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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笙歌散(3) 难道他从来 ...

  •   戌时二刻,有侍女引请客人们席间就坐。

      作为康律津特意关照过的宾客,晏临溪和楼悠舟合该前排落座,但是走到一半,楼悠舟便对那侍女说:“我们坐这里。”

      侍女抬头看了两人一眼,随他们去了,宴会章程紧要,就算有性格迥异的客人也只能顺着。不过……外间因为一张“金汤宴”的请帖抢破了头,入宴后为争得跟主人家坐得更近,大打出手都有,这对伴侣倒是清新。她不免多看了一眼。

      晏临溪落座,抚了抚裙边,从袖中扯出面纱,在笠纱里戴好,这才将斗笠摘下。

      趁着周边没坐满人,晏临溪商议:“时候到了,你便装醉酒,我搀着你出去。”

      浦陵即将落入雨季,这几日天气愈发闷热。晏临溪罩在纱帘里头久了,额角微微渗着汗,几缕碎发黏在额边。

      楼悠舟忍不住探头去看对方,只是隔着几层纱,却感觉许久不见,让他时刻惦念。楼悠舟最喜欢晏临溪的眼睛,像是湿漉漉的幼犬,第一次睁开眼看着主人那样,好乖好乖。

      楼悠舟听不清晏临溪说了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

      晏临溪一直低着头,好像很忙一样,手指绞完衣袖就去摆弄桌上的酒盏。

      他又不傻,余光里全是楼悠舟痴汉一样的脸,看得他如芒在背。

      他实在是有些郁闷,心想: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穿了条裙子?罩在外面跟袍子没什么两样啊?楼悠舟是什么时候有这种癖好的?难道他从来就是个色胚?活了两辈子,没听说啊……

      就在晏临溪快将酒盏玩出花来的时候,前排传来一阵骚动。

      康律津轻浮且不屑的声音贯穿了整个坐席:“这谁?坐得离我那么近?拿远点,我还以为是哪块肥肉呢!他旁边那个腊肉一块端走!看得人眼睛疼……”

      “噗嗤——”落座的未落座的,都因他的话悄声在笑,伸长了脖子往前头瞧。

      被他指着的“肥肉”和“腊肉”都没有好脸色,只是碍于他是主家,不好发作,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被推上前的侍女硬着头皮调解几人的座次。

      康律津叫停了她,皱眉问:“我特意交代的周姓公子呢?不是说领他坐我旁边吗?”

      “这……”侍女转身往后排找人。

      要完。

      晏临溪和楼悠舟不约而同收回了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康律津瞧见他们,立马高兴了,不必侍女领他们来,康五郎亲自去了。

      “窝在这儿作甚?”康律津从这个地方往前看,“这犄角旮旯连八面玲珑舞都看不全!这可是延西一脉的战舞,乐班要躲西北战事才南下,算是天降的乐子!不然人家早直奔京都去了,错过可要后悔!”

      “这不合规矩吧?”楼悠舟并不是客气,前头可不方便他们偷溜。

      “你们是我的客人,跟别人不一样,走吧。”这已经是命令了。

      楼悠舟苦笑,他的手肘突然被戳了一下,偏过头去,晏临溪已经躬身要站起来,但是裙子的一角仍被自己压着,抬眼示意他走。

      “好吧。”楼悠舟好似习以为常,自然地牵起“娘子”掩在袖子下的手,带着他一道前排落座。

      康律津跟在两人后头,暗暗咂舌,这么乍一看,两个人相当般配!他又起了一些心思:身形高大的女子吗?看起来也不错……

      不及畅想,一道讨厌的声音打断了康律津的念头,转头一看,果然是他那个讨厌的小妹。

      “看来,我是错过好戏了。”康子嫣纤纤细指握着一柄绣着杜鹃嗅兰的团扇,掩在面前。

      “是不巧,反正你总是不得巧,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康律津反唇相讥,走近几步,笑着悄声问:“怎么不见妹夫啊?”

      康子嫣笑眼不减,抬了抬眉:“这不也没看见嫂嫂们?”

