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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笙歌散(2) “嗬,小娃 ...

  •   黎望朔进了门。

      管事紧随其后,笑着看了一眼传话的下人。

      绕过雕花屏风,拂过层层垂落的金丝竹帘,一张雕花床榻摆在深处。

      内室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长久没晒过太阳的、若有若无的霉味。

      黎望朔抬眼望去,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位身着大红喜服的男人,鬓边斑白,面容憔悴,双目紧闭,气息虚弱。

      而床沿,侧身坐着一个身着新娘服饰的年轻女人。

      她感受到旁人靠近,转过头来,与黎望朔对视。

      那女子看着也不过十几岁的光景。

      擦着粉的脸苍白如纸,唇上却涂着浓艳的胭脂,红得像是刚吸饱了血。凤冠上的珠帘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她脸上投下细碎而诡异的阴影。

      一老一少,一躺一坐,一枯槁一娇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半点关于“新婚”的氛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

      黎望朔为之一悚,后颈的汗毛几乎倒竖,猛地低下头去,拱手作礼。

      “在、在下黎望朔,见、见过……夫人。”

      那女子缓缓起身,默默地站到了一旁,一言不发,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还是经身边那位管事提醒,黎望朔才反应过来,轮到自己上前诊脉了。

      他对着床榻上的康律全,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的礼数。

      康律全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没有丝毫神采,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缓缓闭上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黎望朔看着他的面相,不敢放下心,定了定神,将食指中指抵在康律全的手腕上——

      脉象微弱无力,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平缓,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分明是气数将尽之象。

      黎望朔没想到,康律全的病竟然如此严重。

      这哪里是管事口中的“思虑过甚”?分明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黎望朔心头一沉,诚惶诚恐,嘴唇动了动。

      谁知,始终站在他身后的那管事突然上前,一只手紧紧按住他的胳膊。

      黎望朔吃了一惊,回过头,却见管事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大夫,慎言。”

      管事语气中的威胁图穷匕见,慢条斯理道:“我家老爷并无大碍,不过是偶感风寒,思虑过多罢了。休要胡言乱语,惹我家老爷不快呐。”

      话音未落,一只粗实的手已重重按上黎望朔的肩头,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黎望朔感觉自己的骨头要碎了。

      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阵仗。他被按得动弹不得,一时僵在原地。

      看了看病榻上的康律全,又看了看床边麻木的新妇。

      黎望朔好像忽然明白过来——管事给他的那袋金钱,究竟是什么意味。

      一股凉意从黎望朔的脊背窜上头顶。

      管事见他那还没回过味来的模样,松开了按住他的手,脸上重新堆起笑,语气依旧。

      “大夫,您想必是累了。既然诊完了,便随我出去,到金汤宴上坐坐,喝杯酒,也算不白来一趟。”

      黎望朔心里一片混乱。

      康家堡上下明明都瞧得清清楚楚:康律全已是油尽灯枯,为何还要这般自欺欺人?

      这栋雕梁画栋的华美楼阁,分明是一座囚笼,内里究竟藏着多少阴私?

      不容黎望朔再细想下去,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后悔和羞愧。

      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圣贤之书、君子之道、医者之心,忽地在他胸中鼓荡起来,声声叩问,逼迫他说出实情——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却意外地稳:“这并不是思虑过重!“

      黎望朔抬起眼,直视管事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他已是……将死之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决然松手,任由它重重落在地面。

      “此乃不义之财,我绝不能收。”

      床榻之上,本似奄奄一息的康律全骤然异动,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僵直,一瞬不错地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年轻人看。

      将这些话说完,黎望朔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呼吸急促紊乱,浑身气血翻涌冲撞,整个人紧绷得瑟瑟发抖。

      “嗬,小娃娃,敬酒不吃吃罚酒。”管事骤然变脸,“来人!将他捆了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冲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二话不说,上前就按住了黎望朔的胳膊。

      黎望朔慌了,拼命挣扎,大喊道:“你们放开我!我只是如实说而已,医者不能欺瞒病情,你们这样做是在害人!唔!唔唔唔……”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绑住双手双脚,堵住嘴巴,蒙住眼睛,一切陷入黑暗。

      护卫们拖拽着黎望朔,不知到了康家堡哪处院子,四周僻静,“哼哧”一声,护卫将他丢进门去,闭合落锁的声音紧随而至。

      “唔唔呜……”

      黎望朔被摔那一下,后背着地,只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回,屈张着身体试图缓和那阵闷痛。

      蹭着蹭着,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掉了下来。

      四周昏蒙,灰尘激飞,屋粱角落扎着蛛网。

      黎望朔猛地仰起脸,躲开差点落到身上的虫子,往后一看,箱笼杂物堆叠如山。

      他应该是被扔进了康家堡某间储物室。

      完了!

