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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愿 生命归途 ...
腊八节,属于北京的节日。
“过了腊八就是年”的老北京民谣,是拉开春节帷幕的钟声。
周甯拉上栗恩雪去冬愿过这一天,两人在窄窄的胡同里漫步行走真是岁月静好、豁达开朗地自在,胡同内的古韵和生活结合得恰好。
穿过胡同,居住在胡同内的老人们嘴里都会念叨一句顺口溜:“腊八粥,腊八蒜,放账的送信儿,欠债的还钱。”
走到冬愿门前,唐薇在身后叫住了两人。
“给你俩带了腊八粥来,家里阿姨特地做的。”唐薇扬起手中拎着的保温袋,兴致盎然。
周甯笑嘻嘻地挽上她:“就知道今天我有这口福。”
店内晚间会有驻唱歌手捧场,这会儿傍晚按理说不会有人喊麦,听到有人试麦周甯立马哄着栗恩雪下楼,她兴奋地说指不定会是帅哥献奏一曲。
走到大厅,栗恩雪望向舞台看见了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程谦坐在小舞台高脚凳上,手持一把曾经栗恩雪赠予专属于他的吉他,麦立在跟前,他微微俯身靠前,清了清嗓子,聚精会神地开始拨弄吉他弦,音乐旋律娓娓道来,富有磁性又撩人嗓音传入众耳:
“忘记分开后的第几天起,喜欢一个人看下大雨,没联络,孤单就像连锁反应,想要快乐都没力气......”
演奏者和赏听者颇有默契地进入放空状态。
栗恩雪看着台上的程谦,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袒露已然投入音乐旋律中。店内此时没有了一丝交谈声,赏听者都只剩下一副充满忧愁的神情,一致融入悲伤其中。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谁也不行,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歌曲演奏于此,逐渐进入副歌部分,情真意切。
栗恩雪的心底泛起涟漪,这时周甯将身体慢慢朝她的肩膀处倾,脸上挂着微微笑意打趣道:“这不是我们恩雪最喜欢的曲子嘛,某人的歌声可否令你怦然心动啊~”
“他以前给我唱过。”栗恩雪感慨。
那年告白的傍晚,他驱车领她至一家Live house酒吧,他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把吉他,看了一眼栗恩雪后抬脚往台上走去,栗恩雪坐在卡座上不明其意地望向他背影。
他坐在高脚凳上弹吉他,旁边还有乐队一同伴奏。
有幸到场观众热情似火地欢呼声响彻酒吧,他们手上凭空出现荧光棒和洋桔梗花束,荧光棒握在手中举高,一根根带着紫色光的荧光棒闪烁在空中,还有好些人摁开手机上的闪光灯跟着摇晃,照射出的白光如同星光一般。
两种不同的光交织在一起格外的好看,歌声响起的同一时间,众人走过来将洋桔梗花束一致赠予栗恩雪手中,台上一盏盏灯光打在程谦的脸庞上增添了些许光彩,照印出的模样让她觉着直冒蜜意,升温浓情。
一曲完毕后,程谦回到卡座。
栗恩雪眼睛里泛起明亮的光望向他,语调平缓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程谦微低头,见眼前姑娘将花束扔进自己怀中,不解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意思。”她故作认真。
“我对你有意思。”他真挚道出。
年少的人,永远拥有一颗为爱冲锋的决心。
心在‘马不停蹄’的奔跑,全然察觉不到周遭的所有,保持旁骛无人的状态对意中人示爱。
唐薇突然出现打断了栗恩雪的追忆,她带有八卦的口气询问:“怎么着,这家伙儿朝你宣爱呢?”
栗恩雪心里发酸,默不作声地朝她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的感情啊,可真是酸涩中包含着深深的爱。”周甯无奈感言。
唐薇闻言,嘴角悄悄扯出笑意。
这会儿程谦演奏完毕,在一阵捧声中走下台,正当他放好吉他准备朝三人方位走过来的同时,栗恩雪握在手中的电话响起铃声,她摁下接听键,此时程谦刚绕开座椅要靠近她们,听筒内传来了一名港仔沉重的话语声:“您好,请问是白津先生的亲属吗?”
程谦站在她的身旁与唐薇扯闲,周甯满是疑惑的神情观察着栗恩雪。
栗恩雪温声应:“我是,请问您......”
港仔的声音切断了栗恩雪的询问:“白津先生于下午五点三十五分抢救无效已离世,他的资料上显示您是紧急联络人,麻烦您来趟医院处理后续事宜......”
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栗恩雪的心也跟着破碎。
“恩雪,怎么了?”周甯慌张的拉着她手臂问道。
程谦见她重心不稳,立马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
栗恩雪的嘴巴开始颤抖不止,无穷无尽的泪水开始流淌至脸颊,终于回过神焦急的一把抓住了程谦手腕,语气不可置信:“他跟我说,我哥......去世了。”
周甯立马捡起手机继续接听,只听见那头最后撂下一句:“准备后事吧女士,节哀。”
电话被挂断。
唐薇问询:“在哪家医院?”
