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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局图现(3) “回京都, ...
浦陵留给晏临溪最后的记忆是昏蔽潮湿,他们耗费一整天车马劳顿,才逃出西南封山期的大雨。
·
士兵带回来的包袱,出自孔雀洲分驿的线人——猪肉铺老板娘之手。
老板娘将羊皮信纸,藏进了包袱内层衬布中。
这份线索对应的是晏临溪此前托付给她的最后一桩差事:在薛贯裴旧宅内与景弛交手后,遭大火炸毁的机关盒中未知残页缺角的来源。
经过多方寻访查证、残页纹路比对,她确认:残页缺角所用纸张,乃是宝庚年间内府专供的云锦澄心笺。
此纸以桑皮混合嫩竹精工捣制,纸面细密莹白、耐潮防火,墨迹落纸经久不晕。
因此,它也是朝廷誊写“圣旨”的核心用材。
——“圣旨”?
所有零散的线索骤然串联成线,剥去层层伪装后,露出了最刺骨、也最难以置信的“真相”。
景弛说:“你也一样,身在局中——你追寻我们这么久,不妨跳出这盘棋局,好好想想。”
“大鱼之尾”落“鳞”,自称“叛国贼”,挑动两国争战。
李文阙与晏缙良婚宴,“鳞”趁机杀害乐康公主,这使得大虞向乙宛发动战争名正言顺。
再往前推,张福云一案爆发,借此肃清江南道一众官吏。
甚至更早以前,在薛贯裴担任浦陵刺史之时,已经是布局的开始了吗?
几乎是瞬间,晏临溪便明白了羊皮信纸中的含义。
比起震骇,楼悠舟看向晏临溪的眼神更多的是担忧。凝望着眼前人骤然失色的面容,他声音微沉:“晏临溪?”
此刻的晏临溪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怔怔伫立,瞳孔空洞。
五感因为轰然炸响般的沉寂麻木着,寒意贴着骨骼窜上头顶,将他硬生生往阴曹地府拽去。
不行!
这不能算结束!
晏临溪猛地回神,攥住身旁楼悠舟的肩膀,眼底瞬间爬上赤红的血丝,声音破碎:“回京都!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楼悠舟看得清清楚楚,他浑身都在剧烈发抖——万分痛苦。
“你冷静点。”楼悠舟不得不环住他,只有这样才能将晏临溪从永无止境的下坠中解救出来。
“我们现在被限制着……”楼悠舟现在比晏临溪冷静,他很快想出了对策:“去找穆咏之。”
穆咏之作为朝臣,无权干涉皇子,只不过为了划清权责边界,他们得落实一些条件:
其一,晏临溪和楼悠舟签了书面供状,两人自愿启程回京,承诺抵达京师第一时间入宫面圣,随时接受朝廷质询,不会隐匿行踪。
其二,与他们随行,除了作为“侍从”的黎望朔,还有一队亲兵,这一趟返京之路,沿途不得绕道、不得私会任何人,若擅自偏离路线,随行亲兵有权即刻上报。
最后,九畹则作为“人质”,仍留在康家堡受穆咏之监控,直至京中传来二人平安抵达的消息才准放行。
供状签下后当晚,楼悠舟和晏临溪便带着黎望朔,风雨兼程地离开了浦陵城。
他们一开始是骑马出发的,可西南的雨水裹挟着瘴气,晏临溪又旧伤未愈,几番颠簸再加上心里受到的打击……终究扛不住。
不可避免地,他再次病倒了。
楼悠舟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软倒的身体,听见晏临溪昏厥之前还执念一般呢喃道:“回京都,不要停。”
他明白晏临溪在固执什么,选择尊重他的意愿,雇了一辆马车,继续赶路。
楼悠舟坐在车前执鞭控马,车厢内只剩黎望朔守着晏临溪诊治。
他搭脉片刻,眉头不由紧锁。
晏临溪虽染了风寒,可脉象里似乎……另有异样的症结?他周身血气凝滞不散,四肢寒凉如覆冰雪,就算盖了棉被,还在这种天气下捂了汤婆子,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风寒尚有汤药可调理,可这莫名的症状却令黎望朔束手无策,只能反复按压周身温通气血的穴位勉强缓解——这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夜幕降临,车马在行道驿站休息。明日天方亮他们又要换马启程。
楼悠舟俯身将昏睡的晏临溪打横抱起,到屋内床榻上安置。
他在床沿静静坐了半晌,目光沉沉看了一会儿,随后伸出手,抚平晏临溪眉间的皱纹。
楼悠舟压低身体,吻在他的唇上,疼惜道:“别害怕,我会陪着你。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黎望朔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而入,正撞见楼悠舟拿湿布擦拭晏临溪的手和脖子。楼悠舟接过药碗,低声向他道了谢。
黎望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他想问问晏临溪的病症,“他从前可落下过什么旧疾,或是长期用什么药?”
