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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愿 城市漫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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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恩雪在墨尔本读的心理学,回北京后顺理成章入了这行。
于她而言,心理学像是研究人的科学。很多生病的人都将自己困在了一个旋涡中迟迟未逃脱,大脑就好像是一艘废弃在海岸边的船只,荒凉的一颗心独自漂泊在甲板上,只有当海浪汹涌、海风吹拂时才能真切感受到血液还在流淌着。
咨询室内栗恩雪正和小姑娘在谈话,她擅于利用聊天过程感知他们的脆弱。
沙发上的姑娘坐姿很是不自在,始终紧绷着无法让自己放松,泪眼朦胧带着一丝哭腔和栗恩雪诉说:“我真的觉得......好难受,就像是有一块巨石碾压在胸口上,我根本喘不上气,那些曾经历过的困难时刻怎么就难以忘却,每一帧都会在我闭上眼的瞬间......反反复复浮现脑海中。”
她在颤抖,甚至试图强忍泪水抑住那股酸楚。
这是在控制着自己,不肯释放出。
栗恩雪保持平静,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紧握的双手。她不曾经历过她的经历,却能在倾听故事后慢慢感知到她经历时的无奈和困难,所以开导人的声线也逐渐沙哑低微:“或许困难发生的那一瞬间你会觉得人生很艰辛,很坎坷,觉得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遇到这些,对吗?”
姑娘低着头抽泣,听闻后无声的点了点头。
栗恩雪语调很是平和:“但这个困难我们不是已经迈过去了吗?”
姑娘缓缓抬起头,眼角残留泪水,无神的望向她。
“你身处这份磨难时会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崩地裂’的境地,未知的结果使内心渡上了一层惶恐,所以才在当时认为是最困难的时刻。”
待姑娘处于迷离状态之时,栗恩雪持续真挚的发言。
她清了清嗓子,温声细语:“我们不要刻意记住悲伤的瞬间,把过往所历经的当作是成长道路中珍贵的脚印,你要学会释放情绪、淡忘过往,那不过是人生一段小插曲,它会在我们前行的路途上慢慢、慢慢糜烂,我们去欣赏阳光普照下映射出的影子,虽然它和鲜活的自己不相同,可它一直跟随你的步伐前行,它会在意受过的伤、经历过的困难吗?”
栗恩雪抛出问题,姑娘在她的话语声中逐渐停止掉眼泪。
“不会的,它只会享受阳光。”
这是栗恩雪给她的答案。
姑娘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刹那,眼睛好像就开始明亮了起来。
栗恩雪眨了眨眼,歪头看向她那稚嫩的脸庞,嫣然一笑道:“你才17呢妹妹,最好的年华里只需要找寻愉悦享受当下就好了呀,漫漫人生困难无限有,所以平静接受,坦然面对。”
“好啦,我们下次问诊见。”
其实语言和文字的力量一样强大。
阅读文字时好像能走进创作者艰辛悲凉亦或是豁达细腻的内心世界,反之语言的运用不仅仅能带给他人痛苦,亦能给予希望和勇气。
姑娘离开后栗恩雪恢复了独有的松弛感。她站起身,伸完懒腰后轻轻揉了揉疲劳的眼睛,走到窗前感受大自然景物。
蹉跎辗转的四季,一晃眼已迎来11月深秋。
温暖阳光和银杏飘落都令北京城的景色变得绚烂又盛大,所有的过往都浩浩荡荡,人人深陷进宁静美好的金黄秋,随着时节转换思绪和心情也都敞亮了。
这时,门被敲响。
栗恩雪回过头轻声应了一句,门推开了。
“恩雪,小妹妹走了啊。”来人是同事乔菁。
栗恩雪回:“嗯,年轻的姑娘都难迈过坎。”
乔菁拉开椅子坐下,同时点了点认同她的说法,青春期的孩子都处于懵懂时刻,一旦在这个人生节点发生些不太好的事或遇到些不好的人,那就会因此影响以后的人生路程,心思细腻、敏感的人更是会难以横跨这个坎。
“周末呢,下班后要不要一块儿去喝点?”乔菁脸带嫣红笑意。
栗恩雪走回办公桌前开始整理翻开的文件,温和微笑拒绝:“不去啦,我想自己去逛逛感受周末气氛,你们好好品。”
“你太习惯独来独往了恩雪,偶尔跟大家热闹很有意思的。”乔菁认识她以来就知道她很少参加聚餐的集体活动,想把她拉进集体也难,但好在她性格温和不难相处大家也都挺喜欢她。
栗恩雪这时已经整理好,准备换衣服:“有机会再一起吧。”
