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局图现(4) 云疏风淡, ...

  •   “三哥哥!”

      晏河清正在去给父皇请安的路上,闻声驻足,回头望去,原来是年幼的晏临溪。

      “六殿下?您怎么在这儿?”身侧随从诧异,出声问询。

      晏河清抬手制止,他俯身走近,伸手牵住堪堪及他腰侧的小少年,语气温和:“阿月,怎么了?”

      小临溪攥紧他的手,轻声道:“三哥哥,我们跑吧。”

      话音未落,他便拽着晏河清大步迈开腿跑了起来。

      九尺朱门,皇宫禁地,不得喧哗,不得跑动,奴婢侍从只能躬身疾步,皇子妃嫔皆按礼撵轿出行……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碎作满地金斑。

      两道错落的身影穿梭在层层殿宇之间,掠过朱墙黛瓦,踏过青石长阶。

      晏河清愕然地望着身前引路的身影,恍惚间只觉时光倏忽流转。方才还稚气青涩、身形娇小的孩童,在目力不及的瞬息拔节生长,逐渐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满心震惊尚未翻涌成型,前方奔走的身影骤然驻足,一动不动。

      “阿月?”晏河清心头微疑,上前半步,抬手轻按住他的肩。

      晏临溪骤然旋身,一柄寒芒刺骨的长剑自他掌中递出,猝不及防,径直刺穿晏河清的胸膛。

      晏河清踉跄后退两步,指尖死死攥住冰凉剑锋,垂眸望去,大片温热腥红早已浸透衣襟。鲜血顺着晏河清的指尖,一滴,一滴,坠落在地,留下几个绯红的梅花印。

      他抬眼看向晏临溪,眼前之人再无半分昔日模样,眉目添了几分沉郁壮年气,眼底深沉晦暗。

      晏河清凝望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再也揣摩不出对方的心思。

      浓烈的血腥味翻涌满口,晏河清气息微弱,颤声唤:“阿月……为何?”

      晏临溪薄唇轻启,只吐出三字:“对不起。”

      视线昏沉下坠之际,晏河清清晰看见一滴清泪,从晏临溪眼角滚落。

      梦里身躯轰然砸落在地的刹那,现实里的晏河清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浸透寝衣。

      撕心裂肺的呛咳随之而来,这一回,腥热的鲜血实实在在从他喉间涌呕而出。

      殿外值守的侍从闻声即刻推门而入,燃亮一盏孤烛,取来一枚丸药摊在掌心,俯身送至晏河清唇边。

      晏河清并不想吃。

      他的病症已经持续了几个月,汤药丸石从未间断,却并没有任何效果。晏河清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连记忆也在不断溃散。前些日卧榻静养时,他竟连贴身侍从的名字都恍然记不起。

      奈何侍从态度坚决,晏河清终是吞下了药丸。

      待药性入喉,侍从便取来巾布,默默收拾榻前满地刺目的血污。

      晏河清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着,圈养在这副日渐枯朽、油尽灯枯的躯壳之中,寸步难行。

      先生教他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如今是“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太子又如何?原来古来不得意之人,感受到的煎熬都是一个样。

      他敬重身为君主的父皇,也贪恋父子间仅存的温情,一心想找出两全之策,奈何君命难违、父言难拒,父皇始终对他心存防备。母族卢氏全族岌岌可危,只要他行事稍有出格,便会被疑心深重的父皇扣上罪名……

      圣贤啊圣贤,你教我以“正道”,导我以“仁善”,眼下的局面,安得两全法?何以脱身?何以不负?

      左右皆是错,进退俱为难。

      他端坐东宫,竟然一无所有。

      晏河清抬眼望向窗外,云疏风淡,月近圆。

      “又快到十五了?”他嗓音干涩沙哑。

      “正是,殿下。”侍从回答。

      晏河清闭上眼睛,“阿月回来了吗?”

      晏临溪与楼悠舟回京都的那天是四月十五。

      二人返京的消息先行一步传入宫中,岑内侍奉皇命亲自到正阳门迎候。

      晏临溪的风寒好多了,不至于一直昏睡,但仍然疲乏无力。

      车帘掀开,岑内侍抬眼望去,只见晏临溪往日康健的面容泛着寡白,倚在楼悠舟肩头,淡淡投来目光。

      岑内侍行礼交代来由,还体谅道:“陛下并无即刻召见之意,二位不妨先回府沐浴歇息,晚膳时分再入宫觐见也不迟。”

      晏临溪并未推辞。

      一路舟马颠簸,二人的确需要休整一番,何况他另有私事要安排,便应允岑内侍接手引路,一行人同往宁王府。

      宁王府虽许久无人常住,却半点不见荒芜。此前晏临溪与楼悠舟曾在此同住,离京前,楼悠舟特意吩咐南业侯府下人定期前来打扫打理,府中陈设一尘不染,全然是二人离去时的模样。

      进门的一瞬间,晏临溪恍惚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离开京都也不算很长时间,好像就是在外头晃了一圈,便回来了。

      宫中既已收到他们回京的消息,京中一众亲友想来也尽数知晓,已有不少人登门探望,李文怀与阿才也在其中。只是二人此番乃是无诏回京,又深陷康氏一案,未有陛下旨意前,任何人都不便相见。

