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柔刃

18、签订合同 “睡得好，

　　日迟迟第二天天没亮就来了，带着一卷纸，牛二鸦还在睡，她没叫他，把纸卷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牛二鸦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她坐在椅子上看他，吓了一跳：“你几点来的？”
　　“天没亮就到了。”

　　“怎么不叫我？”
　　“睡得好好的，叫你干啥？”日迟迟指了指桌上的纸卷，“合同带来了，你看看。”

　　牛二鸦坐起来，拿过纸卷展开，盖了两个章，一个月神印，一个财政司印。条款写得很正式，第一条列了工作内容，第二条列了报酬标准，第三条列了保密条款，最后面是签名栏，甲方盖章处已经盖好了，乙方签名栏空着。
　　他又看了一遍纸卷，问：“保密条款怎么写的是‘凡人所见所闻之神仙事务，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其他凡人透露’？”
　　“正常的，你不能跟别人说你看到了神仙。”

　　“那之前你还让我和我妈说？”
　　“呃，这个嘛，她不算，她是你妈，不是‘其他凡人’。”

　　牛二鸦看了她一眼：“这个条款是你写的？”
　　“月神让法务写的，每一份外协合同都有这条。”

　　牛二鸦没再问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乙方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日迟迟凑在旁边看着，他签完之后她把纸卷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确认墨迹干了，然后卷好了塞进袖子。

　　“你以后就是睡眠司的外协人员了，档案编号人字第七号。”
　　“前面六个是谁？”

　　“前六个都是神仙，凡人的你是第一个。”
　　“那我还挺有实力的。”

　　“那肯定啊，我看上的人能有多差。”
　　“是是是，多亏你眼光好。”

　　牛二鸦坐在床边看着她把纸卷收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收纸卷的动作有点快，像是急着赶在什么情绪冒出来之前做完。

　　“我今天开始上班？”牛二鸦问。
　　“今天开始，和我去一趟建设路，今天测六号楼那片区域的后劲数据，昨天暴雨影响还没完全散，我需要三天的数据来确认稳定性。”

　　下楼，段晓珍正在厨房煎蛋，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早饭在桌上。”
　　牛二鸦走到桌前坐下，日迟迟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段晓珍把煎好的蛋倒进盘子里，端着出来放在桌上，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日迟迟站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片空气上，片刻，就走过去了。

　　“要不要多吃几个？”段晓珍问。
　　“不了，吃饱就行。”

　　段晓珍放好盘子，转身回厨房了。

　　牛二鸦低头吃早饭，日迟迟飘到客厅窗台边上蹲着，背靠着窗玻璃，看着外面街道上的阳光。她缩成一小团，金光在晨光里不太明显。

　　吃完饭，他们就出了门，建设路早上很热闹，包子铺门口排着队，菜市场那边传来叫卖声，有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

　　日迟迟蹲在老槐树底下测数据。
　　牛二鸦站旁边记数据，报数字也不需要日迟迟重复第二遍，他说完她就点头继续往下测。
　　六号楼那片区域的数据比昨天好，偏稀的幅度缩到了百分之三以内，已经接近正常值了。

　　日迟迟蹲在六号楼楼底下，摊开竹简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一眼整栋楼，窗户大多是开的，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
　　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再过一周这片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日迟迟合上竹简，“你记一下，下周一我们再来测一次。”
　　“测完是不是就要写报告了？”

　　“嗯，以后这个地方定期监测就行。朝雾和晚霜可以改成一三五测数据，你跟我去新的片区。”
　　“行哦，新的片区在哪？”
　　“城南那边，上个月的数据显示那边的异常密度在涨，比建设路还要快。”

　　往回走，黑猫依旧蹲在台阶上晒太阳，牛二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日迟迟也蹲下来，伸手悬在猫背上空，金光渗下去，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回头看了日迟迟一眼，又转回去了。

　　“它看得到你？”牛二鸦问。
　　“小动物应该都看得到，更何况是黑猫。”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摸它？”
　　“以前摸不着，现在隔着距离能碰到一点了。”日迟迟收回手，“我今天回去要写一份人员配置调整的方案，把建设路这个片区交给朝雾负责，我带队去城南。”

　　“你把我编进你队里了？”
　　“编了，职务写的是‘灵根感应专员’。”

　　牛二鸦站起来，把手插进外套兜里：“那你回去写吧。”
　　“嗯。”日迟迟也站起来，“你下午没事的话去老头那儿坐坐，他最近没人陪了。”

　　——

　　中午日迟迟把方案交上去，月神坐在云台后面看完了，批了一个“可”字，然后抬头看了日迟迟一眼：“你那个外协人员签了？”

　　“签了。”
　　“字写得好不好？”

