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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愿 无人知晓的 ...

  •   巷口小娃们排排坐就着冷空气咬断酸溜溜的糖葫芦,暖暖阳光将枯树残缺的美映射在红墙上,结伴儿在种有柿子树的四合院里吃口热气腾腾铜锅涮肉。

      胡同内隐蔽的涮肉也算北京城宝藏,这何尝不是独酌的松弛感。

      铜锅摆在圆桌正中央“咕嘟,咕嘟”作响,清汤里翻滚着鲜切羊腱子肉,翁齐琛喝过一碗汤,心满意足地慨言:“这口汤可给小爷儿暖着身子了。”

      明漾吃着额外让师傅做的炸酱面,调侃道:“一口汤让你补着肾了一样,能有咱谦儿好么,根本不用补,纯天然的利索。”

      程谦听闻转头看着他,嘴角挂一抹冷笑瞬间令他发怵。

      翁齐琛见明漾败下阵贼眉鼠眼地偷笑。

      “哎,谦儿,初雪那天你跑去地坛有何贵干?”翁齐琛手中捧着热汤,话毕后开始细品。

      明漾停止了进食静候他的回答,满脸八卦模样。

      程谦夹了一筷羊肉,不急不慢地裹满麻酱:“欣赏雪景,没喊你们一块儿都失落了?”

      两人同时翻白眼,懒得理会。

      “你啊,就爱自个儿去公园里头斟酌人生,搞得跟施主似的。”翁齐琛拿起勺盛汤,平平淡淡的口气吐槽奇特行为。

      这话倒是不假的,程谦虽然不是会将情绪藏匿于心的人,可偏偏就爱在人生失意或者是遭遇挫折时做个独行侠漫步在公园里头。

      可能公园里的自然景象和寂静氛围能令人治愈心灵。

      明漾倒不对这事感到稀奇,程谦这一举动令他的思绪飘回到过往。想起那年栗恩雪对他们这群人遇事就焦躁不安的状态劝诫过一段话,栗恩雪坐在程谦身旁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三人说,我是有一些些文青病的嗷,平常爱好不多就爱读点文学作品,铁生曾写过“人有时需要独自走走,听听街头人群喧嚣,看看巷尾草木生长,悲伤也成享受”这段文字,北京多适合散步,或南或北都不错,少搁室内乱发臭脾气。

      这番话于程谦而言影响还是挺深刻的。

      后知后觉回想这段劝诫对他也起了作用,乃至他现在偶尔会独享城市漫步。

      明漾不怀好意地笑,边笑边在心里头默想,翁齐琛这蠢蛋许是永远体会不到这番惬意。

      “想什么呢你,自个儿傻呵呵在那乐。”这不,蠢蛋笑咧咧地只顾吃着肉敲醒正蓄意待发智慧的大脑。

      明漾没搭理,“啧”一声后抬脚朝他的方位踹了踹。

      饭局到了尾声,翁齐琛开始扯话题闲聊:“今年留京迎新春还是飞天津啊谦儿?”

      程谦家庭人员都分散在不同城市就职,他前些年与程韵都于深圳,后来程韵接手莳约顿之后便将他遣回北京留老宅照看姥爷姥姥二老,他父亲程正青与母亲杨小琼早年调任至天津,偶尔春节因公务繁忙回不了京,所以程谦会驱车去天津陪同迎新。

      程正青那头的老人都已相继病逝,家中了无牵挂。杨小琼家二老还算康健,只是前两年程谦姥姥上楼梯时不慎摔一跤住了小半个月的院,居住海淀的舅舅一家时常会回老宅探望,年间回来也会待至家中小孩开学前夕。

      程谦吃完后坐到了一旁的茶桌,他手中泡着茶应答:“留京,两领导终得空能回巢了。”

      明漾坐过来喝他倒好的茶:“你家可都是大忙人儿。”

      一盏茶时间过去,程谦撂下一句有事就先行离去,踏出四合院往外走,市井胡同里立着端庄肃穆的白塔,古老的藏式佛塔藏着很多故事。

      他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回想起初雪那天在地坛公园。

      栗恩雪曾与他分享过史铁生的经历,她感慨他的人生是痛苦的,悲凉的,可他仍然向阳而生,用自己的文字给予人类力量与曙光。她说自己每阅读一次他的文章就像是走进他丰满、开朗的内心世界,他教会自己勇敢面对所有的曲折,拥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依稀记得在深圳公寓的那个午后,她花了一个月时间终于阅读完《我与地坛》这本书,热泪盈眶地光脚从客厅“噔噔噔”跑到书房绕住他的脖颈百感交集道,呜呜,程谦我终于懂了,人活一世,不探究曾经沧海的回忆,应朝未来前进。