栗恩雪没有回应,整个人已经软绵绵的瘫倒在了程谦怀里,程谦一手抱着她,一手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沉稳道:“在香港,需要临时赶过去。”
匆忙抵达香港某医院,栗恩雪故作镇定的拉着程谦手腕走进院内。
主治医生不轻不重的话语声落入耳:“病人中午摄入大量酒精引发中毒,呕吐过程中的充血状态导致血管栓塞,最后突发心梗,送进急诊时心跳已经停止。”
程谦道了声谢,主治医生最后嘱咐了几句便离去。
栗恩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昨夜刚与白津通过视频电话,仅此一夜就阴阳相隔。
“恩雪,难过就哭出来不要硬憋。”程谦抓住她手臂,不放心的劝说。
可她怎么也哭不出来,她突然感到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良心,最亲爱的哥哥离世了自己竟然一滴眼泪也难流。隔几天后,程谦陪着她待在白津生前住的房子里,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灵魂也像是被抽离开了身体,思绪跟着白津的离去飞向了另一个远方。
程谦独自一人代处理后事,这天料理完后回到住处瞧见栗恩雪瘫坐在窗边,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栗恩雪将她慢慢抱起放在沙发上。
闭口不言了多日,今天终于肯说话,她嗓音干涩的开口:“程谦,谢谢你陪我来香港。”
程谦淡言:“饿了吗?”
她已经三天未进食,只靠程谦哄着喝下几杯果蔬汁。
栗恩雪摇了摇头,随后程谦缓缓坐在她身旁,静静地陪着她。
房间内的落地窗能俯瞰维多利亚港的景色,也能望见对面港岛的铜锣湾,栗恩雪无力的靠在了程谦肩膀处,云淡风轻地说:“在香港念书时他每周末都来学校接我去逛,他知道我喜静话少,平时也都是他逗我开心找话题和我聊,香港大街小巷都有过我和他并肩同行时欢声笑语的回忆。”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手紧紧挽着程谦的腰,就好像是在寻找遗失的安全感。
程谦没有言语,默默揽过她瘦弱的肩。
“家里人都会重男轻女,所以在我童年时他就超纲的偏爱我。”说到这,栗恩雪的眼泪开始掉落在程谦的手背上,滚烫又湿润。
“后来我们分开,我只身一人飞去墨尔本,他深知我是想要逃避国内的种种,第二年开春,他决然放下了香港的一切来陪我,那是我始料未及的牺牲。”
程谦伸手从桌上抽了纸巾帮她擦拭泪水。
彼时是维多利亚港傍晚的蓝调时刻,天在将黑未黑时最唯美了。
如若在高楼观景,会觉维港的夜色静悄悄,静悄悄。
栗恩雪开始偏过身子往程谦的怀里埋,声音渐渐变得微弱,咬字却还清晰:“他说自己孑然一身,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唯独我这个妹妹......他想要珍爱一生,还说自己膝下无子嗣,将来老了所拥有的都要留给我。”
“我明明跟他约好了冬天要来陪他的,他还说要做饭给我吃的。”
栗恩雪哭出了声,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程谦的怀中。
程谦抱着她,抬手轻轻拍她的背。
她渐渐感到愧疚,缓慢地从他怀里抽离出,白皙脸颊上闷得微微泛红,眨了眨眼睛抽泣着控诉自己:“是我的错,程谦,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过来陪他,我失约了。”
“恩雪,这是意外,和你没有关系的。”程谦揉着她的头温声道。
栗恩雪怔在了原地,回想起所有与白津共同拥有的点点滴滴,一段段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一句句的话语涌上心尖。
刻印在脑海,消散不去的回忆都算是一段真情中的常态,或许这是惩罚。
带我走过最艰难的路途,给我留下最难忘的纪念品。
在香港待了一周,事情处理完后程谦陪栗恩雪回深圳。
到小区时已是傍晚,天空是橘黄色的,带点微微的血红,就像是燃烧的火把。
家中长辈都先栗恩雪一步上门问候。
客厅内,奶奶坐在沙发上抹着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事她老人家经历了两回难免吃不消。栗恩雪放下行李朝奶奶走去,轻轻握上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奶奶,小心把眼睛哭坏了。”
奶奶抽泣着没有回话,反握住栗恩雪冰冷的手。
江香芸坐在她们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栗恩雪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许是上次被她呛过一回开始有些惧意,可言语上却依旧得理不饶人。
