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柔刃

5、异常片区 一条街的睡

　　日迟迟眼底先映出猫的模样，而后落向牛二鸦的背影，他们走到了第三条街，日迟迟停下，她飘到路口中央，转身环顾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牛二鸦问。

　　“这一片的睡意浓度不对。”日迟迟低头端详起自己的手掌，“这条街三个月前还是正常的，我上个月路过测过一次，浓度在均值以上，现在只剩一半了。”
　　她抬起头望了一圈四周的楼，每扇窗都亮着灯，“里面的人不是没睡，似乎是‘没法睡’。”

　　日迟迟的睡意探测术在这片区域像打在棉花上，有反馈但极微弱，她问他：“你感觉到了什么？”
　　牛二鸦闭上眼，他感知周围的环境，一片蓝色，冒着寒气，又睁开：“眉心感觉到整片区域都冷。”

　　日迟迟抽出竹简，在最后一页记下一行字：

　　【正兴路与建设路交叉口东南片区，睡意浓度异常偏低，原因待查。】

　　她塞回竹简，转头看牛二鸦：“你脚踝疼吗？”
　　他愣了一下：“还行。”

　　“走了快一个钟头了，回去吧，今晚就到这吧。”
　　“嗯。”

　　他们原路返回，走到了便利店门口，那只黑猫还趴在那儿，见他们经过，抬了一下眼皮又闭回去。
　　牛二鸦把鸡爪放在猫旁边，猫闻了闻，开始啃。

　　“猫能吃？”日迟迟飘在旁边看着，“你不吃了？”
　　“我和老板拿了几个没放配料的，本来是给你买的，可惜。”

　　“我吃不了，你就是想馋我。”她双手抱胸，气鼓鼓地说。
　　“哪有呀，就是想请你吃。”他把手插回外套兜里，继续往前走了，“那就请小猫咪帮你吃吧。”

　　日迟迟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秒，然后追上去，飘在他旁边。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吹，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一步踩着一片路灯的光斑。
　　快到巷口了，日迟迟突然开口：“你脚踝受过伤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当然知道啦。”

　　“怎么摔的那么严重？”
　　“太久睡不好了，加上在高中学校压力大，有次下楼就摔了，后面失眠太严重，就休学回家了。”

　　“那么久了，还没痊愈吗？”
　　“我整天睡不好的，痊愈有些难，现在也挺好的，至少走久了才一瘸一拐的。”

　　“失眠好了，你还会回学校吗？”
　　“想回去也没办法，都休学好些年了，和我一起上学的，都快大学毕业了。”

　　“你哪天再摔一次，可一定要和说啊。”日迟迟头也不回地往前飘。
　　牛二鸦刚要感动，她又补充说：“你是我目前唯一一台好使的人形仪器，坏了没处修。”

　　“嗯……”牛二鸦跟在她后面，“你们神仙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治好我吗？”
　　“我们不可以干预人类的命运。”
　　“好吧。”

　　他们走到楼下，牛二鸦伸手推单元门，日迟迟停在门檐下面没进去。

　　“你干嘛？”牛二鸦回头。
　　“我今晚不进去了，我得回上界查一下那片区域有没有异常备案，看是不是以前就有记录了。”

　　牛二鸦松开推门的手，转过身来靠在门框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你回去早点睡，不对，你睡不着。”她顿了一下，“那你回去躺平也行，就当闭目养神。”

　　牛二鸦没说话，站直了推开单元门，进了楼道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还有事。”
　　“嗯？”

　　“我今天走的这趟，算不算帮你做事了？”
　　日迟迟一愣：“算，会帮你记着的。”

　　牛二鸦点了下头，门合上了。

　　日迟迟飘在路灯旁边，看着单元门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然后三楼的灯亮了。

　　过了一小会儿窗户推开了，牛二鸦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她还在路灯那儿飘着。

　　“你还没走吗？”
　　“马上，你该干嘛干嘛去。”她冲他摆了下手，“别在窗口站着，有风。”

　　牛二鸦没动，靠在窗框边看了她几秒。

　　两人隔着几米远，中间是夜里空荡荡的街面和几只飞过的蛾子。

　　“那家卤味店的莲藕明天还卖，你明天要是来早了，可以路过闻一下。”

　　日迟迟没接话，转身往上界飞了，身后那扇窗的灯光过了很久才灭。

　　她回到上界翻备案。

　　睡眠司每一片辖区的睡意浓度都有月度记录，她翻到正兴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页面，发现那边三个月来的数据全是“异常偏低”，几个月以来，备注栏连续写的同一句话。

　　【原因未知，未发现有灵力流失迹象。】

　　“这都没神管吗？”她凝望着那行字，足足几分钟，此番异样和过往截然不同，灵力没有外泄，睡意却尽数褪去，属于这片地皮的睡意遭人挖取一空。

　　第二天傍晚，她提前去了牛二鸦家。

　　没走窗户，到楼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没通知他，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指悬在门铃上，金光渗下去，门铃响了。

