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千年》青梅苦茶

26、第 26 章君臣双刃 当年他

　　当年他年幼，只是草草将父母尸身入土，连墓碑都没能力去做。也不敢去，他怕凶手重游故地，连尸身恐都不会留下。
　　后来十八岁那年，本是来下山除妖兽的，可他终究是稍稍离了队伍，在这里睡了两天。
　　也是那时候，本埋在地底的剑君如利箭脱弓，带着尘土的剑身横在他身前，闪着寒光。
　　认主。
　　那时他也无心立碑，只是痴痴地贪恋父母的陪伴。任雨下、阳曝，他一直靠在坟包上，发呆，沉睡。
　　清风裹挟着凉意，坟周的草回应般摇着。
　　沈铭仪垂眼看着。
　　在等什么，等回应吗？
　　“小时候爹娘总说不要执着于修炼之事，除却浮躁的心，去看日升月落和飞鸟归巢，与在意之人相伴一生便是万分难得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唇角却极浅地勾了一下，凉淡又漠然，没半分笑意，反倒浸着入骨的空寂。
　　“可人心易变，缘分易尽，人随事迁，到头来，能安安稳稳与我相伴的，也只有还留在原地等我的爹娘。”
　　沈铭仪抬眼，眼底静得发空，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偏执疯感，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翻着沉郁的浪。
　　“至少坟不会变，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异心，也的确可以平静的、安稳的相伴。”
　　真好，爹娘永远在一起了，还差一个。
　　“等哪天我做完我该做的，便把自己埋进来，干干净净，再无牵挂。活物易变，死物长久。”
　　潇陵上前半步，虽心疼，但也不敢贸然惊扰、去触碰他，只垂眸望着，声线沉稳得不含半分杂念，却字字重逾千钧：“徒儿会与师尊相伴，我们可以一起，一起去做师尊想做的，去游历、去感受人世万般，求一安稳。”
　　我们，一起。
　　沈铭仪侧过头看他，眼底凝着浅淡的惘然，混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颓废，语气轻飘飘的，却扎得人心头发紧：“我不需要。”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的陪伴，是一种感觉，是安稳的、可以全心交付后背的感觉。
　　潇陵眉眼多了几分破碎，拉不上溺水之人的无力感充斥着全身，低低说：“我需要。”
　　“是我需要师尊。”
　　“无论过去发生的事有多么残酷，无论师尊处于何种心境，无论师尊如何看待我，我都想跟着、不余余力的跟着。”
　　潇陵从落寞到坚定看向沈铭仪，字字出于珍重，“师尊想留在此处守着坟茔，弟子便搭间草屋，日日伴在左右；师尊若要去往别处，弟子便一路相随，寸步不离。”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却脊背挺直，语气虔诚又坚定，无条件的、绝对的尊重沈铭仪，“弟子绝不会让师尊独自一人。”
　　“师尊若真有埋骨于此的念头，弟子便守在师尊身侧，陪着师尊，岁岁年年，绝不背弃。”
　　永不分离。
　　永不背弃，沈铭仪莫名冷笑。
　　风又吹过，卷起几片落地的草叶，沈铭仪望着他，“好啊。”
　　而潇陵始终捧着满心珍重，静静陪着，成了这荒坟间，短暂的、唯一的狭光。
　　两人沉寂之时，土地微震，像是踩不稳的舟。
　　不远处一陈土翻动，一道沉敛的黑金光华破土而出，没有凌厉的破空声，反倒带着几分沉寂千百年的厚重，慢悠悠地悬于半空。
　　那长剑通体黑金交织，剑脊上刻着大鸟纹路，羽翅纹路顺着剑刃延展，似振翅欲飞，又似敛翅蛰伏，煞气藏于锋刃之下，不显张扬，却压得周遭气息都沉了几分。
　　几乎同一瞬，沈铭仪腰间的剑君轻颤，白青剑身上的狐狸祥纹像是活了过来，耳尖、尾梢都泛着细碎的光。
　　不等沈铭仪去抓，剑君便自行脱掌而起，化作一道清浅的白青流光，朝着那黑金长剑飞去。
　　两剑凌空相触，一团柔和却耀眼的光炸开，白青与黑金缠缠绕绕，清辉漫开，光影流转间，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平和。
　　沈铭仪有些讶异，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又松开。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浅，淡得近乎凉，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父亲的剑。
　　剑臣。
　　君臣契约，君为上，忠君之人可侍剑认主，此乃忠义誓言之刃。
　　潇陵喃喃道：“九尾重明，守义之兽。劈山断海，双刃并行。这是神器。”
　　异光渐散，剑臣缓缓调转方向，剑身平稳横亘，恰好停在潇陵面前。
　　锋刃垂落，剑身带着褐色的土。
　　剑君则轻盈回旋，剑尾轻扫，寻着气息径直落向沈铭仪伸出的手。
　　潇陵看着眼前的陈剑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动，也不敢贸然后退，求助般看向沈铭仪，楚楚可怜又无助：“师尊。”
　　沈铭仪抬眼望着那柄剑，目光黏腻又执拗。
　　父亲，是你认可他了吗？
　　是让我可以信他吗？
　　好像，是。
　　沈铭仪攥着剑君的手收紧，步步走近，当指尖触碰到剑臣时，那本暗色的光变成暖色的金。
　　沈铭仪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它既然认你为主，便收下吧。”
　　潇陵轻轻点头，眼神逐渐坚定，明白这把剑在沈铭仪心里的分量。
　　剑臣入手，剑身的泥土散的一干二净。
　　沈先生，我会代您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