“有。”楼悠舟搅着药汤,热气氤氲,“他有郁症,为了抑制,从前一直服用‘赛神仙’。”
黎望朔皱眉,语气几分讶异:“赛神仙?莫非是黎问切前辈炼制的那副药?”
“是。你有办法吗?”
黎望朔垂眸沉默下来,心知自己医术浅薄,对此束手无策,无从作答。
楼悠舟不想为难他,缓声宽慰:“辛苦你了,快睡吧。”
黎望朔走向隔壁卧房。
晏临溪始终半梦半醒。
他的梦境割裂成两极,有的时候是阴曹地府,有时候是皇庭宫阙。
黄泉路、奈何桥、阎罗殿,有谁在跟自己说话吗?好像关于责任……命运……只是他喝下了孟婆汤,前生没忘干净,这些重要的东西却全忘了。
转瞬,幻象又切换成了京都的冬日。即使阳光普照,晒在身上也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听见他自己恭敬垂首的声音,而对面的人是……陛下。
“如今之日,江山社稷因征战纷扰不休……儿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冥冥之中,确有一线相牵的因果,儿臣实在不忍坐视灾难横行。”
耳畔落下来自帝王的轻叹:“好一个一线相牵的因果。”
楼悠舟说院子里的桃花开时他们就会回到京都,可是他们没能及时回去。
这会是命运的某种预兆吗?
这会是轮回的因果吗?
昏沉的意识里,无数压抑的疑问疯狂翻涌、盘旋,层层凌迟着他的心。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里天下?
为了权柄,杀了那么多人,耗费数年,甚至不惜杀死自己的孩子……就为了给康家戴个“谋逆”的帽子,借此铲除?还是通过和乙宛开战,拓宽西北的国土?
晏临溪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怎样都无法察觉幕后黑手?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疑心落在对方身上。
自己的父皇,一国之君。
谁能想到?
所以,自己也是棋子吗?那他的母亲梁濪芜呢?那个心甘情愿的女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而来。
父皇,你真正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阴司凄婉戏调骤然翻涌而来,裹住他混沌的意识,幽幽唱词入耳:
“昔年丹陛承温厚,龙颜软语慰孤愁,许我山河同守,许我春日共登楼。
谁料九重藏锋刃,慈父亲织罗网收,一片赤诚为棋筹,骨肉恩义等闲勾。
起烽烟,扰九州,万千生民葬荒丘。桃花一诺逐波流,遍寻祸首,元凶竟在帝王旒。
权欲蚀尽骨肉柔,幻音绕枕声声叩。肝胆空抛,真心作囚,黄泉冷风缠床头,半生痴念不堪留。”
晏临溪浑身剧烈一颤,他的睫毛慌乱地抖个不停,喉咙里挤出破碎抗拒的呜咽:“不……不要。”
浅歇的楼悠舟闻声立刻睁眼,俯身凑近,掌心轻轻贴上他发烫的脸颊,低声问询:“晏临溪,你在说什么?”
不要……不要再折磨他了。
晏临溪深陷梦魇,眉峰死死拧起,脑袋不停地摆动,反反复复呢喃着“吵”。
楼悠舟将他压在怀里,用力抱住,温暖的掌心覆住他的耳朵,嘴唇不断在晏临溪的脸颊上碰触。
过了许久,晏临溪终于不再颤抖,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趋平稳。
楼悠舟用额角抵住晏临溪的脸颊,他暗自发誓:“等一切解决,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
·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浦陵,阴潮仍在继续。
康家堡抄查事宜一段落,堡内涉案人犯不便继续拘押,官兵奉命将一众囚犯转移至浦陵大牢,待旨意下达再听候发落。
兵卒手持长棍连声呵斥,语气粗鄙:“走快点!磨蹭什么,还当自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吗?!”
人群中有止不住的低唔哭声,人人面色惨白。
景弛混在囚徒之中,连日粗糠冷水果腹,身形单薄得摇摇欲坠,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
押解队伍行至岔道,官兵就地歇脚,留数人看守囚犯,余下四散寻地方方便。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倏然窜出一道魁梧的黑衣身影。
来人手握短匕,转瞬便放倒随行兵士,利落斩断景弛镣铐,将人救出。
那人正是虏疮。
矿洞爆炸,景弛以为他已经葬身火海。
躲过追捕,两个人到了浦陵城郊一间破旧的废屋,虏疮给景弛拿来水和一些食物。
“你竟然还活着?”
虏疮本该在矿山里被一起炸死,但是将最后一车腊肉干粮送去矿洞的路上,他曾想回去把景弛也接上车。也是因此,让他侥幸躲过了爆炸。
虏疮面色沉郁,“可我们的兄弟姐妹都死了。”
二人心照不宣达成一致:
鳞已沦为弃子,他们成了丧家之犬。
但是恶犬是会咬人的!
短暂休整过后,二人决意奔赴京都——他们要当面问一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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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局图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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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