      康律津咬着后槽牙,笑道:“我怕她们都来了,没有你的位子啊。”

      康子嫣将面前团扇掉了个面,这面扇子是双面绣,反面绣的是白虎卧蕊。她轻声说:“位子总是要抢的,嫂嫂们的位子我看不上。”

      康律津不屑,“你难不成还想抢我位子?”

      康子嫣又将那团扇调了回去,没了兴趣:“你的我更看不上。”

      她随意找了个靠边的座位,请别人滚蛋,百无聊赖,扇着扇子坐等开席。

      康律津真是忍不住骂她,用力甩了下袖子,“我不跟小妮子计较!”

      晏临溪和楼悠舟看着康律津气闷地走回来,也不跟他们说话了,一切恢复井然有序。

      临到戌时三刻,作为现家主的康思近这才现身。

      他穿着随意,白衫青袍,比恨不得将金玉全挂身上的客人们朴素多了,打眼瞧根本没法跟“康家家主”四个字挂上钩,所以他进门的时候也没几个人注意,直到大家将注意从康家五郎身上挪开,才发现,主位上已经有人落座。

      稀稀拉拉的作礼问安声响起来,康律津摆了摆手,不跟任何人过多交谈。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他,感叹果然是个年轻人。

      他挥手示意身边的侍女,侍女出门后,很快有仆役们列队入内,有条不紊地摆布餐食。

      最后一队仆役,个个手捧金瓷玉酒壶,每张桌旁都有一人站定,屈膝侍酒。康思近举起酒盏,高声道:“今日康家堡筵席,四方来客,只求尽兴,一醉方休。若是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康某先敬诸位!”众人举杯应和主家。

      鼎钟声响,戌时三刻,金汤宴开席。

      看着清浅的酒液倒入青玉色的酒盏里,倏然漾出金澄澄的光泽,酒气很淡,倒是果香馥郁袭人,楼悠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捧起杯盏来细看。他算是个半个酒蒙子,却从来不知道天下之大,还有这样的酒。

      康律津看他神色,立刻笑着介绍:“这就是‘金汤’,乃是西南一绝。在我们这儿的话本里,上阵御敌得喝,缔结盟约得喝,放下执念得喝,春宵一刻更得喝!这也是康家办‘金汤宴’的招牌,尝过‘金汤’,才知何谓‘人间极乐’!”

      说罢,康律津已经爽快饮了一盏,一扫之前的气闷,毫不避讳酒劲上头,“来啊!好弟弟,干了!”

      楼悠舟有些心动,偏过头,朝晏临溪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晏临溪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但别真喝醉了。

      “好好,干了!”楼悠舟没了顾忌。

      金汤入口,起初寡淡无奇,在嘴里稍一停留,辛辣混着甘甜,又透出丝丝果酸。这酒滑溜溜地淌过咽喉,绵软得如同糖浆,咽下去许久,嘴里还留着绵长果香。

      浅酌过后,楼悠舟看向康律津:“这金汤,是用刺梨酿的吧?”

      康律津又惊又赞:“正是!没想到小弟你品酒的本事也很了得!”

      楼悠舟一笑,“家里有个大哥也时常酿酒,总让我们兄弟猜酒材。这刺梨我虽然没尝过,但我尝过浦陵城里的刺梨糕,糕点蒸过放凉后,便是这样的甜酸滋味。”

      晏临溪在他们说话间捧起酒盏,放在鼻尖嗅了嗅,他并不喝,只不动声色观望四周。

      康思近作为康家现在的话事人,自是有不少巴结他的。坐席间各家骚动,排着队要去单独敬他,康思近似乎来者不拒,是个谦逊晚辈,有家主派头没有家主架子。

      目光逡巡一圈,晏临溪并没有见到身形似九畹的人物,倒是在即将收回视线时,撞上了一双精明的眼睛。

      康子嫣捧着酒盏掩在唇边,那双带着笑的眼直勾勾地望过来,半是笑意半是揶揄。

      晏临溪皱了皱眉。

      伪装已然被她看透。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稍盯着晏临溪多看几眼,便知道他根本不是女人,这里除了康律津这个心眼大的,大约都看透了,只是心照不宣。晏临溪心底生出几分警惕,本能感觉这个康子嫣不是善茬。

      他不愿再多对视,率先转开了目光。

      康律津一盏接一盏,之后干脆抢来酒壶,直接往嘴里倒。这“金汤”虽然没什么酒气,但是后劲很大,半个时辰后,大家都是一副醉态,东倒西歪或坐或躺都有。

      喝得太多,他想要小解,招来个小厮扶他出去,临走前吩咐楼悠舟:“好弟弟,哥哥我去去……去就来!”

