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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紫宸殿(1) “宣宁王殿 ...
晏临溪与楼悠舟随岑内侍出王府,青幔小轿沿皇城御道直行至午门,落轿步行。
天光清寂,长街肃穆。
随行侍卫依律止步宫外,只剩三人循东侧宗室御道步行入宫,过金水桥、穿千步廊……
晏临溪皱了下眉,“岑内侍,我们去的不是御书房?”
岑内侍脚步未停,神色恭谨得体,语气平稳无波:“殿下圣鉴,陛下口谕,今日于紫宸殿召见。”
楼悠舟笑问:“岑公公,今日陛下召见,除我二人,还有旁人?”
岑内侍垂首回话:“回世子殿下,仅有六殿下与您两位。”又说,“倒是大皇子近几日留居宫内,每日晨昏来向陛下请安。”
晏临溪与楼悠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前路豁然开朗,巍峨殿宇矗立眼前。岑内侍先一步趋步入殿禀报,片刻后殿内传来他拉长的通传声:“宣宁王殿下觐见——”
楼悠舟眸色一凝,眼刀刺向岑内侍。
内侍汗颜,忙躬身道:“世子殿下恕罪,这是陛下的意思。”
楼悠舟神色不悦。
晏临溪轻声安抚:“我没事的,身体好多了。而且,他毕竟还是我的父皇。”
“假如呢?”楼悠舟蓦地逼近半步,几乎贴在晏临溪耳朵边。
晏临溪抬眼,轻声反问:“真有假如,你敢不敢违逆皇命,闯进去?”
楼悠舟一瞬不瞬,深深凝视晏临溪的眼睛。
晏临溪看到了答案,唇角浅淡勾起一抹笑,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入殿中。
紫宸殿本是朝会、大典行礼、百官觐见之地,殿内阔朗开阔,素来是君臣正式晤对的场所。
只是当今陛下偏爱在御书房召臣下议事;又为免众臣往返奔波,将日常早朝移至新落成的明宇宫。因此这座老牌大殿反倒日渐冷清,少有人迹。
可今日晏临溪所见光景全然不同。
殿顶高悬西洋紫宫星烁灯,煌煌如悬日,流光铺洒开来,整座殿宇亮得宛若白昼。
灯火下,大殿正中,地面铺着数块长木拼接而成的宽大台基,其上完整铺开一方山河沙盘,九州草木、万仞山川尽数雕琢其上。
晏临溪只扫一眼便即刻辨出,这是完整描摹大虞疆域的天下舆图。
舆图边,当今圣上晏元粱负手而立。
他今日着了那袭深绛紫的御袍,圆领束颈,料子是暗纹细密的云缎,只在朝会祀礼时才得见天日的冕服。殿中灯火摇曳,袍角暗光流转,如沉渊之下蛰伏的鱼鳞。
此时此刻,此地此殿,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不必行礼。“晏元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开,余音撞在朱柱上,又碎落坠地。
他挥了挥那曳地的大袖,转身走向殿侧——那里早备下一张楸木棋盘,两把紫檀椅,黑白两奁棋子静静相对,像一场无声的杀伐。
“宁王,”他看向阶下那人,唤他的封号,而非姓名,“陪朕下盘棋。”
晏临溪喉头一滚。
“赛神仙”的药力正在他血脉里横冲直撞,像千万根烧红的针,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他过度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清醒得能数清殿角铜漏滴落的每一滴水珠。
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从骨髓深处涌上来,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却死死攥住了那截袖口。
他躬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是,陛下。”
晏元粱执黑,先行落子。那枚乌玉棋子叩在楸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穆少卿的信报传得急,说你急着回来见朕,”晏元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所为何事呢?”
晏临溪跟棋,“西北一战,儿臣险些命丧黄泉。所幸老天眷顾,还留给儿臣一条命,又让儿臣恰好到了浦陵。”
第二枚黑子落在了天元偏北的位置,“去浦陵做什么?”
“因为西北战场上,乙宛人用的炮火,完全不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形制。”白子镇在了黑子东南角,“韩良将军遣人跟踪出入乙宛的可疑之人,沿途追查,发现那伙人的目的地就是浦陵。”
“哦,你在说康家谋逆一案。”晏元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整个康家都已经被抄了,穆少卿传回来的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朕近日在和朝臣商议,将他们流放岭南。”他微微倾身,目光像两把薄刃,在晏临溪脸上刮过,“你和南业世子也在康家,倒是让人意外。”
“陛下不想知道,我们又是如何查到康家头上的吗?”晏临溪迎上那道目光,声音不疾不徐。
“如何?”
