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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相见 温延与王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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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婢女举着灯笼立在两侧,映得青砖地一片暖黄。
方莹蹲下身,替温景桓理了理衣襟,细细嘱咐着沿途种种。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不舍。
郑大花则将一沉甸甸的包裹塞进儿子怀中,又厚又鼓,说是带给郑相逸的。罗桃在旁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两位母亲并肩立在门前,眼眶都微微泛红。
周小五勒马候在府门外,身后数十名黑衣人齐整端坐马上,两辆马车夹在队列正中。
见两位公子出府,周小五率先翻身下马,身后众卫随之齐齐落地。他向方莹拱手行礼,声沉而稳。
“定将世子平安送至京城。”
马蹄哒哒,碾过青石长街。方莹目送那队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深处。
罗桃陪着两位公子坐在马车里,车窗外的街道空旷寂寥,偶尔有三两行人擦过,缩着肩,匆匆赶路。
起初两个孩子还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讲着出府时的见闻,离开母亲的不舍被新鲜感冲淡了大半。
罗桃却微微意外——陪温景桓入京的竟然不是春桃,而是方莹身边近年提拔上来的香桂。
香桂生得方正,坐在车厢一角,眉眼恭谨。
熟悉的风物一点点褪去。窗外不再是寒洲的街巷,换了陌生的山川平野。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两个孩子神色也像吃了苦瓜,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春果怎么没来?”罗桃开口,想打破这沉闷。
香桂一怔,显是没想到她会这般随意问起主子身边人的事,但见两位公子都望了过来,便低声答道:“春果姐姐已有婚约,今年就要成亲了。”
罗桃微讶。温景桓接口补了一句:“对方是冯斌。”
郑书尧听得一头雾水,温景桓又细细讲起前因后果来,车厢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了些。
上京的路途疲累,两个孩子又是多动的年纪,即使他们坚定地表达自己还坐得住,想早点抵达。
但也耐不住,罗桃偶尔在山间找来稀奇古怪的玩意。
周小五也是走走停停,多在驿站停留,就怕累着两个人。
但依旧免不了有些丫鬟仆从生病。对此罗桃与香桂更加用心照顾。
而温景桓与郑书尧则像撒了欢的驴,每天嗷嗷叫。
罗桃看着郑书尧那张晒得发红的脸,忍不住怀念那个稳重无趣的小大人了。
越近京城,罗桃光荣地称自己身子难受,体弱无力。
周小五当机立断——先护两位公子进京,罗桃暂留客栈养病。
郑书尧依依不舍,攀在车窗口朝她叮嘱;温景桓也难得回头多看了几眼,算是表达惋惜。
临近京城,周小五在城门外将两位公子交予接应的郑相逸,自己便悄然策马折返,去寻罗桃落脚的客栈。
初次见到父亲,郑书尧心里颇有些落差。
哪里有母亲描述的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明明蓄着胡子,张嘴闭嘴都是“世子爷哪里住得惯”,倒把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抛掷脑后。
温景桓小声问道:“现在是要去见父王吗?”
郑相逸躬身行礼,恭声道:“陛下如今有要事在身,还需再等上两三日。”
温景桓眼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一次覆灭了。
天色将晚,京城五月已比寒洲暖和许多。
罗桃在大堂点了荤一素,一碟点心,吃得专注。
时隔多年,她吃饭不再饿虎扑食,现在吃得虽多,但也可以说得上句文雅。
她正低着头扒米饭,余光瞥见一男一女在两侧落座,客气回绝。
“不好意思,我不拼桌。”
“桃桃。”
声音落在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罗桃浑身一僵,嘴里的饭都忘了嚼,鼓着腮帮子,慢慢抬头。
面前人依旧那般温柔,月粉色缎面长裙衬得她如月宫仙子,只是人清瘦了许多,弱柳扶风之姿,叫人心疼。
比话语先涌出来的是罗桃的眼泪。豆大的泪珠扑簌簌滚落,砸在桌沿。
王悦薇心头一紧,抽出袖中帕子替她拭泪,声音也哽咽了:“别哭,该高兴的。”
两个女人相对垂泪,温延被晾在一旁,发出声音。
“嗯——”
罗桃这才注意到他,连忙收泪,站起身来要行福礼。
“这次来,不是看你毕恭毕敬的。”温延抬手止住她。
罗桃被带上马车,临走时只给掌柜留了句话:“若有人来寻,便说我跟姐姐走了。”
满目红绸。
“囍”字红纸花贴满了院墙,大红灯笼一盏盏挂在屋檐下,随风轻晃。
来往婢女小厮皆是脚步轻快。
罗桃怔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进去呀。”王悦薇在身侧含笑催她,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罗桃点点头,落后半步,默默跟在温延和王悦薇身后。
她还没想明白这是谁的婚礼。她在京城认识的人,两个巴掌便能数得过来。
莫不是王悦薇想带自己见见世面?嗯,多半是这样。
夜里的院子喧闹非常,府门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各色喜庆话铺天盖地。
李顺站在门口,一把一把地撒着喜糖。
他没穿内侍服饰,一身粗布青衫,衬得面皮白净,倒像个斯文小厮。不少少女接了喜糖,偷偷红了脸。
而罗桃这边围的更多是稚龄孩童,她脸上带着笑,喜糖给得也扎实,逗得孩子们围着她团团转。
喜糖发得差不多了,罗桃与李顺一同往回走。这时她才有工夫问:“这是谁的婚礼?”
李顺侧头看她,脸上写着你是白痴吗?
