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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周家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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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怎么了?”罗桃跟在周小五身后,踢着石子问,“是不是有不好的事?你回来之后,还没跟我提过她。”
周小五神色微动,脚步却未停:“没有,都挺好的。除了殿下身边的蜂花蝶粉,总扰她心情罢了。”
他忽地停下,转过身来,目光认真:“桃子,你跟我一起进京吧。”
罗桃低下头,躲避他的目光,沉默着。
她没有回答,周小五也不催促,轻声道:“你留在寒州,我护不到你,我不放心。姐姐她……也很想你。”
两人在府门外分了手。
罗桃本想悄悄去瞧瞧郑书尧,恰好与郑大花撞了个正着。她连忙行礼。
郑大花知道那日对罗桃太凶,语气缓和了些:“尧哥儿烧退了。”
床上的小人已经醒了,绿豆正一勺一勺喂他汤水。见罗桃进来,绿豆将碗匙递给她,默默退下。
“我要和世子一同进京,你会跟我去吗?”郑书尧烧得脸色惨白,声音哑然。
罗桃低着眼眸,拿勺子在汤里轻轻搅着:“夫人同意了?”
郑书尧摇了摇头:“她本是不同意的,可我说我想瞧瞧我爹长什么样,是不是如他说的那般英勇神武。”他顿了顿,又道,“说着说着,母亲就哭了。”
“尧哥儿,再喝一口,病才好得快。”罗桃举着汤勺,递到他唇边。
郑书尧一口闷下,追问道:“你和我去吗?”
郑大花没有独断,便是给了罗桃一份选择。去或不去,全在她自己。
空掉的汤碗搁在桌上,同一刻,罗桃心里天人交战。
良久,她轻声道:“去。”
得知罗桃答应陪尧哥儿入京,郑大花高兴得给了她几天休假,准她好生安排行装。
入府近十载,算得上亲近的,也只有王、赵两位婆子。
听到消息的两人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烧了几天的火,做了几屉糕点。
她们都老了,生出半头白发,腰背也愈发佝偻。王婆子的耳朵渐渐背了,和赵婆子交流,越发依靠手语比划。
这日天气好,罗桃想着临行前总要去看看她们,便往小厨房去了。
赵婆子去年生了场大病,险些去了。缓过劲儿来,带走的却是王婆子和海茂半条命。
王婆子热情地拉过罗桃的手,一如当年初见。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前的事,从第一次烧火,到搬进柴房,冻得受不了,才想着往上爬。
说着说着,王婆子郑重地握紧了她的手:“清禾,你圆滑聪明,在哪里都能活好,可宫里不比别处。”
“你知道你赵婆的嗓子是怎么哑的吗?”王婆子盯着罗桃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不见底的古井,泛起阵阵涟漪。
罗桃摇了摇头。
“我叫王夏,你赵婆叫赵秋。我名字取的是秋前之夏,想着我比她大一岁,该是姐姐要照顾她。”
“我家里孩子多,入宫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你赵婆头一回对我示好,我便随了她。”
“后来,京城繁华,宫里红墙琉璃瓦迷人眼,我失了本心,一心想着往上爬。你赵婆劝过我,我那时半句话也听不进去。”
“宫里从前有位淳娘娘,贪吃争宠。她既管不住嘴,又妄想有个好身段,宫里的厨娘人人都躲着她,我却觉得可以兵行险着。”
“我万万没想到,那淳娘娘就是一头的猪,吃啥都不够,心情不好要吃,心情好更要吃。她的身形渐渐变了样。”
“胖了之后,后宫妃嫔都笑她,陛下也疏远了她。她问宫女自己胖不胖,人人都说很好。”
“我那时自作聪明,竟妄想说真话,帮她减肥,每日变着法儿做少油少盐的吃食。”
“淳娘娘起初还有些雄心壮志,可我既说她是猪精转世,那她自然也瘦不下来。”
“她慢慢看我不顺眼,偏偏我还不觉。后来她冤枉我下毒,赐下一杯哑药。”王婆子的目光渐渐转向赵婆子,眼里含了泪。
“她一辈子钻研厨艺,为了我,毁了半生。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罗桃只觉唏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临走时,王婆子送她到门口,只反复叮嘱了一句:“少说少错,少做少错。”
两个老婆子站在门槛里,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离别总是这样,淡淡的忧愁,但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从小厨房出来,罗桃又绕路找海茂。他如今老得只剩一张松垮褶皱的皮。