　　过了半分钟，单元门开了。

　　门禁对讲机里是牛二鸦的声音：“直接上来就行。”

　　她第一次走正门上的楼。

　　楼梯间里飘着别人家炒菜的味道，三楼的防盗门虚掩着，她刚要进去，牛二鸦站在门口往里拉门：“你走正门我不知道该不该开，等一下怎么跟我妈介绍，一个朋友？”

　　“你妈不在家？”
　　“买菜去了，但很快回来。”

　　日迟迟飘进客厅转了转，段晓珍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依旧调成静音。

　　“你妈知道你最近睡眠好点了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牛二鸦“咳”了一下：“怎么说？说你天天晚上来我房间？”

　　日迟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直说啊，神仙帮凡人调理睡眠，多正常的事。”
　　“你管这叫正常？”

　　“不正常吗？”她歪了歪头。
　　牛二鸦差点被口水呛到：“你觉得正常就行。”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段晓珍刚好回来。

　　日迟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对方看不见她。

　　段晓珍弯腰换鞋：“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牛二鸦接过她手里的菜袋子，“晚上吃什么？”

　　“买了排骨，给你炖汤。”段晓珍走进客厅的时候有一瞬间抬头望了一下日迟迟站的方向，目光从她身上穿过去落在了后面那扇窗上。

　　日迟迟屏住呼吸。

　　段晓珍收回视线：“窗户开这么大，不冷吗？”
　　“透透气。”

　　段晓珍没再多说，拎着菜进了厨房。

　　日迟迟跟着飘进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段晓珍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冲洗，动作熟稔，水龙头开得很大，没一会就盖过排骨。
　　她洗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外喊了一句：“早上你那个房间，我怎么觉得有一股……”
　　她卡了一下，最后换了个词，“一种暖气开大了之后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

　　牛二鸦在客厅接了句：“可能是我开了空调。”
　　“你以前冬天都不开空调的。”段晓珍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感觉你房间没那么阴森了，我还是想给你换暖光灯，看着温馨些。”
　　“不要，暖光灯看不清东西，还是冷光灯好。”

　　日迟迟悄悄退出了厨房，她飘到牛二鸦旁边，压低声音：“她感觉到了？”
　　牛二鸦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我妈对温度敏感。”

　　“那不是温度，那是我……”
　　“我知道。”牛二鸦翻了一页书。

　　厨房里段晓珍又在喊：“汤要炖一个半钟头，你去外面走一圈再回来也行，别老闷在屋里。”
　　“好。”牛二鸦应了一声，站起来拿外套，经过她身旁极轻地说了一句，“出去说。”

　　他们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日迟迟才开口：“你妈感觉到了灵力残留。”
　　“什么灵力残留？”

　　“神仙待过的地方会留一点余温，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你妈……”
　　“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撞见过什么神仙？”

　　“应该没有。”日迟迟想了想，“她可能就是，太在意你了。”
　　她说这话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牛二鸦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了昨晚那条街的巷口，白天的建设路跟夜里完全不一样，电动车从身边蹿过去，杂货铺门口支了张桌子，还有几个老头围着下象棋。
　　对面那栋昨晚被他指过的二楼窗户拉着窗帘，透出白色的光，日迟迟抬头看了一圈：“白天看不出异常。”
　　“你不是能测吗？”

　　“白天灵力干扰太大，满街都是人流。”她快速绕了他两圈，“这样测不准，得晚上再来。”

　　“那今晚还来吗？”
　　“来呀，但我今晚想让你待久一点，走完整片区域。”她转头看他，语气正常，“如果能坚持走完，记你两次。”

　　牛二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你昨晚说的那句‘坏了没处修’，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的？”
　　“认真的。”

　　“那你今晚背我走完不就行了。”
　　日迟迟愣了一下：“我背不了你。”

　　“我知道，所以我会尽量走，早日康复。”
　　日迟迟想说点什么把这个气氛转开，没找到合适的话。

　　旁边下棋的老头“将”了一声，棋子拍在桌上清脆的响。

　　“那今晚九点，还是你窗口见。”
　　“行。”

　　他们站在原地谁也没先动，阳光从屋顶斜切下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光里。

　　“你回去吧，你妈还等着你回去喝汤。”
　　“好。”牛二鸦走了。

　　日迟迟看着他走进小区门口的背影，右脚落地有一点点晃，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他从头到尾没跟她提过疼。

　　她转身上界飞过半空，瞥了一眼，正兴路那方向今天傍晚的云层底下透着一层很淡的灰气，比昨天更浓了。

作者有话说

又不小心点发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