“当然是陛下与王姑娘的婚礼。”
瞬间,罗桃脑袋里像有烟花噼里啪啦炸响,久久回不过神。
怪不得周小五要她装病,说是有惊喜;怪不得李仁盛也亲自操持;怪不得如此奢华的婚礼,竟会在小小城镇里举办。
更让她意外的是,温延会这样重视王悦薇。
婚礼定在三日后。
王悦薇房里绣娘往来不绝,凤冠首饰的工匠进进出出。
温延每日都来相伴,有时只是坐着看她试首饰,有时低声说几句话。王悦薇觉得此时的每一秒都像泡在蜜里。
罗桃对此也展现出诚挚的祝福,把带来上京的礼物及时送给了她。东西不算贵重,却是她认真挑选的,有些还是她亲手做的。
出嫁前夜,罗桃陪着王悦薇宿在一户农家。
女主人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全福人”,她收了钱财,乐意打掩护,只说是远方亲戚家女儿来此出嫁。
温延乔装出行,从不露真容,身边近侍也换了便服。周围乡邻虽有闲言碎语,但温延出手大方,几日赏下的东西抵得上半月嚼用,众人便也都识趣,不多嘴。
夜色如墨,满室红绸映着跳动的烛火。
罗桃替王悦薇卸下钗环,松开发髻。身后的全福人拿着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
王悦薇听着贺词,瞧见镜中娇羞含笑的自己,一瞬恍惚。
妇人放下梳子,罗桃抓了一捧红封放进她掌心。得了赏钱,全福人高高兴兴地退了出去。
“姐姐,怎么了?”罗桃站在王悦薇身后,镜子里也照出她担忧的面容。
王悦薇柔和地笑着摇头:“我没事。”
罗桃看着她,总觉得她怪怪的,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愁。她很担心,但碍着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只好压下满腹疑惑。
按照习俗,新郎须清晨亲迎。
王悦薇坐在屋内,听见渐渐响起的马蹄声,心口不由得轻轻收紧。
与罗桃一同守门的农妇们早说好要行堵门的规矩,呼啦啦一排人挡在门前,嘻嘻哈哈不肯开柴扉。
“想要接新娘子,可不能就这么容易进门!”
温延抬手示意,一沓封好的红纸喜包递到农妇手中。看到厚实的喜包,她们赶紧让开了路。
屋内红烛尚燃,清禾听见动静,连忙回身搀扶王悦薇。仆妇取过红锦盖头,轻轻覆在她的发髻之上,遮住了她的眉眼。
温延走到屋门前,恰好看见一袭红裙的身影立在堂中。
他轻声道:“悦薇,我来接你了。”
温延伸出一只手。王悦薇犹豫一瞬,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红花香烛,满屋寂静。
罗桃端来合卺酒,两人对饮。王悦薇红了脸,温延挑开红盖头。
罗桃适时地退了出去。
屋外,李仁盛、李顺、周小五都等在院里。见罗桃出来,人人都松了口气,露出了笑。
李仁盛那张整日吊着的脸总算放松了些,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作响。
罗桃殷勤地凑上去:“李公公,这一时半会儿的也用不上您,不如让小李公公候在这儿,您先去歇歇?”
李仁盛动作一顿,扭过脸看她,一副“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的表情。不过到底还是率先离去了。
周小五不明所以,但依照罗桃的性子,她肯定是有事要找李仁盛,便也跟了上去。
李顺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转了个弯。整个院落,只剩里房传来令人脸红的动静。
谁叫他的靠山没罗桃硬呢!
外头的露天席面,主打一个量大管饱,油水足。
李仁盛自然看不上,早早让人在厢房另备了小半桌精致菜肴。
罗桃顺道摸来两壶梅子酒——她这次给周小五带了十壶,这回只能先“征用”两壶。
席间罗桃一个劲儿地表达自己年少无知、悔不当初,谢李仁盛在寒州的照拂,谢他的点拨,马屁拍得情真意切。
酒过三巡,周小五染上了醉意。平白无故少了两壶酒,让他郁闷得很,只能多喝点补补。
李仁盛也饮了几杯,却始终不见醉态。
不应该啊……据海茂讲她制的酒,能放倒一头牛。
眼瞧着酒壶见底,罗桃没了办法,转着思路试探着问李仁盛,王悦薇这些年的近况。
李仁盛小眼睛一眯:“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罗桃脊背一紧,那种被当场抓包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她简直怀疑这人连睡觉都分出一半脑子来站岗。她笑得谄媚,又给他斟满一杯。
“我说呢,李伯不叫了,原来是有事儿求咱家。”
李仁盛尖利的嗓音听着像讽人。
罗桃听出弦外之意,当即甜甜唤了声:“李伯——”
这一声叫得真心实意。
这些年,罗桃性子稳了不少,待人接物也渐渐小心。时隔多年,她不确认王悦薇还是不是那个温柔的姐姐。所以在撒娇里,掺了几分谨慎。
直到真正见了面,才发觉她虽强作笑颜,眉宇间却笼着郁气。罗桃旁敲侧击问过,她守口如瓶。又问周小五,小五只说:“姐姐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忧心。”
李仁盛听她这一声叫得顺耳,倒也松了口,淡淡道:“宫里的娘娘不好相处,她性子淡,不争不抢,吃了不少暗亏。”
罗桃狐疑地抬眼:“真的?”
王悦薇虽然柔弱,却绝不是糊涂人。既然选了温延,便该清楚要面对什么。
李仁盛被她看得心虚,别过脸去:“不信,自己去问悦薇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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