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柔刃

17、雨夜温情 干就好好干

　　日迟迟迈进门槛，雨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水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段晓珍从卫生间抽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牛二鸦：“擦擦。”
　　牛二鸦接过去，擦了两把脸和头发。

　　段晓珍又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鞋柜上：“喝完热茶再上去。”
　　她站在客厅门口，看了牛二鸦一眼，他浑身都在滴水，她边进厨房边说：“上去换身衣服，你浑身都在滴水。”

　　牛二鸦的衬衫贴在身上，袖口往下滴水，他点了下头，拉着日迟迟的手臂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他的手没碰到她，但手心里那层残留的金光像磁铁一样吸着她往前走。
　　日迟迟跟着他上楼了。

　　地上还有一条湿脚印，从玄关一直拖到楼梯口，段晓珍看着牛二鸦上楼的背影没多想。

　　日迟迟跟在他后面飘，在门口停住了。
　　他回头看她：“你站门口干什么？”
　　“我身上湿的。”

　　“你身上湿的跟进门有什么关系？”
　　“我站门口就不会弄湿你地板。”

　　牛二鸦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搭在她头顶上，毛巾悬在她发梢上方，暖烘烘的热气渗进去，她头发上的水珠开始一小颗一小颗地往外蒸发。
　　隔着毛巾在她发梢上方按了按，热气透过毛巾把湿气逼出来，她的头发慢慢干了，翘了几根在外面。

　　“好了。”牛二鸦拿开毛巾。

　　日迟迟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亮了一层，金色比以前明显。

　　“这也能干？”
　　“毛巾捂着就行，水汽遇热会蒸发。”

　　“你哪来的热气？”
　　“我手心还烫着。”

　　日迟迟看了一眼他的右掌心是微红的，她伸手悬在他掌心上空试了试温度，确实还有余温。

　　“你手还烫着就别碰冷水。”
　　“我知道了。”

　　日迟迟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响了一声，比之前响。
　　牛二鸦看了她一眼，她自己也看了自己一眼。

　　“我又重了。”
　　“淋了雨会变重？”
　　“不知道，可能水的重量挂在我身上了。”

　　牛二鸦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外面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日迟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直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点，像困了。
　　牛二鸦看着她：“你今晚在这儿睡？”
　　“我回上界睡。”

　　“雨这么大。”
　　“雨又淋不到我。”

　　“真的吗？”牛二鸦看着日迟迟，她的眼皮又往下沉了一点，半透明的睫毛微微颤着。
　　“你飞得回去吗？”牛二鸦又问。
　　“飞得回去。”
　　“你刚才还说飞不动了。”

　　日迟迟张了张嘴，没出声，她把目光从牛二鸦脸上移开，看着窗玻璃上淌下来的雨水。
　　“明天雨停了再走。”牛二鸦说。
　　“我留这儿你妈会发现。”日迟迟回答。

　　“她不会。”
　　“留在人间太久了，我灵力开始不稳定了，你妈妈迟早发现。”
　　日迟迟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她坐着没动，半透明的指尖在台灯光下微微泛着金色。

　　“你睡床上，我睡地板。”
　　“你睡地板干什么？”

　　“你睡床上，我睡地板。”
　　“你不怕你妈明天早上推门进来看到你睡地上？”

　　“看到就看到了，就说练瑜伽。”
　　日迟迟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是真的在练瑜伽。”
　　“你上次被我拱下去的。”

　　牛二鸦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地板上，枕头放好，躺下去了，地板上铺了一层被子，躺上去不算硬，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晚安。”日迟迟说。
　　“晚安。”

　　台灯关了，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雨光在地板上铺了窄窄一条。牛二鸦侧躺着面朝窗户，日迟迟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两个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床上，中间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

　　过了很久，日迟迟开口：“牛二鸦。”
　　“嗯，我在。”
　　“你手还烫不烫？”

　　牛二鸦翻了个身面朝天，抬了一下右手看了看掌心，不烫了，红也褪了，只剩下掌心一点微热。他把手放回去：“不烫了。”
　　“明天早上要是还酸的话，你用冷水泡一下。”
　　“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日迟迟的声音又从床那边传过来，比刚才小了一点：“你今天跑出来的时候伞都没拿。”
　　“拿了，半路上扔了。”

　　“扔哪儿了？”
　　“建设路路口，可能被风吹走了。”

　　日迟迟没再说话，牛二鸦听到床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均匀的，慢慢变长。他躺在被子上，看着路灯的光透过雨丝映在天花板上，像水波纹一样慢慢晃动，他看了一会儿也闭眼了。

　　第二天早上牛二鸦醒来，日迟迟已经走了，他坐起来，地板上没有她的脚印，椅子上没有她的痕迹。
　　只有那把木牌子还放在桌上，正面朝上，“建设路睡眠观测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日迟迟是用灵力勉强写上去的：
　　【工资：每月一个韭菜鸡蛋包子。
　　——日迟迟。】

　　牛二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下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段晓珍在炒菜，他站起来把木牌放回桌上，推门出去了。

　　段晓珍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挺早。”

　　“睡得好不好？”
　　“好。”

　　段晓珍没再问了，把盘子端到桌上摆好：“锅里有粥。”
　　牛二鸦盛好粥，坐下来喝。

　　她站在灶台旁边收拾，忽然开口：“你昨天淋雨回来的。”
　　“嗯。”

　　“那水落在地板上跟普通的雨水不一样。”段晓珍挂好抹布，也盛了一碗粥过来，“亮晶晶的。”
　　牛二鸦低头喝粥：“我踩了一脚泥。”

　　段晓珍没再问，把桌上的菜碟往牛二鸦那边推了推。
　　外面雨已经停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沿上，碗沿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被光照亮的。