拿到梅子酒的秘方时,他笑得合不拢嘴。
赵秋嫌他抽烟喝酒,天知道他憋得多难受,偏偏敢怒不敢言,只好躲在后面央着罗桃给他送些小酒。
知她入京,他像是见了鬼似的古怪:“你该不会是鬼附身了吧?小命难得,自由更难得,小心有命去,没命回。”
罗桃撅着嘴,白他一眼,气得他在后面哈哈直叫。要走了,还能再受他的气不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数着过。
气温渐渐回暖,树枝上吐出了嫩芽,风里也带了些暖意。
这天罗桃关上房门,准备去上值。
忽听头顶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抬头一看,周小五正蹲在墙头上,嚼着一根青草,吊儿郎当地冲她笑。
“桃子,走,哥带你上街,吃饭去,游戏人间。”
罗桃最看不惯他这模样,头一扭,直白地拒绝了。
“干嘛去呀,我还要上值呢。”罗桃坐在马车上,不停哀嚎。
周小五瞪她一眼,吓得她立马噤了声——总觉得今天惹他不妙。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四平八稳。
瞧着周小五严肃的侧脸,罗桃心里犯嘀咕,却不敢多问。
掀起车帘,看向街边。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建筑,只是她平日里少有机会出来逛。
马蹄声停下时,车把式掀开窗帘,陪着笑:“公子,咱们到了。”
周小五嗯了一声,扔了块银子到他掌心:“今日包你的车。”
说罢便了车。罗桃跟着进去,才进店门,就有伙计殷勤地上前招呼。
她一身丫鬟装扮,周小五浑身气质明明白白写着:不好惹、不差钱。
他也不辜负这气质,道:“最贵的,拿上来。”
掌柜的一听,抢过伙计手里的山参,殷勤地请他去里屋详说。
罗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进去——她知道他如今不差钱,可也着实惊了一跳。
这山货店虽不及王府里的东西,但也不便宜。就算要送李仁盛,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手笔吧?
周围的客商议论着这人是谁,出手这般大方。瞧见落单的丫鬟,一股脑围上来打听,想着交个朋友。
罗桃被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耳朵难受,寻了个空缺,挤了出来。
站在店外,看着来往密集的行人货郎,心里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对面的炊饼摊上冒着热气,摊主熟练地贴饼、取饼,刚出锅的炊饼闻着十分香甜。
罗桃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没忍住,过去买了四个。
车把式也在享用午餐——只是比起罗桃手里的细面炊饼,他嘴里的杂面窝头显得格外寒酸。
瞅他撕咬着窝头,就凉水往下冲,罗桃一边感叹他牙口好,一边想起了罗大山。
“吃不吃?”她递出两张炊饼。
车把式愣了愣,赶紧接过来:“要……要!”他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得格外惊喜。
如今世道虽不及前几年艰难,但炊饼这种精细粮食,他家一年才能吃上一回。带回去给三个孩子吃,他们肯定高兴。
“你怎么不吃?”看他将炊饼放进布袋里,罗桃问。
车把式憨厚地笑了笑:“我家崽子今年还没吃过细粮,给他们带回去尝尝。”
罗桃嚼着饼,另一张本是想留给周小五。算了算了,谁叫他没口福。
车把式一连得了三张,开心得合不拢嘴。见她细细吃饼、一言不发,想着缓解下气氛,便从东边扯到西边,从邻居红婶子丢了一根针,讲到新皇登基。
罗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周小五怎么还不出来?准备今晚睡山货铺吗?
车把式瞧她兴致不高,正打算闭嘴,忽见眼前跑过几个拿着碎糖块的小丫头,眼睛一亮,想起了城里的新鲜谈资。
“今日周家老爷子大寿,这些孩子可算能甜甜嘴了。”
罗桃嚼饼的动作顿住,试探地问:“哪个周老爷子?”
“还能是哪个?城南周家,就是从这分出去的……你可不知道城南那家的战绩……”车把式侃侃而谈。
罗桃却灵光乍现——怪不得周小五要绕这么一大圈来这里买山货,她还奇怪以为是李仁盛点名要的。原来症结在这。
又等了好久,周小五抱着个大匣子出来,脸相较之前更臭了。
罗桃先一步跳下车,抢过他怀里的匣子,疾步前去。
周小五心不在焉,反应过来时,她已走出好远。他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想看她唱哪出戏。
走着走着,路况熟悉了,鞭炮声清晰了。周小五当下脸一黑,两三步揪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扳回来。
“你要干什么?”
