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生死一环 很多年 ...
-
很多年前,一座山上常年浓雾弥漫,大风如狂,松林遍布,因此得名,松烟山。
松烟山的雾,从来都是冷的。
山腹深处,师徒石通体泛着暗金流光,石纹如血脉般搏动,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抽入地底,压住那只沉睡千年的凶兽——穷奇。
长者已是灵脉枯竭,形如枯槁。
他灰发如绸,一身素色长袍早已被岁月磨得薄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碎裂般的闷响。他守了这封印四十年,以寿元为薪,以心血为火,如今生命之火,已只剩最后一点残焰。
他不是没有恨过。
恨这该死的契约,恨这以命续命的传承,恨这师徒石上冰冷无情的规矩——非前一任祭祀亲传弟子不可承令,非修为深厚者不能镇凶。
他有两个徒弟。
大弟子天资卓绝,心性坚韧,修为早已足够承接祭祀之位,是天命注定的完美的继承者。
小弟子资质平庸,性情温和,连强劲些的剑阵咒文都难以稳固,根本没有资格触碰师徒令。
不,他只有一个徒弟。
大弟子虽还未除名,但长者却亲手断了他的剑,将他逐出师门。
长者这一辈子,明着是在镇压穷奇,暗地里,穷尽半生都在寻找破解契约之法。他翻阅古籍,踏遍荒墟,甚至不惜以禁术推演天机,只希望能找到一条路——既不用牺牲弟子,又能彻底灭杀穷奇,让这残酷的传承,在他这一代彻底断绝。
可直到寿元将燃尽,他依旧一无所获。
契约如天规,不可违,不可破。
如今,也好,也好,就这样也罢!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怯懦的私心:若自己便此闭目,封印崩毁,至少能换弟子一世平安。
可他守了一辈子大义,终究跨不过心中那道关。
“师尊,您的时间不多了,让我来好吗。”
被赶出师门的大弟子闯了进来,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早已看透师父半生的挣扎与痛苦,也明白这世上,已别无选择。
是师,也胜似父。
大弟子的一切,都是他的师父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小弟子拉着他,不住地摇头,只恨自己不够努力,恨自己连承担责任的资格都没有。
“谁让你来的!滚!”
大弟子眼里带着水汽,委屈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转身到了那块黑绿色的巨石前。
长者厉声喝止,声音因寿元枯竭而颤抖:“退下!本尊不许你碰师徒令!”
他宁愿自己撑到最后一刻,魂飞魄散,也不愿亲手将大徒弟推入绝境。
可大师兄心意已决。
“契约无解,穷奇不可出。师尊守不住的,弟子代您来守,师尊未走完的路,弟子替您走完。”
话音未落,他猛地上前一步,掌心重重按在冰冷的师徒石上。
刹那间,石心之内的师徒令轰然鸣响,金色契约之力如潮水般狂涌而出,顺着大弟子的经脉直入魂魄。
原本维系在老祭祀体内的最后一道镇封之力,被瞬间抽离。
临死前,他说出了最想说的话,“铭仪,我蒋拾枫此生,唯对不住你。”
再无气息。
这一切,被一旁的小师弟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如刀绞,想上前帮忙,却因实力不足,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离世,师兄背负起千年枷锁。
他懂师兄的对师尊的敬重,也懂师父的无奈,自始至终,他都站在师兄身边。
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禁地之外的阴影里,一个偷偷溜进来看热闹的普通外门小弟子,只窥见了后半段——只见大师兄手按师徒石,掌门当场倒地身亡。
他不懂祭祀秘辛,不知寿元献祭,更不知师徒三人的挣扎与抉择。
恐惧之下发出声响,大弟子只是抱着师尊冰凉的尸身,目光死寂。小师弟还没出手,那人就已经被一道强大的灵力缚在半空。
那是另外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他说,这人必须死。
“师尊不愿再见杀戮,姜伯,弑去此人记忆便罢。”
外门弟子因此逃过一命。
可不知为何,数月后他突然逢人便颤抖着诉说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大师兄为抢夺掌门之位,出手害死了师父!”
天下人不知契约之酷,不知穷奇之危,只信了那外门弟子片面之词。
流言如刀,一夜之间,传遍四方。
可明明登上掌门之位的是小师弟,何来夺位弑师一说?
但世人不管,因为大弟子天资卓越,世人喜爱看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戏码。
他因天赋名贯于世,也因天赋人人喊打。
昔日备受敬重的大师兄,转瞬便成了弑师夺位、天地不容的恶人。
哪怕小师弟利用还未站稳的掌门之位全力想去击破造谣,但没有用。大弟子的名声太大太响了。
最后,为保全师兄性命,也为宗门声誉,小师弟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此后,一个名唤沈舒郎的人,重现于世。
世间再无天之骄子沈铭仪。
世间再无弑师夺位沈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