她叹了一口气,毫无敬畏逝者的尊意:“不都是自作自受嘛,我们活着的人再难过有什么用,人也回不来,何必呢。”
栗恩雪缓缓抬头,这才发现她身旁坐着一个熟人,辛瑜。
不曾想过栗瑞铭会领她上门拜访家人。
辛瑜的目光与她对上,微微点了点头打招呼。
这时栗渊接上了江香芸的话语,冷着一张脸淡淡的慨言:“指不定这小子干了什么事得罪人被报复的,明明有家有亲人在却常年不着家探望,没良心的东西。”
“他有家吗?”栗恩雪瞳孔黯淡,带有一丝怒意质问。
栗渊听不惯她的话语,别过头脸色阴沉的冷哼了一声,接着坐在他身旁的姑父陆兴恒开始阿谀奉承起这个所谓的老大,附和着说:“他妈妈是这家人,这怎么不是他家了。”
栗恩雪深思了几秒,松开奶奶的手站起身走向电视柜旁,拿起了那仅此一张拥有白津的全家福,静默看了一会儿眼眶开始泛红,声音没有一点感情的反驳这群淡漠血缘的所谓亲人:“家,亲人,在座记忆力衰退的很快啊,想必都忘了舒岩姑姑为什么带着儿子去香港吧。”
客厅里一片静寂,栗恩雪这段话仿佛令所有人坐上时光机忆往事。
奶奶侧过脸泪水汪汪望着小桌摆放的照片,照片中坐在她身旁的是自己那可怜女儿黎舒岩。
“谁嫌她是单亲妈妈,谁不愿奶奶帮衬她养孩子,谁说她是外姓人没资格回来,难道这些事都忘了么?”栗恩雪拿全家福的手逐渐捏紧,眼神空洞盯着全家福中青涩稚嫩的白津。
江香芸不动声色,口中透露出捏造事实的丧心话:“她去香港可是自愿的,再说她那儿子当初不求上进死活要辍学,要不是香港给了好机会他后头哪来的大富大贵。”
“哼,赚了钱也没见他拿出来孝敬长辈,我们这些亲人是一点光都不曾沾上。”栗渊腰板挺直了,装作浑然不知母子二人身无分文去香港的事。
栗恩雪咬紧牙忍住了发脾气,身子却不自觉颤抖。
低估了劣质的品格,高估了血缘的捆绑。
陆兴恒丝毫不留分寸,像是有撑腰者在旁从而鼓起的勇气阐述:“他心里除了自个妈和栗腾那个舅哪还有我们的位置,过去帮助他娘俩的估计早当是施舍忘了。”
一直未出声的栗菱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斜眼睨他。
江香芸仍然不愿善罢甘休,添油加醋:“没用的男人哟,怪不得讨不到老婆。”
再深刻的过往都已经风吹渺渺。
可一句诋毁,依旧能成为心口处的疙瘩。
栗恩雪再也忍不住,抬手将相框重重砸在了光洁透亮的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玻璃碎片无情四溅,清脆的破碎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围的一群人见此举动瞬间失了镇静,反射性的从沙发上站起身。
“你们配坐在这审判他的为人吗!?”栗恩雪怒气满满,声嘶力竭地喊出。
奶奶瞧见相册破碎,拿手帕捂住嘴巴无声的落了泪。
“是啊,你们多善心,多仁爱,多高风亮节。”栗恩雪沙哑的声音开始拔高,含着眼泪“乃至舒岩姑姑躺在病床上了都还叨唠白津哥,让他不要怨恨你们这群容不下她的人。”
栗恩雪抬脚,不慌不忙地靠近栗渊。
“你多大权力,大到拉拢所有人一同赶他们身无分文离家,你多慈悲,他们当年临走时拿出一百块钱就铭记于心这么些年。”
栗渊一动不动地站着,坚硬的腰板仍旧直着,眼神避开栗恩雪的凝视转向窗外。
落地窗外的天空渐渐褪去了一点血红,只剩下一抹橘黄,远处群山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黄昏是美丽的,故事是戳心的。
江香芸急忙往前走几步,怒斥栗恩雪:“他是你伯父,你不懂尊敬长辈是吗!?”
栗恩雪缓缓将视线转向江香芸,脸上表现出一副众人从未看见过的神态,惹人心惊胆战。
“倒是把你忘了,主意必定是你出的吧,每晚在你老公身旁吹了多少阵耳边风?”栗恩雪掩住了心底的痛楚,嘴角挂着令人惊诧的笑意。
栗菱开始镇场面做好人:“恩雪,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栗恩雪丝毫不顾情面,索性将所有话都说了然:“举头望神明,低头磕碑,午夜梦醒时分可有过一丝愧疚感。”
栗菱猛地打一寒颤,身后的陆兴恒抬手扶住她。
不愿面对事实的栗渊悻悻离去。
栗恩雪在江香芸的不断输出中转身往楼上去,眼泪在这一刻终是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抬手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像是解脱般长呼出一口气,因为她终于申讨到了属于他们的公道。
事与愿违,要有勇气接受幽明永隔了。
Ps:顺口溜与民谣源自现实中听闻
我冗长的生命中曾存在过“白津”这样的表哥,他是我童年记忆里的暖阳,他曾给过低谷时期的我一束光,而我还未来得及回报他同等付出的所有,这是我人生中唯一的遗憾。他的人生道路崎岖、艰辛,我想用文字记述下他的故事,证实这个平凡而普通,坚韧又温暖的他曾存在过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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