      楼悠舟面颊上泛着桃花般的嫣红色,闻言笑着点头。

      他不算醉,但是头有些晕。

      康律津一走,这方便骤然安静下来,楼悠舟耐不住寂寞,只能撑着脑袋看身边人,也不敢看实了,瞥一眼再瞥一眼。

      晏临溪正聚精会神看着台上的舞曲。楼悠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正看见一个小姑娘踩了自己的裙子,趔趄一下,差点摔倒,赶忙板正姿势,匆匆接上下一步。

      楼悠舟听见晏临溪轻笑一声。

      舞蹈很乱,曲子也无趣。

      有什么好看?

      楼悠舟撑着脑袋的手改为撑着脸颊。

      他似乎很少在这种环境下好好端详一回晏临溪。

      因为机会难得。

      晏临溪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孤僻且木讷,极少出席一众小辈的聚会,除了在宗族宴席上,旁人难见一面。

      缘由么,楼悠舟心知肚明。

      因为陛下,因为当年淑容娘娘并不得圣眷。

      连带着这个孩子,自落地起便步步坎坷,受尽磋磨。

      生于天家是何种滋味?楼悠舟见过,却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南业侯温吞,顺庆殿下爽利,两人膝下仅此一子,却从不对他施加宏图霸业、建功立业的厚望。

      是以楼悠舟无从想象,父亲会对自己疾言厉色、喜怒无常,也想不出来母亲有朝一日竟会向另一方委顿求全。

      楼悠舟不明白,为什么要屈膝跪地,认领一堆莫须有的罪责,才配得上见亲生母亲一面。

      那年中秋寒夜,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孤零零跪在冷殿阶前。彼时楼悠舟年幼,不明白对方在跪什么,心底只纯粹想同这个陌生的孩子交朋友,却终究阴差阳错,错失了机缘。

      等到长大,等楼悠舟终于明白对方到底在跪什么,却只剩遥遥相望,相对无言。他们那时候已经进入了一种莫名的针锋相对,一个不想自己看起来更可悲,一个褪去一身天真难言关心。

      那么,就以“少年心气”作为答案吧!以“宿敌”“死对头”这样的字眼,充斥填满他们之间的空白!你对我冷言我对你恶语!凡事总要争个高下,事事偏要互不相让,一点口角便能翻出旧账,半分摩擦也要针尖对麦芒……索性挥拳相向,皮肉真切的痛,总好过两两相对、形同陌路的麻木,不是吗?

      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楼悠舟感到悲伤。

      他不想这样。

      所以他努力去做那个先靠近对方的人。

      晏临溪正发着呆,猝不及防,肩头靠上一个脑袋。

      楼悠舟趁着对方没来得及反应,半挽着晏临溪的手臂,轻声哀求:“别离开。”

      “你……”晏临溪半边身子都僵着没敢动。

      他的情绪没来由,晏临溪觉得古怪,克制住自己在这种场合因为方才的亲密举动可能被注视的羞耻感,还是接了下去问:“怎么了?”

      楼悠舟轻蹭着晏临溪的肩头,半张面孔都埋进了对方的面纱和发丝里,声音闷闷的,只灌进一个人的耳朵:“前世的我会比现在的我更好吗?”

      晏临溪愣住,“为什么突然……”

      弦音到疾处,赤金的裙摆开始旋转,头晕目眩。色彩裂成一片片光斑,聚拢成晏临溪不愿提及的前世。

      楼悠舟问:“前世的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么?”

      晏临溪沉默良久,久到楼悠舟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他都要退开了,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那样就太悲哀了。”

      晏临溪阖上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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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