      程谦见她光脚立马把人抱到大腿上,抬手捧着她哭花妆的脸蛋笑脸盈盈道,我宝贝儿怎能那么可爱,人生觉悟很不错,以后可得多多传授给我。

      后来他开始翻阅这本书却觉自己内心太浮躁无法领悟,于是他选择实地感受铁生的心境。

      初雪那天下午他独自逛起寂静的地坛公园,雪轻轻落在房檐上,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地坛的“海”里,望着对岸有趣的人群。他知道栗恩雪喜欢冬天,因为她说,冬天,充满神秘,未知,浪漫。

      小时候听过一句传言,老宅旁居住的婆婆曾说过,初雪这天祷告神明会慷慨地令众生如愿。

      所以他来到含有宿命感的地坛恳求神明,也默默朝栗恩雪隔空许愿。

      如果初雪时的祈愿可以实现,愿你回到我身边。

      阳光从一座座高楼探出头,透过玻璃照射进客厅每一块瓷砖面上,太阳将室内冰冷的每一处都照耀出温暖色彩。

      栗恩雪和周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听音乐闲聊。

      从深圳回到北京后周甯就把栗恩雪接到了自己的公寓住,白津算是她成长道路上重要的陪伴者以及引路人,他的离去就好像把她心里那根与生活缠绕的红丝线割裂开了,所以在这个时候陪伴是最重要的。

      “那群人没提起遗产吧,我真怕他们不要脸的惦记。”周甯手里捧着热牛奶,杯中腾腾热气飘散在空中好似胡同巷里房屋顶上冒出的人间烟火。

      栗恩雪端着小碗一颗接一颗地把蓝莓往嘴里塞,眼睛望向窗外往上延伸的枯树枝丫,回到北京后终于恢复一些神采奕奕:“惦记不着,放心吧。”

      周甯婉转话题:“说实话,他陪你历经这一遭后心里有何感想?”

      “不敢想,但我挺感激他的。”栗恩雪老实回答。

      毕竟他在自己失意时瞻前顾后地做了不少。

      “你是担心晴姨的态度,也在乎他姐的看法。”周甯喝了一口牛奶,心跟明镜似的戳穿她“抛去所谓的外界因素,我觉得你该静下心来多多审视自己的心。”

      栗恩雪不动声色地倾听,碗中蓝莓就快见底。

      周甯深思了一会儿后将牛奶喝尽,抿了抿嘴说:“你还爱他,他也还爱你。”

      “你还记得我外公身体出问题需要做手术那年吗?”栗恩雪将碗搁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

      “记得,后面不是恢复得挺好么。”

      “嗯,现在健朗着呢。”

      室外风很大,连枯树都随之飘动,枝繁叶茂的一片随着季节变化而萧条。

      栗恩雪意味深长:“那会儿他去云南出差没第一时间告诉他,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才哭着给他打电话,当时我挺害怕心里特没底,所以急需寻找一个依靠,我再也顾不得他为工作奔波远方熬一个又一个的夜。”

      周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尽显温柔。

      “隔天清晨我收到一段在香格里拉转经筒的视频,视频中他跟着大转经筒转了三圈,手中的小转经筒转了足足十五分钟,他说替我在靠近神明的地方祈求顺利。”她默默地回忆。

      周甯第一次听她讲起这件事,脸上浮现不可思议地神情。

      思索片刻,抬手搂过她的肩坦然道:“他祷告,是因为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极其重要,人都愿意对珍贵的爱情献予虔诚。”

      栗恩雪欣慰地笑,脸上有了光彩。

      她突然朝周甯问起:“那你和邱宁野怎么样了?还在反复拉扯呢?”

      这么些年,邱宁野迟迟不与周甯确认正式关系。或许在他看来,世界上最稳定的关系,就是不深熟。

      “我始终想不明白他心里是什么想法。”周甯纳闷,沉默几秒过后又气馁地说“可能命运只让我们相遇,不曾想过给予一段堂堂正正的身份相依。”

      栗恩雪偏过身子坐直:“你真确定他身边没有其他人,或者说......心里呢?”

      周甯淡言:“我们这关系始终若即若离的状态能读懂些什么呢,可有可无罢了。”

      飞鸟成群结队地在枯树上空盘旋,漫长的冬日里或感安逸,或感空荡。

      人的一生中会在无数个瞬间感知幸福,偶尔也会感知痛苦。

      可我们仍需朝前迈步,继续扬帆,继续撑桨;相信黎明过后就会迎来温暖的朝阳。

      除夕夜,栗恩雪是在佛山和外公外婆过的。

      外公退休后搁家读书看报练字,年前心血来潮翻看起食谱研究美食,所以年夜饭全靠他掌勺,外婆在旁给他打打下手,电视机上春晚正式开播,一家人围在色香味俱全的桌前迎新春。

      栗恩雪拿起碗准备盛鸡汤,坐在她身旁的栗明恩眼疾手快抢了过去,嬉笑着献殷勤:“姐姐姐,我来伺候你啊。”