罗桃抱着大匣子走得急,累得直喘气:“前面就到了。”
周小五脸黑得像糊了层锅灰,他盯着罗桃默不作声,用那如山巅般的气势压制着她。
见他这样,罗桃手心发虚,咽了口口水。
“事情总要解决的。”她小声道,“这次离开,归来之日遥遥无期,何况你爷爷年纪大了……”
“而且这么多年来,周家明里暗里助你不少。单从六年前你重伤卧床、周家请人来医治来看,他们对你是有情的。”
周小五听着,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一手拿来匣子,一手死死握住罗桃的手腕,拉着往回走。
“弄疼我了!”罗桃挣扎出来,白胖的手腕上赫然一道红痕。
周小五也看到了,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愧疚:“桃桃,对不起,我……”
罗桃打断他:“我无法理解你对周家的情感,但我想帮你做一个不后悔的选择。”
“放着凝露斋的东西不要,偏来这里买山参——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她指着那只大匣子,目光澄澈。
周小五沉默了。
良久,他转身朝着鞭炮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正如她所说——不后悔。
入目便是满地鞭炮红纸,满面的笑容,欢笑的儿童,喜庆的家仆。
“周青彦,来贺老爷子大寿。”周小五捧着匣子,少年俊朗的容貌、不凡的穿着,无一不在显示他如今的身份。
管家一听,连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赶紧去府里通报。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与周小五有三分相似的年轻人,自称是他的大堂兄,名唤周青梁。
面对周家,周小五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跟着周青梁往里走,院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阳光也在这时穿过云层,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随着周小五的到来,屋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一屋子的人,面对这不速之客,神色各异。
周青梁率先打破僵局,将人一一介绍。
其中周家如今的掌权人——周青梁的父亲,也是周小五大伯。关心起周小五的近况,话里句句都透着对晚辈的慈爱。
周小五行事低调,周家知晓小五底细的,唯有周青梁父子二人。现家中孩子最有出息的便是他了,天子近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旁人不明所以,但碍于面子,好歹没冷场。周小五也一一作答,顺手将手里的贺礼递了过去。
靠在太师椅上的老人,自周小五的身影模模糊糊印进浑浊眼底的那一刻起,白发白须的老头,便一句话也没说过。
少年稳重的神态,与当年离家时嚎啕大哭、哭抓他裤脚的稚童截然不同。
“是小五吧。”老人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他今年已有六十有八,身子愈发孱弱,家里人怕他熬不过今年,便办场大寿,热闹热闹冲冲喜。
全场鸦雀无声。周志平浑浑噩噩多日,今日竟认出人来,怎能不叫他们错愕。
周青梁反应快,连忙打圆场:“看来,爷爷有话要与小五单独讲。”
众人满心疑惑,脚步未停。其中有一个跛脚男人,目光复杂地稍作留顿,旋即被身边的夫人搀扶着走了。
周小五也注意到了那个跛脚男人,看着他的背影与身旁夫人说说笑笑、恩爱异常。
“他就是你父亲,一辈子优柔寡断。”周至平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硬撑了起来。
周小五见状,立马搀住他的胳膊。周至平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周小五却觉得并不沉。
“陪我去院里走走。”周志平年老,走了一段路便粗气喘不停,却还是坚持走着,一边走一边道,“孩子啊,你长得比周家任何一个子孙都要好。”
他走得很慢,周小五就这样扶着,一步一步,直到一处长着碗口粗柿子树的地方才肯停下。
他坐在石凳上,缓了好久,才抬起手,指着那棵树:“这是你亲手种下的,当年还是棵小树苗,如今也长大了。”
晚春时节,光秃秃的柿子树显得格外寂寥,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当年,你祖母走后,我觉得她的死因很蹊跷,便一直派人查白芬。找到人证才知道,你祖母并非自然死亡。我苦苦寻找证据,可白芬太过谨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所以我只能重新留下证据。”
“我知道。”周小五看着柿子树,声音平淡,“当年树下的药包,是您提前放进去的。”
“孩子,我对你有愧。”周志平道,“我不喜你母亲,不喜你哥哥,但对你却有爱护之情。可你祖母,我也不能让她死的不明不白。有人证没物证,白芬是不会认的。”
“所以,您才没要我娘的命。”周小五说完,猛地跪下,“冯大叔告诉我了,他教我武功是受您所托,周青彦这个名字是您取的,大哥留下的孩子您在暗中也多有照顾,我入王府也是您安排的——”
周志平甩下拐棍,颤巍巍地伸出手,扶在他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