白子的攻势徒然变快。
黑子依旧四平八稳。
晏临溪说:“那些人进了浦陵便失踪了,儿臣本来都打算放弃,却偶然在浦陵前任刺史——薛贯裴的府中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薛贯裴,他是个可惜的人才。”晏元粱摩挲着棋子。
晏临溪又落一子,“从行迹来看,他们是要在薛大人府里找一样东西。”
殿角的铜漏滴了一声,清脆惊心。
“人都已经死了,什么东西还要他们找呢?”晏元粱的声音依然平稳。
“不巧,儿臣也没有看见那样东西的原貌。有人将东西抢了过去,放了一把火,东西也被炸碎了。”
“那很可惜。”
“不过——”晏临溪顿了顿,缓缓抬起眼,“经人比对,这东西是圣旨的材料。”
晏元粱抬眸。
“宝庚年间,宫中御用圣旨。”晏临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陛下,当年委派薛贯裴,究竟是将他贬去浦陵……还是另有谋划?”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晏元粱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疯魔,又带着几分近乎悲凉的畅快。
晏元粱笑够了,才开口道:“当年委派薛贯裴去浦陵,未曾想他却暗中怂恿康律全谋反,招致祸事……”
“不。”
晏临溪摇头。
他斩钉截铁道:“是您的授命。”
因“赛神仙”的药力而泛出血丝的眼睛里,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晏元粱的脸色沉下去。
晏临溪继续道:“是您指示薛贯裴去怂恿康律全,等时机差不多,薛贯裴便被您召回京都,成了太子宾客,一个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钉子。只可惜,还不等您再有指示,薛贯裴却意外死了。”
他字字如刀,质问对方:“陛下,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晏元粱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抓了一把棋子,站起身,深绛紫的御袍在灯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最终,定定站在天下沙盘边,只留下背影。
“没办法,”他开口,声音里还残余着笑意,像酒盏里未干的残酒,“皇帝可不好当。”
“看似执掌天下,实际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要变法,那帮固守的老臣就要来反对,说什么不守祖宗礼法,是为大不敬。不让他们说,就要血溅宫阶,到时候后世史书一写,朕就是天下的大恶人。”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像是在攥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那些世族呢?凭姻亲脉络盘根错节,彼此勾连扶持,暗中煽风点火、搅动朝局,只盼天下大乱,好趁乱攫取权柄、中饱私囊。而地方豪强仗着远隔帝阙、管束难及,私下巧立名目,层层盘剥民脂民膏。”
他的言语中氤氲出怒意,“朕颁下的律令,自上而下层层传布,落地之时却举步维艰:乡绅劣霸依旧割据一方作威作福,万般苦楚尽数压在黎民身上。万般无奈之下,朝廷才设刺史、立巡查司,寄望监察制衡。可人心贪念难遏,人一旦手握权柄,便又滋生贪腐妄为,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管又管不住,杀又杀不得。”晏元粱收回手,转身看向晏临溪,笑意不达眼底,“暗中阴谋……就方便得多了。”
晏临溪心如擂鼓,他按住自己有些不受控制颤抖的手,哑声说:“所以,‘鳞’诞生了。”
“他们就是您的臂膀,从内部破坏世家大族的根基。张氏、康氏,甚至摇摇欲坠的卢氏——只要太子死了,便会加速卢家倒台。卢家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晏元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赞赏,有疯狂,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没错!”
晏元粱骤然转身,用力一挥,“砰!”
乌玉棋子砸进沙盘中央,扬起细沙。
盯着沙盘中央那枚深深嵌进去的棋子,盯着那被棋子砸出的、如同陨石坑般的凹陷,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容在头顶西洋紫宫星烁灯的光照下,压出一片覆盖眼眸的阴影。
让晏元粱像一头终于撕开人皮、露出本相的恶鬼。
他俯身撑住沙盘边缘,十指深深掐进檀木边框里。那双与晏临溪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疯狂的焰火。
“江南、卢家、乙宛、西南……”
他一字一顿,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都在朕的棋盘之上!”
晏临溪站在那片摇晃的阴影里,看着父亲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有些黑子砸落到青石地面,噼啪四溅,跳珠散乱,逐渐止歇。
大殿重归空寂。
过了许久,晏临溪哑声问:“值得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殿中凝滞的空气。
“值得?”晏元粱步步逼近晏临溪,“当然值得!”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指向大虞的万里江山。
“虞国这条‘大鱼’,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肉里都是蛆!朕若不杀太子,他便会捅穿朕的胸膛!朕不想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了!”
“父皇……”晏临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也是……重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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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紫宸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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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