      “贫嘴。”栗恩雪轻轻拍他的肩。

      栗腾端起杯子和外公碰,许曼晴正给外婆倒着饮料见两人饮酒前客气的互说祝酒词,语气甚是欢乐:“爸,你俩喝爽快点,拘谨得跟远门亲戚见面一样。”

      “新年嘛,形式主义总得过过的啊。”栗明恩也拿起菠萝杯朝外公手中的高脚杯轻轻一碰,伶牙俐齿地说“外公,祝您新的一年愉悦康健,‘蛇’么都顺利,我干了。”

      外婆见状,连忙叮嘱他:“少喝点明恩,空腹喝酒不好的。”

      栗明恩杯中啤酒见底,朝外婆摆摆手说不打紧。

      栗恩雪安静坐在一旁吃饺子,家人的欢声笑语传入耳令她心中满是圆满,这会儿从小就擅于活跃气氛的栗明恩正与众人分享单位同事间的趣事,她一边倾听一边和许曼晴碰杯,准备饮酒时,余光恰好瞥见外婆往栗明恩已经堆成小山的菜碟里夹了一对鸡腿。

      她泛起潮湿的心顿时变得干涸,沉默良久,仰起头将高脚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栗明恩开朗地笑一声,话题又立马延伸到了领导那。

      饭到中旬,外公从中山装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新年红包,这一环节尽显出他的慈爱:“第一个红包给曼晴,永远灿烂,有枝可依。”

      许曼晴的神情倒是平静,眉眼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喜悦。

      她意外之喜:“哎呦~我居然也有红包啊,那谢谢老爸了。”

      外公嘴角含笑:“第二个红包给明恩,步步高升,岁岁平安。”

      “谢谢外公!孙儿一定继续努力!”栗明恩嗓音爽朗。

      接着,外公朝栗恩雪递去手中剩余的红包,知道她年底遭遇亲人离世伤心过好一阵,沉思了几秒,他似历经风雨后豁达从容道:恩雪啊,人生无常,顺其道而行之。”

      栗恩雪露出释怀般的笑容,放下筷子伸手接过红包,语调平稳无起伏:“谢谢外公。”

      吃过团圆饭,栗明恩领着外公外婆去楼下放烟花爆竹,许曼晴和栗腾则驱车去了朋友家拜年,说是常年居住国外好些年不见,朋友得知他们也在佛山过年便来电让吃完饭过去喝茶。

      栗恩雪做完了家务,独自在阳台上观赏空中绚烂绽放的烟花,一瞬而过后电话铃声打破家中的寂静,她回到客厅拿手机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神情不惊也不惧地摁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一点新年的欢愉。

      “除夕快乐,恩雪。”程谦平缓的语气中能听出丝丝喜气。

      栗恩雪刚吹过风有点寒意,轻轻吸了吸鼻:“除夕快乐,吃过晚饭了吗?”

      “在老宅刚和我舅他们战过几杯酒,迷糊着。”

      “喝多伤胃,注意点身体。”

      “嗯,知道了。”

      应一声后,程谦捂住听筒别过头咳嗽了几声,接着摁下了免提用沙哑的嗓音隔着手机问候:“你呢,在深圳还是回佛山了?”

      栗恩雪察觉不对劲,眉头一皱跃过他的话题:“你感冒了吗程谦?怎么还喝酒呢?”

      程谦始料不及,脸上的表情开始不自觉丰富了起来,看不出是震惊还是喜悦,眼梢里却溢着笑温声答:“前天齐琛那小子拉着我和明漾打了场高尔夫,吹了点年底无情的寒风。”

      “北京冬天的风凛冽,出门多保暖。”

      栗恩雪坐在沙发上,伸手往茶几捞起遥控器将春晚的声音往小调。

      程谦思忖了几秒,眼珠一转:“他们跟你好久不见了,回京后方便约一场吗?”

      “可以,有空约时间。”

      翁齐琛和明漾是程谦最信任、最亲密的朋友,以前在深圳恋爱时他们偶尔会从北京飞过来探望,久而久之栗恩雪和他们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并且不用刻意维护关系。

      后来因爱情的分割,将这段来之不易的友情也毫无征兆分割了。

      程谦若有所思:“新年过后有什么人生规划么?”

      栗恩雪不紧不慢:“按部就班,然后春天空出时间游一次福建,那是我哥生前最想去的南方。”

      通话暂停了好半晌,倏忽,阳台外“砰”的一声又开始燃放烟花,黑乎乎的天空如同星光般耀眼起来,栗恩雪的视线从电视机转向外面的炫彩,同时听筒里传出程谦坚定又清冽的问询声:

      “恩雪,盎然鲜丽的旅程介意多我一个吗?”

      这一刻,栗恩雪空寂的心在刹那之间跟着烟花一齐升腾,她脑海中回想起程谦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想追逐自由,我愿随你一同奔赴。

      片刻,栗恩雪拉回了思绪,怡然自若道:“预祝我们一路顺风。”

      从前没有如约过的誓言,如今争得机会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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