      热水烧好,楼悠舟亲手将浴桶注满温水,还打算留下来伺候晏临溪沐浴。

      晏临溪脸上浮现一些血色,他无奈抬手轻轻推开对方,“我自己可以。”

      楼悠舟任由他推搡,嘴上却兀自打趣:“害羞什么?你身段本就好看,不如我们一同沐浴,我身姿也不差,保管不让你失望。”

      晏临溪全然不理会他的调笑,低声催促:“快出去。”

      楼悠舟摊了摊手妥协:“行,我不扰你。”

      转身之际,他趁晏临溪不备,飞快上前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方才笑着退了出去。

      晏临溪匆匆洗完身子,发丝湿漉漉的没有擦拭,便回卧房取来一包药草,溜到不远处的客房,递给刚梳洗完毕的黎望朔,低声托付:“劳烦你,帮我将这药煎了,别让楼悠舟看见。”

      黎望朔接过药包翻看几眼,看清配伍后神色骤然一紧,惊道:“这是……‘赛神仙’?”

      晏临溪点了点头。

      黎望朔只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当即拒绝:“不行,你不要命了?这药从来都是吊命唔……”

      晏临溪即时捂住黎望朔的嘴,眼底一片寒凉平静:“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仅凭现在的身体,我怕我撑不住。”

      那些回荡耳边挥之不去的阴词鬼调,远比病痛更折磨,他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冷静地面对父皇。

      见黎望朔满脸担忧,晏临溪放缓语气安抚:“楼悠舟会跟我一起去的,有他托底,不会出事。我只是不愿他白白为我担心。”

      黎望朔犹豫再三,还是,点头应下了。

      楼悠舟回来,见晏临溪发梢仍沾着水,便取来厚实干棉巾,示意他落座,自己立在他身后,轻柔擦拭着发丝间的水渍。

      他鼻尖轻轻翕动几下,问晏临溪:“方才喝药了?”

      铜镜里,晏临溪看着楼悠舟柔和的动作,面上神色如常,淡淡应声:“嗯,肺火烧得慌。”

      楼悠舟摩挲发丝的动作未停,“闻着药性有点冲。”

      晏临溪笑了笑,“进京后药材充足,不比赶路时捉襟见肘,小望朔擅自换了几副方子,也不知是否对症。”

      楼悠舟也勾了勾唇角,摇头道:“伤寒咳喘这类小症若是都医治不妥,他也算白白顶着黎氏后人的名头。”

      客房里头正在收拾药渣的黎望朔:“啊嘁!”果然人不能办坏事,良心过不去。

      晏临溪望着镜中人,话音沉了几分:“医圣已经离世了。”

      楼悠舟擦头发的手一顿,“你消息那么快?”

      晏临溪抬手指向桌案上摊开的信纸:“孔雀洲的消息快,我们抵京之前就已经放在这儿了。如果医圣能够出山,太子殿下那怪异病症便有法子诊治。”

      楼悠舟走到另一边,棉巾换了一面继续,“黎问切呢?”

      晏临溪摇头,“她的性格古怪,又隐居在灵蛇镇外的山寨里,不好找。以她的性子,也未必肯出手。”

      屋内只剩下细碎的发丝摩挲声。

      过了一会儿,楼悠舟换了一块棉巾,覆在晏临溪头顶,揉干发根。

      “你有对策了吗?”他又问。

      晏临溪缄默片刻,不敢直言。太子的病根,根源便是当今圣上,种种迹象早已明了,皇帝存心要置太子于死地。

      作为兄弟,作为臣子,他该怎么办?

      良久,晏临溪缓缓开口:“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寻机将太子带出宫。”

      楼悠舟难以置信:“东宫守备森严,这怎么办得到?”

      “所以,我们得拖延时间。我会留信给孔雀洲,他们随着队伍一起入宫,他们来救,我们拖住陛下。”

      楼悠舟垂下眼,“你选太子是吗?”

      晏临溪闭上眼,脑袋微微后仰,被楼悠舟的手稳稳托住,他说:“选择不是留给我做的。”

      楼悠舟揉搓的力度变大了些,“那是留给谁做的?”

      晏临溪眉头微皱,“赛神仙”起效的时候,总是带着剧烈的头痛,他暂时不能表现出来,楼悠舟这样揉他,他反而舒服一些。

      “我心里一直有种感觉,老天让我重活这一回,是想叫我修正一些错误,可是那些过错的根源,却又不是我。”

      楼悠舟静静地听着。

      晏临溪睁开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尽力弥补、刻意规避,前世的悲剧就会彻底改写。我想过放弃也做出过努力,但是从始至终,这一世的轨迹,从来没有顺着我预想的方向走,反而是我在追着那些偏差走。我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今生为什么会与前世不同,偏差是从哪里开始的?

      第一次是常县布衣告发张福云;第二次是乐康公主之死,导致西北战争提前爆发,从而追溯到康家谋反一连串事件……所有变故的幕后推手,从来都是晏元粱。

      “赛神仙”的药效完全释放,连日积压的倦怠与隐痛一扫而空,仿佛沉疴尽愈。晏临溪黯淡许久的眼眸,重新亮起一层温润清亮的光。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几声轻叩,岑内侍恭谨的声音缓缓传来:“两位殿下,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楼悠舟将棉巾叠好收好,晏临溪的发丝已然干透,垂落肩头。

      “走吧,入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局图现(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