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柔刃

20、找了一夜 牛二鸦快看

　　牛二鸦是那天下午发现不对的，他坐在老头床边那把塑料凳子上刨木头，刨刀推过去，木屑卷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头表面是平的，但他找不到纹路。
　　他凑近，眯眼仔细看，还是找不到。
　　他放下刨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凉的，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水珠从睫毛上挂下来。
　　他抬头，往窗台那边看。

　　日迟迟平时飘在窗台旁边，而现在窗台是空的，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老头躺在床上睡午觉。
　　牛二鸦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窗台前面：“日迟迟？”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日迟迟。”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小块，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没人。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金色头像。

　　“你在吗？”
　　发出去，没回。

　　牛二鸦轻手轻脚地关了门，急匆匆往家赶，路上他走得很快。
　　台阶上黑猫蹲着，旁边那块木牌卡在缝里，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块木牌，又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日迟迟？！”
　　黑猫抬了一下眼皮，又趴回去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到家了，段晓珍在厨房择菜，他进门换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啦？”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

　　牛二鸦上了楼，推房间门，空的。

　　他把门关上，站在房间中间：“日迟迟？”

　　没神应。

　　天慢慢暗了，牛二鸦开着台灯，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那把椅子，靠背打磨得很光滑，他看了很久，椅子一直是空的。
　　他掏出玉简给日迟迟传递信息：“你在哪？”

　　没回。

　　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路灯亮着。牛二鸦躺下去，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但一个也没抓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他醒了一次，房间里很黑，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坐起来，往椅子那边看。
　　椅子是空的。
　　他又往床尾看。
　　床尾也是空的。

　　他在黑暗里坐着，没开灯。

　　“日迟迟。”

　　声音在房间里散了一下，就没了。
　　他坐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光柱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他躺回去，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天刚亮，楼下传来段晓珍的动静，牛二鸦在床上没动，他慢慢坐起来。
　　他往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日迟迟盘着腿，正低头竹简，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半透明的侧脸上，她的轮廓比昨天更实了一点，边缘不再模糊。
　　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

　　“你昨天晚上叫我了？”

　　牛二鸦别过脸没说话。

　　“我回上界调灵力了，时弥说我体密度涨得太快，让我回去一夜。我走得急，没及时和你说。”

　　牛二鸦坐在床边，还是没说话。

　　日迟迟从椅子上飘下来，飘到他面前，跟他平视：“你怎么了？”
　　牛二鸦看着她：“昨天晚上，我看不见你。”

　　日迟迟愣了一下：“一整夜？”
　　“一整夜。”

　　日迟迟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以前实了，指甲盖的颜色从透明的变成了浅粉：“可能是灵根在收。”
　　“嗯。”

　　“昨天下午收得快，夜里你在找我的时候，它可能正好收到底。”
　　“嗯。”

　　“后来你睡着了，它自己又回去了。”
　　“嗯。”

　　日迟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它自己回去了？”
　　牛二鸦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了。”

　　日迟迟站起来，飘到窗口，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全亮了，街上有早点摊的白气飘起来。

　　“牛二鸦。”
　　“嗯。”

　　“你昨天晚上要是再也看不见我了，怎么办？”
　　牛二鸦坐在床边没动：“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反正我知道你在。”

　　日迟迟背对着他站在窗口，没回头，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布灵布灵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昨天晚上一个人，睡得好吗。”
　　“没睡。”

　　“那今天白天补。”
　　“嗯。”

　　日迟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今天不去建设路了，陪你补觉。”
　　“你不是要测数据吗？”

　　“测数据什么时候都行，我昨天回上界调灵力的时候，月神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收得太快，就回不去了。”
　　牛二鸦看着她：“回不去哪儿？”

　　“回不去上界，留在人间，变成一个半人半神的东西。她说这是惩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牛二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整个人是半透明的，但轮廓清楚，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封住了。
　　他伸手，悬在她手背上方，金光渗过去，他的掌心贴住了她的手背，隔着一层很薄的距离。
　　日迟迟低头看着两只手：“你昨天夜里找了我一整夜。”
　　“嗯。”

　　“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

　　“你以前失眠十几年，怎么睡的？”
　　“以前不知道你在。”

　　日迟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窗口，谁都没再说话。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绳拖在地上。

　　“牛二鸦。”
　　“嗯。”

　　“你昨天夜里要是再也看不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牛二鸦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让我的灵根闭合，我想一直看见你。”

　　——

　　凌晨三点，朝雾发来消息。
　　日迟迟正在牛二鸦房间的椅子上坐着陪他补觉，玉简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朝雾的字打得很快，有些地方歪了。

　　【建设路整片异常浓度断崖式下跌，六号楼以下全是黑的，我和晚霜在巷口不敢动。】

　　日迟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牛二鸦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怎么了？”
　　“建设路出事了。”

　　“现在？”
　　“现在。”