北京街头适合我们慢悠悠的、漫无目的的行走,天气晴朗的大街小巷将路面照耀得很干净,街道两边有不少古朴的建筑与房屋。人一辈子没有很多需要着急去赶的路,当我们累了不妨停下脚步观赏沿途风景,走错了路线随时可以转弯、回头。
比起北平的秋,栗恩雪其实更是在各个季节里怀念北京的冬天。
北京的冬天好像能令时间静止在这个季节。
萧瑟冷冽的胡同,寂静的什刹海,蔚蓝的天空都能令人在这个寒冬泛起平和的心态,冬日的阳光不同于盛夏炙热却足够温暖,就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简单一眼就驱散了北京所有的阴霾。
栗恩雪独行来到北锣鼓巷。
她漫步闲逛着,正和表哥白津在通电话。
“什么时候来香港啊,雪。”
“哥,你这是厨艺又没机会施展啊。”栗恩雪笑容爽朗,尽是打趣的话语。
白津这时正在维多利亚港看风景,仰着头看天空语气清脆:“那可不嘛,我一个人吃的简单而且做了吃不完也浪费,这不盼着你来品嘛。”
栗恩雪非常惬意地在感受热闹人流,这时已经走到了鼓楼。
她停留在一砖一瓦一红墙的鼓楼对街,看着来往人群平静的笑:“那行啊,等冬天我就过去躺平一段时间。”
“可以,哥还真养得起你,辞了都行。”白津认真地说。
“那我算得上啃老了吧。”
“瞧你这‘出口成章’样,你哥我虽说比你大得稍微多点,但40好歹也算是男人黄金期。”
栗恩雪继续往前行走,撇眼瞧见路旁店内的小猫正在夕阳下打着盹又停下了脚步,笑意满满的看着这小可爱,似是察觉到她的驻足,小猫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那百无聊赖的神情模样令栗恩雪联想起在成都散步时遇到坐在小巷口晒太阳闭目养神的老大爷。
白津见她没回应,又对着听筒叫唤她:“恩雪,在北京待得开心不,工作顺利吗?”
栗恩雪被他突如其来地问候暖心到,好像从回国之后没有任何人关心过她独自在北京的生活,人在感受到爱意时眼眶是会湿润的。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却维持轻松、随意:“肯定顺利呀,朝九晚六的时间很舒心。”
“那开心吗?如果感到孤单,哥飞来陪你。”
白津这句话不是客套,当初栗恩雪选择出国深圳和佛山的家里人几乎都是持反对意见,唯一应允最快的栗腾还是因白津知道她是下定决心后立马去策反的,他心知栗腾统一战线了那就不用担心其他人会继续反驳。
而他也深知栗恩雪出去的原因,所以墨尔本第二年都是有他陪着的。
严格上,白津算是她的第二个父亲角色。
栗恩雪的眼睛立马亮了,脸上浮现一股不满的表情,语调也是变得着急了却还有玩笑:“不会的哥,甯甯不也在这嘛,你好好在香港赚钱就好啦,我有空自然是要去‘剥削’你的。”
白津满是宠溺的应:“行,哥的口袋等着给你‘挥霍’光。”
栗恩雪隔着听筒呲牙笑起来,通话结束之后又感怀他的崎岖人生。
说起白津,得先追溯到奶奶的经历。奶奶在爷爷之前还有过一段短暂婚姻,白津的母亲黎舒岩便是与上任丈夫的女儿,分手后奶奶带着她改嫁给爷爷。当年爷爷家尚贫一些所以两人婚后大多早出晚归的,余下孩子出生后都是黎舒岩帮持着照顾长大,后来到了少女时代遇见刚退伍的白父顺其自然走到一块。可性格上的摩擦始终没有经过考验,于是二人在白津小学时决定分开,黎舒岩独自带着他去了香港生活,与白父多年未联络。
白津未把初中念完就开始打工赚钱,他深知自己成不了大器,也见不得黎舒岩为了扶持他日复一日不停歇的在湾仔给人端盘吃尽苦。几年后,好不容易他赚点钱准备和黎舒岩回深圳定居了,黎舒岩不幸患上胃癌中晚期,许是那几年在湾仔劳累时总一餐未接一餐落下的病根。
那年是栗恩雪初入学堂的初秋,也是白津永失母亲的凉秋。
自那年秋后,白津独自留在了香港,当时栗腾和许曼晴都劝他回深圳,有家人在身边可以互相照料,在香港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说不回去了,香港留有和母亲生活过的气息不舍得就此离开。
思忖间,栗恩雪已经漫步拐进鼓楼东大街,这边的气氛更是热闹了,国槐树上有好几颗都挂着信息牌,不少游客在此地拿相机拍摄。一路继续往前走至烟袋斜街,这条具有百年历史的老街上能发现许多有趣小店,游客们喜欢的文创店,闲逛者驻留的咖啡店,感兴趣就会踏进的古着店等等。
栗恩雪走到了某条小巷口,路灯照耀下,陈旧的年代感毫无征兆扑来。
伴随晚风的吹拂,她坐在了木椅上,身体刚触碰到椅面就有刺耳、震惊的“吱嘎”声响起,像是下一秒会坍塌似的,她不禁慌了一下立马低头观察椅子。这时身旁来人,她瞧见了脚步抬起头看,是那副熟悉的面孔。
距离上次深圳一别已经有三月了,时间还真是匆匆流逝。
栗恩雪看着程谦朝她左边木椅坐下。
多久没有肩并肩坐在一起了呢?
