天还笑了半宿,跟阑说,这玄轩真是被逼急了,不然也不能用这种烂招数,别人看着害怕,自己也未见能好受。
不过,玄轩的琴音,凝碧一直没听过,当下也起了兴致,跟着众人一起翘首以盼。
等了一会儿,玄公子没来,倒是等来了符冽。
“玄轩呢?我听说你请他来了?”阑告诉凝碧,符冽从内苑出来,便把视线从苑门口移开,以为玄轩早来了在内苑休息。
“请了,不过他还没来呢。”符冽不客气的拿起茶水就喝。
“那解开我棋局的人呢?没听说玄轩还精通下棋。”
“解开你棋局的另有其人,不是他。”
“哦?那你到我这儿来是……”
“闻到茶香啊。”符冽说着又尝了一口:“我还没喝过阑兄泡的茶……品过才知不同凡响。”
“……那恒之,你多喝点。”凝碧被他的说辞弄得哭笑不得,干巴巴的扔下这句,自己又转头看苑门。
“泉青,本来我是要带解开你棋局的人来的,不过他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所以一会儿会自己过来,他的名字是商渊钦。”
“唔……”
凝碧没注意符冽是什么时候走的,但注意到了玄轩踏入沐风苑时引起的轰动。
之前几位被众人簇拥的长者也起身相迎。
透过重重人影,凝碧拼凑出个大致的印象。
玄轩倒是没辱没了他,遗世独立的翩翩佳公子之名,斯文俊秀,态度不失远离人群的孤傲清冷,饶是被环绕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的也就是他。
阑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
凝碧一转头,入目是一片玄色衣摆,一抬头,不由的恍了下神。
“林泉青?”眼前的男子唇边漾着笑,黑发高束,像个漩涡让凝碧抽不开视线。
凝碧愣楞的回不过神。
匆匆而来的符冽看看商渊钦,又看看凝碧,才神色古怪的介绍说:“泉青!他就是商渊钦,解开你棋局之人。”
凝碧这才回过神,仓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符冽从来没见过向来淡薄从容的林泉青这个样子,关心问候的话刚要说出口,身后突然出现两位宾客打断了他。
“恒之,玄公子还要准备多久?”一个人话音未落,就拨开柳枝走进来。
另一个人环视了一圈,出声调笑:“原来是还有贵客,恒之不引荐一下?”
“这位是布局的林泉青,这位是破局的商渊钦,今天的主角可是这两位,珉文你钦羡玄公子,也不能迷糊的只看得见玄公子啊。”符冽的折扇不客气的落在他头上。
符冽折扇一转,指向出声调笑,稍年长的那人:“这位是辛俞辞,泉青你的棋局他可是解开了一半。”
“幸会。”凝碧一垂头已恢复自如,熟练的客套。
“泉青,手谈一局如何?”商渊钦不知何时摆好了棋盘,自然而然的牵着凝碧坐下。
“钦,你……”符冽看着商渊钦神情不太自然,但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了。
“恒之你也该出去招呼客人了。”声音沉稳,驱逐意味明显。
“……你们等等再下,我去布置大棋盘。”符冽说完才心有不甘的走了。
符冽布置好棋盘,玄轩也坐于亭中了。
玄轩的贴身小厮过来询问:“两位想听什么曲子?”
凝碧看见玄轩看向这边,微微的点头致意之后才道:“随第一琴师的兴致就好。”
那小厮回去对玄轩耳语一番,玄轩拢着眉头又看了看凝碧这边,抬手抚上琴弦,琴音倾泻,是《潇湘云水》。
凝碧善棋,是爷爷从小培养,善琴,是因为爷爷喜欢听。她对事物喜恶不明显,刚开始是有些好奇,后来就慢慢习惯了,现在仔细想想这其中倒是没有喜爱这么个过程,所以对弈过程中,独缺爱棋之人才有的酣畅淋漓。
但与商渊钦下棋就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乐在其中。
一边与凝碧谈笑风生,一边圈地围城,步步为营。
凝碧这边其乐融融,看棋的人啧啧称赞,但玄轩那边就稍显得有些急躁,琴音依旧动听,只不过懂琴的人一听便知弹琴之人心不静。
玄轩敛容屏气,脖子的梗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
嘣——的一声,琴乍弦断。
琴弦上的双手蓦地攥紧,眉头紧皱。
苑中失了琴声,人群也屏声,一时之间陷入静默。
玄轩蓦地站起来,径直走到凝碧前面,声音低沉,压抑:“泉青公子,近几年可好?”
凝碧落棋的手一顿,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
“泉青公子?……玄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凝碧没笑,面容有些严肃,道:“林某怎么可能是那名噪一时的泉青公子,名相同而已。”
苑中的静默突然放大。
世人皆知,在崟鳯国边境的名城——青城,两年之前,琴冠天下的泉青公子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而今……
凝碧能明显的感觉到,众人的眼光穿过柳枝,盯在自己身上。
“泉青公子左手有藤蔓,虽然你容貌变了,但左手的藤蔓没变!”玄轩目光咄咄,言词似有铮铮之音。
凝碧望着玄轩,唇边弯出微笑的弧度,伸出左臂,莹白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之下,如魔似幻的藤蔓缠绕着。
四年前,青城还是个默默的边境小城,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崟鳯国的驻军经过的时候。
那天她跟霁月她们偷偷溜出谷,准备去凑个热闹,经过黑风寨地界的时候正好遇上黑风寨的土匪们抢劫,对象正是青城的新府丞,段逸空。
现在回忆起,她能成为泉青公子,名噪一时的机缘,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你说的是这个?”凝碧的笑容愈发灿烂,声音则背道而驰,更显清冷:“不过是仿照着泉青公子的画着玩的。”
凝碧端起凉透的茶水泼在手臂上,右手一抹,花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