　　日迟迟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他人怎么样。”

　　“挺好的，灵根感应很准，暴雨夜那晚帮我分摊了灵力，不然我一个人撑不住。”

　　月神把方案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日迟迟面前：“你带我去看一下他。”
　　日迟迟愣住了：“现在？”

　　“现在，我要看看是什么人让你把报告写到第八条。”

　　日迟迟带着月神下界，建设路刚过午高峰，街上人少了，包子铺关了半扇门，老板在店里歇着。
　　她飘在前面，月神跟在后面，两个人落在老槐树底下，月神看了一眼树上挂着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说话。

　　“他一般下午去一个老爷爷那儿学木工，不在家的话就在那边。”
　　“那就去学木工的地方。”

　　两个人飘到老头家那栋楼，日迟迟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牛二鸦确实在，坐在窗户旁边削一块木头，老头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难怪。”月神站在窗台外面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一楼的大门口往回走。
　　日迟迟跟在她后面：“月神？”

　　“没事，我在看他身体里那截灵根，比以前稳定了，以前是开着没关的状态，现在是关了一半。他能控制自己的灵力了。”

　　“他学几个月了。”
　　“你教的？”

　　“他自己练的。”

　　月神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转过身来看着日迟迟，她站在树根旁边，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你以前一个人硬扛，现在会让人帮忙了，之前我说‘你连自己的觉都睡不好，怎么让别人睡好’。你现在睡得好了。”月神看着她，“我看得出来，过两天回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日迟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月神已经转身往上界飞了。

　　她抽出竹简，翻到最后，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人字第七号外协人员——年度评估：合格。】

　　她合上竹简站起来，往老头家那边看了一眼，牛二鸦还在窗台边削木头，木屑一小条一小条卷下来落在膝盖上铺着的报纸上。她没进去，蹲在楼下花坛边沿上等着。

　　牛二鸦从老头家出来，天暗了，他拎着工具箱走下楼梯，走到楼门口看到日迟迟蹲在花坛边沿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地面发呆。

　　“你蹲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多久了？”
　　“没多久。”日迟迟站起来，“建设路的合同你签了，城南的案子明天开工。你今晚早点睡，明天体力活。”

　　“什么体力活？”
　　“城南那片区域大，可能要连走四五个钟头。你脚踝撑得住？”

　　“撑得住，软木垫垫习惯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日迟迟没进去，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牛二鸦推门。他推开门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进来？”
　　“今天不进了。明天早上直接去城南路口碰头。”

　　“几点？”
　　“六点半。”

　　“又是六点半。”
　　“城南那边包子铺少，六点半刚好有一家开门。”

　　牛二鸦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日迟迟站在路灯底下，单元门合上之后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在三楼停了一下，窗户开了半扇。

　　牛二鸦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日迟迟仰着头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天天吃韭菜鸡蛋不腻？”
　　“不腻。”

　　“那我明天给你买香菇青菜。”
　　“你不是说只有一家包子铺开门吗？”

　　“那家也有香菇青菜。”

　　牛二鸦靠在窗框上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日迟迟在路灯底下站着，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日迟迟先开口了：“那你把窗户关上，外面凉。”
　　牛二鸦关上窗户，合拢窗帘，日迟迟站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扇窗，转身往上界飞了。

　　第二天早上日迟迟到了城南路口。
　　牛二鸦站在路灯底下，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看见日迟迟飘过来他把豆浆举起来晃了晃。

　　“豆浆？”
　　“楼下阿姨给的。”

　　“水果摊那个？”
　　“对，她说她儿子昨晚打电话回来了，说要请假回来看她。”

　　日迟迟看着那杯豆浆：“看出来她很高兴了。”
　　她接过豆浆，那层金光裹着塑料袋的提手把豆浆接住了，她凑近闻了一下：“闻着好甜。”

　　“她可能放了糖。”

　　走了一段路日迟迟开口：“月神昨天来看你了。”
　　“昨天？来看我干嘛？”

　　“她看了一眼，就走了。”
　　牛二鸦偏头看她：“她有说什么吗？”

　　“她说你灵根比之前稳定。”
　　“没了？”

　　“没了，她就夸了你一句。”
　　“那她没夸你？”

　　日迟迟飘在他旁边，阳光从正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她想了想：“她夸了。”
　　“夸了什么？”
　　“她说我睡得好了。”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日迟迟侧身让了一下，电动车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她缩了一下肩膀继续走。

　　“那你现在睡得好了吗？”牛二鸦问。

　　日迟迟走在他旁边，手里的豆浆被她举了一路，暖烘烘的，隔着一层塑料袋把热量传上来，她的掌心微微暖着。
　　“睡得好，你睡我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