　　上午牛二鸦去建设路走了一圈，路上湿哒哒的，水洼映着天光，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朝雾和晚霜已经在了，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记数据。
　　看见他来了朝雾站起来：“迟姐让我们今天把六号楼那一片重新测一遍，说昨晚暴雨可能会影响浓度。”

　　“她人呢？”
　　“在上界，她说昨晚淋了雨灵力不太稳，回去调一下。”

　　牛二鸦蹲下来看朝雾手里的竹简：“六号楼的数据给我看一下。”

　　朝雾把竹简递过来，牛二鸦扫了一遍，偏稀的数值比昨天又收窄了，已经快接近正常值了，他把竹简还给朝雾，站起来：“她说什么时候下来？”
　　“没说，她说调完了就来。”

　　牛二鸦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便利店门口，黑猫蹲在台阶上，浑身毛是干的，雨停之后它出来晒太阳了。他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的头顶，猫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冒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脑子震了一下，日迟迟和他说：“灵力稳了，下午来找你，有个事跟你说。”
　　牛二鸦用意念回答她：“什么事？”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过来：“关于工资的事，我先想想怎么说。”
　　牛二鸦看着“工资”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黑猫趴在他脚边，阳光晒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人一猫的影子，并排铺在台阶上，旁边空了一块。

　　——

　　太阳已经偏西了，日迟迟从窗口挤进来，落在椅子上，手里没拿竹简也没拿纸卷，两手空空的。她正视牛二鸦，表情认真，准备要宣布什么大事。

　　牛二鸦坐在床边等她开口。

　　“我想好了，你那个灵根当监测员太好使了，暴雨夜没有你我根本搞不定，所以我决定正式聘你当我的协作员，以后跟我一起解决案子，工资我按上界临时工的标给，折算成人间的钱，一个月——三千块。”

　　牛二鸦望着她：“三千？”
　　“三千不少了！上界临时工就这个价。”

　　“那你用什么给我发？”
　　“我找月神批经费，睡眠司有一笔‘外协人员劳务费’的预算，没用过，因为之前没有凡人当协作员。我上个月写了申请，昨天刚批下来。”

　　牛二鸦沉默了两秒：“你让我当你同事？”
　　“不算同事，你算外协人员，有合同的那种。”

　　“合同谁签？”
　　“我签，月神盖印。”

　　“那算不算是你的人？”牛二鸦靠在床头看着日迟迟，她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依然很认真。
　　“算啊。”日迟迟自然地回答。

　　“三千一个月，”牛二鸦重复了一遍，“合法吗？”
　　日迟迟的脸一下子有点红了，耳尖那层金光微微发烫：“当然合法！月神批了的，财政司备案了的，正规经费。你要是担心你可以去查税务，反正上界又不收人间的税。”

　　“那这笔钱走什么账？”
　　“走‘特殊人才引进及外协服务费’科目。”日迟迟一口气说出来，明显是提前背过的，“朝雾帮我查的，睡眠司以前没开过这个科目，月神上周让人补录的。”

　　“你为了给我发工资专门开了一个科目？”
　　“我为了我工作的效率专门开了一个科目，你只是恰好符合这个科目的人员条件。我们也不压榨你，这段时间你也知道，这活也不累。”

　　“那这个科目的任职要求是什么？”
　　“灵根持有者具备睡眠浓度感应能力，灵力传导承载能力良好，有基层协作经验，且合作默契度经项目负责人评估达标。”

　　牛二鸦靠在床头没说话，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去，他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默契度达标了？”
　　日迟迟瞪了他一眼：“我没说，反正我写了。”

　　“你写了达标？”
　　“我写了‘尚可’。”

　　“尚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有进步空间，明年可以申请调薪。”

　　牛二鸦笑出来了，肩膀抖了一下。
　　日迟迟瞪着他，但她嘴角也是翘着的，她自己没发现。

　　“行，三千就三千。什么时候签合同？”
　　“合同我明天带下来，你拿回家给家里人看也行。”

　　牛二鸦看着她：“给我妈看？”
　　“让你妈知道你找到工作了。”

　　“你以后跟我出去解决案子，你妈问你你就说在做一个睡眠健康相关的项目，是正规工作，她就不用担心你在家待着了。”
　　“你考虑得还挺全。”

　　“我是项目负责人，肯定要负责人要考虑团队成员的家庭情况。”
　　牛二鸦点了点头：“那我明天签合同。”

　　日迟迟从椅子上站起来，飘到窗口，推开了半扇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黑猫不在台阶上，街道上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慢慢走过去。

　　“你明天几点来？”牛二鸦问。
　　“天亮就带合同来。”她从窗口飘出去了，这次没卡住，衣摆被风带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牛二鸦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了窗。

　　晚上段晓珍上楼送水果，看到牛二鸦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块木牌，她放下果盘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这谁写的？”
　　“朋友写的。”

　　段晓珍把木牌翻回正面放好：“你朋友的字不好看。”
　　“她手不稳。”

　　段晓珍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果盘里一个苹果开始削皮，皮削了很长一条没断，垂下去搭在果盘边沿上，她削完把苹果递过去。
　　“谢谢妈妈。”牛二鸦接住咬了一口，“怎么突然想给我削皮。
　　“你哪来的钱？”
　　他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午睡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声，我不小心看到的。”
　　牛二鸦低头咽下苹果。

　　段晓珍把刀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既然有活干，那你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钱白花。干不了就不干，我们还能养你。”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早点睡。”

　　门关上了，牛二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苹果肉露在空气里微微变黄了，他低头咬了一口，伴着泪水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木牌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