栗恩雪深吸一口气,不再对他的出现深感疑惑,眼睛转移到老街的绿瓦红砖上平静开口:“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还以年为单位。”程谦消极式感慨。
“你怎么来这了?”栗恩雪转移话题。
往年两人在一起时他并不喜欢城市漫步,他觉着略微没劲,到处人来人往的。
“闲着,瞎逛。”程谦脸上没有的任何表情,语气敷衍。
栗恩雪不再继续询问他,安静坐着。
她突然回想起了刚恋爱那年的美好时光,每天傍晚下班后程谦都会接她去约会。记忆最深的是他驱车领她从福田前往南山的人才公园看夕阳,只因前一晚栗恩雪随口说了一句在福田已经待腻,他记在了心里。
他说深圳不缺繁华,可夕阳的浪漫值得每个人追逐,更值得相爱的两人拥有。
当落日余晖洒在玻璃窗上,高楼秒变为金色的棱镜很是美丽。栗恩雪静静享受这一片刻时,程谦会趁着她的沉浸悄悄靠近,而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思绪被打断的栗恩雪会娇笑着轻轻拍打他肩膀,程谦便自然而然拥她入怀。
夕阳西下,程谦目光也眺望远方感受日落的艳丽,不知想到什么他挑了挑眉头,语气透着傲娇,嗓音清冽问询怀中姑娘:“恩雪,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栗恩雪明亮的双眼望着夕阳,语调缓缓:“想见面,想聊天,像是一颗没熟透的草莓,想听见他的声音,想泡他,想吻他,想和他相拥在夕阳西下。”
太阳悬浮在半空中,就像一个圆盘,它照印在人们的脸颊,仿佛在脸颊上镀了一层金光,慢慢的,太阳接近地平线,天边瞬间燃起一大片火红的晚霞,宛如万面红旗在空中飘逸。他们相拥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就连笑容也照印出唯美,在相爱之人的观望下,太远渐渐往西走,云朵跟着一块儿移动。
程谦听闻后弯了弯嘴角,慢慢抬起手轻抚栗恩雪的脸,眼神充满了爱。
多么美好的回忆,如今只够存于心怀念。
程谦转过头盯着她的脸看,沉重的话语声拉回了栗恩雪思绪,他压着声线:“恩雪,为什么突然去了墨尔本?”
栗恩雪的心开始泛起了涟漪,知道他想问自己为什么不告而别。
“因为我们分开了,人需要更换环境忘却过往。”她平淡回应。
程谦没有说话。
两人同时缄默不言好一会儿。
程谦的眼神逐渐变得暗淡,随后抬起头眺望远方的天空,若有所思了几秒,嘴唇动了动迟钝好一会儿才得已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依旧淡言:“是我当时的话太重了么,还是程韵的话令你彻底死了心。”
栗恩雪的心一颤,转过头怔怔望向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是深感愧疚?还是坦然自若?
很多伤人的话语不思量就脱口而出,直到看见被伤者真的难过到了才会后知后觉读懂当时的恶言,哪怕你认知到错误,有了歉意。
可被伤的一颗心该破碎还是破碎。
于事无补。
毕竟被伤者没有资格替那一刻的自己原谅这些伤人话。
她是,他也是;两人都没有资格原谅当初的话语。
“程谦,我没有怨过任何人。”栗恩雪轻描淡写,避开了他的问题。
那年她在飞向墨尔本的候机室内曾想起大学阅览过的美国喜剧《无耻之徒》,她给两人的感情暗暗给了一个结论,剧中有过这么一段台词:
“有时候,两个人越是相爱,越是需要独处的时间,那样当他们重新在一起时,他们的爱才更加深厚。”
如今,她认为前提是两个人仍然相爱。
可就算相爱,曾经都未横跨的阻碍再来一次难道就能跨过吗?
在人生延续递进地过程中,谁又能真正洒脱到对于亲人的言语态度持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状态,或许可以捂住耳朵,但无法洋洋自得地独享一份幸福安然自若。
在这人潮汹涌的时代,唯有亲情难以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