      这下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黎望朔蜷缩起身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明明刚刚可以选择避而不谈的,拿了管事的金子,吃顿饱饭,风风光光回家不好吗?非得在别人跟前挣什么“是非”?真真是选了最蠢的法子!

      这下,他怕是没命回家了……

      黎望朔被堵住了嘴,只能“呜呜”得哭,哽咽了几声,在心里喊娘,不知所措地掉了两滴眼泪。

      门外,那几个扔他进来的护卫还没走远,领了这差事,在这处偏僻地躲清闲,正骂骂咧咧。

      “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是康家的‘神医’?憨包一个!”

      “啐!真不知道,老爷费恁大劲,将那女人娶进门,原以为真能让她解开这困局,结果呵?”

      “恁怎?怪就怪我们,跟错了主子。”

      “咱也没想到,少爷那样绝情,吊着老爷的病不说,还将递给康家的帖子掉包了。哝!就派了这么个憨包来。”

      “那女人斗不过少爷!”

      “早知,我也跟那‘墙头草’一道,投奔少爷去了,眼下,好处多着。”

      “少爷不好得罪?老爷就好得罪了?瘦子的骆驼比马大,我看那女人,不简单,她背后那些人,你们是没见过……”

      “你见过?”

      “不好说,堡里来去调换了好些人?指不定都跟她有关。”

      “得了!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好了好了,少说些,仔细被那女人手底下的人听见,拿你开刀!”

      几人噤声,各自散去。

      内室里,康律全望着床边侍立的小姑娘,哑声问:“怎么办?你不是说康家来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吗?”

      她抬眼,目光犀利而冷漠。

      屋内光影沉郁,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限。阴影落在她的嘴角,乍看之下,她好像在微笑着,像一个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幽魂厉鬼。

      “会有办法的。”她语气平淡。

      康律全五指攥紧床单,“我的时间不多了。”原来他自己也知道。

      她宽慰老人:“您儿子暂时不会将人放走。金汤宴开宴,后院人手不足,再救他出来。”

      康律全泄了气一般跌回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床顶。

      此刻,他只能抓住这颗救命稻草。

      “你去办吧,我只能指望你了!”

      女子颔首,退出房门。

      走廊上,她与一个下人擦肩而过。对方躬身问安,她目不斜视,只丢下一句:“今晚行动。”

      侍女迎上来,请她梳妆改扮。金汤宴后厅的座次上,也有她的一席。

      然而未走出多远,院廊另一侧忽然传来康家堡下人的喝问:“你们是谁?”

      这自然不是在质问她这个新婚妇人。

      隔着庭院中的山石植株,她寻声望过去,瞳孔猝然收紧,却反应极快地垂下眼睫,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沿着廊道转入角门,闪入偏院。

      待彻底背离那两人,她才深深蹙眉。

      今晚,怕是有变数。

      但没有时间了。

      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她步伐沉稳,继续走远。

      楼悠舟余光瞥见假山石隙间闪过几道人影,转头望去,只见几个步履匆匆的女子背影,转瞬便消失在廊角。

      还不待细看,身前那康家堡下人又一声呼喝:“这里是内宅!若是客人,请速往前厅,金汤宴即刻开席。”

      楼悠舟面露歉意,拱手道:“唐突了。方才在下瞧见一位故友,想来打声招呼,见他往这个方向走的,这才携娘子找了过来。”

      “没有没有!”那下人愈发不耐,挥手赶人,“金汤宴上你们准能相见,请快走。”

      楼悠舟还想将“康律津”搬出来强留,却被晏临溪一把拽走了。

      “不是说要找九畹?”楼悠舟凑到晏临溪的耳边说话。

      他的鼻尖抵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半边脸都被布料软软地蹭着。走路时风过帘动,几乎能嗅到风带起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

      晏临溪隔着朦胧的纱帘凝视那张模糊的脸。

      唇峰翕动的弧度,睫毛低垂的暗影,全都成了雾里看花。

      此时此刻,他的小臂正被这人松松挽着,掌心贴上来,温度烫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无意,仿佛蓄谋已久。

      男人就是死性不改。

      楼世子耍起滑头来,也是颗天然的混蛋。

      晏临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任由这个姿势。

      他轻声道:“金汤宴,酒池肉林,要进行到夜半三更,届时后宅守备松懈,等众人酒酣耳热、醉眼迷离时再找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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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