　　牛二鸦坐起来穿外套，弯腰系鞋带，脚踝“咔”了一声，他没出声，系好了就站起来。
　　日迟迟已经飘到窗口了，他跟在后面下楼。
　　段晓珍房间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人出来。

　　到了建设路，路灯还亮着，但路上没有人。朝雾和晚霜在老槐树底下，看见日迟迟来就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
　　“我们测到了三点，六号楼以下突然全没了。”朝雾递过来竹简。

　　“人呢？”日迟迟接过来。
　　“楼里的人都在，睡意浓度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测不到，像是整片区域被罩住了。”

　　日迟迟看了一遍竹简上的记录，往六号楼方向走。
　　牛二鸦跟在她后面，走到六号楼楼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眉心是冷的，整栋楼都是冷的。”

　　“跟上次老头那栋楼一样？”
　　“比那个冷。整片都冷。”

　　日迟迟的手贴在六号楼的外墙上，手指没穿过去，而是碰到了墙面，她愣了一下，急忙把手收回来，她没说话，转身往巷口走。

　　“你手怎么了？”牛二鸦问。
　　“没事。”

　　“你手碰到了。”
　　“我知道。”

　　朝雾和晚霜站在老槐树旁边等。
　　日迟迟蹲到树根旁，卷起袖子，掌心朝下按在树根上，金光从她掌心渗出来，往整片区域铺过去。
　　铺了半分钟，她收回手。

　　“范围太大了。”她站起来，“我一个人铺不满。”
　　“那怎么办？”朝雾问。

　　“你们俩从东头往西铺，我从中间往两头铺。牛二鸦在中间测哪里漏了，闭眼感应就行，哪里冷你告诉我。”

　　三个人分头行动了。

　　日迟迟蹲在老槐树底下没动，两只手都按在树根上，金光从掌心往外散，一圈一圈地铺。铺到第一圈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有点抖。她甩了甩手，又铺第二圈。
　　朝雾和晚霜从东头往西铺，铺了一段跑回来报数，牛二鸦则是站在六号楼底下闭着眼，眉心一直皱着。

　　“三号楼偏东，漏了一块。”
　　“多大？”

　　“鞋盒大小。”
　　“朝雾去补。”

　　朝雾飞过去了，日迟迟继续铺，铺到第三圈，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在树根上，她扶了一下树干站稳了，手还在按着。

　　“迟姐你脸白了。”晚霜站在旁边说。
　　“没事，继续。”

　　牛二鸦从六号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按在树根上的手，手指比以前实了。他蹲下来，把手悬在她手背上方，掌心里那层金光渗过去，跟她掌心的金光接上了。

　　“你干什么？”
　　“帮你分摊。”

　　“你灵根会收的。”
　　“已经收了，不差这点。”

　　日迟迟偏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心皱着，掌心里的金光薄薄一层往她那边渗。她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铺。
　　铺到第四圈，东边灰白色的光从楼缝里透过来，路灯一排排灭了。

　　日迟迟收回手，站起来晃了一下，牛二鸦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碰到了，实打实的实。
　　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你碰到我了。”
　　“嗯。”

　　“你手是热的。”
　　“你的也是。”

　　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朝雾和晚霜从巷子两头飞回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日迟迟把手从牛二鸦手里抽出来，看了看整片建设路，天光照在楼面上，亮了一截：“测一遍，看看我们努力的结果。”

　　“嗯！”朝雾和晚霜点点头，分头去测。

　　牛二鸦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隔了半步的距离说：“你刚才碰到我的时候，你手是实的。”
　　“我知道。”
　　“那你以后是不是……”

　　日迟迟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巷口等朝雾和晚霜回来。
　　牛二鸦跟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朝雾先回来：“东段恢复了百分之九十。”
　　晚霜后回来：“西段百分之九十五，六号楼底下最差，只有百分之八十。”

　　“够用了。”日迟迟站起来，“剩下的自己会恢复，不用再铺了。”

　　朝雾和晚霜在上界方向的路口分了手，飞回去了。

　　——

　　黑猫蹲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过来叫了一声，牛二鸦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头顶，偏头看了日迟迟一眼，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摸的打算。

　　“你不摸？”
　　“今天不摸。”

　　牛二鸦站起来，日迟迟和牛二鸦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全亮了，街上有人出来买早饭，包子铺的白气从街那头飘过来，穿过了日迟迟的身体，但没有完全穿过去，在她胸口的位置绕了一下。

　　牛二鸦看见了，没说话。

　　走到楼下，日迟迟站在单元门口，低头地上的影子。
　　两个影子并排铺在水泥地上，中间隔了一点空隙。

　　“你有影子了。”牛二鸦说。
　　“嗯。”

　　“以后你走正门？”
　　日迟迟抬起头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牛二鸦推开门，她跟在他后面进去了。

　　段晓珍正在厨房煎蛋，听见门响探头出来目光落在牛二鸦身上，又往他旁边扫了一下，缩回去了：“早饭在桌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