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笙歌散(1) “圆头圆脸 ...

  •   康家堡踞于城北高崖,俯瞰全城,堡墙以铁帽金矿石砌就,日晒呈赭红,雨淋现黑斑,远远望去,真如一头蹲伏的吞金巨兽。

      崖下的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今日更是人声鼎沸。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这一路上的人,抬轿牵马,都是富贵人家,可是逶迤了好几里!我……呃,晚生这来的路上,还见两户人家因谁先过小道吵起来,堵塞了许久。”

      黎望朔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奇。

      半喘粗气,絮絮不断地同前头领他拾级而上的管事说话,时不时回头看林叶掩映下的浦陵城。

      他身形尚显单薄,一身浅色长衫,背上背着半旧的药囊,随着攀登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拍打着腰胯,脸上遮掩不住的青涩。

      “公子赶巧,今日是我家设下的金汤宴。”管事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得意,“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都在堡中了。”

      山风吹得衣衫噼啪作响,后一句话,黎望朔没怎么听清。

      好像说的什么……“圆头圆脸的人物”?

      他似懂非懂,朝管事点了点头。

      黎望朔心中暗暗嘀咕:“金汤宴?好气派的名字,莫非患病的不止一个人?是将病人都集中起来了要我一道诊断?希望……希望我能应付得来。”

      可转念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诊病,合该叫个“杏林会”“百草集”之类的名目才是,“金汤”二字听着像是吃酒宴客的排场,哪像是看病的呢?

      他兀自琢磨着:“圆头圆脸……那又是什么病症?莫不是水肿?还是……还是什么罕见的天生异相?”他偷偷在袖中将手指掐来算去,把《内经》里见过的面诊之法挨个翻出来回想。

      很快,他就因这好似没有尽头的台阶而无暇他顾,抬手抹掉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凉。

      黎望朔今日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因为一张由康家递到黎氏医馆的“随任帖”。

      黎氏医馆接的帖子大致分三种:一种是借黎家之手转呈医圣的,这种帖子通常石沉大海,没有结果;二是指明要黎家某位医术精湛之人出诊的,族中长辈会斟酌着接下;第三种便是“随任帖”——即不指定大夫,不论谁来都行,给的钱也少,族中长辈懒得跑,往往是大发给小辈,美其名曰“历练”,实则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杂差。

      这次康家的请帖,本来怎么也轮不到黎望朔。

      原是该他师兄来的。

      黎望朔是黎氏的儿孙辈最不起眼的一个。

      自小跟着族中长辈学医,却资质平庸。成日里只在医馆后堂打下手,替长辈抓药、煎药,偶尔得了允许,才能在旁观摩诊治,却从未独立诊过病人。

      族中长辈提起他,往往只是淡淡一句“望朔啊,是个老实孩子“,便再无下文。

      师兄被师父安排了这张“随任贴”。他嫌浦陵地处偏僻,马上西南雨季,逗留太久就要冒雨返程,便借着事由,将这帖子随手丢给了黎望朔。

      黎望朔接过帖子时,手指都有些发抖,欣喜非常。

      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外出历练!

      来前他几乎将医馆里相关的医书翻了个遍,又将自己的笔记仔仔细细誊抄了一份,夜里翻来覆去地设想了种种应对。

      甚至连对方若是难缠的家眷、自己该如何措辞回话,都在被窝里演练了几遍。

      他原以为,递这随任帖子的,不过是寻常人家,得了些头疼脑热的病。自己虽没独立诊治过,但跟在长辈身后看了这些年,略施小计总能应付过去。

      可当他跟着管事来到石阶尽头,抬头望见门楼上“康家堡”三个烫金大字,再低头看看自己鞋面上沾的泥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要去的,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家族。

      事情闹大发了!

      出发时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此刻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冲散得干净。

      “到了,这是康家堡大门。”管事做了个“请”的动作,“康家堡也就只有这一处入口。”

      朱漆高门,鎏金兽首衔着碗口大的门环,门楼飞檐翘角,阴影沉沉地压下来。

      眼前的大门就像是露出獠牙的兽口。

      仿佛下一刻就要“轰隆”一声合上,将他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囫囵吞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黎望朔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把药囊往肩上紧了紧。

      勉强稳住身形,他干笑两声:“……一处便够了,够气派了。”

      康家堡内宾客往来如织,衣香鬓影,大半宾客都是四方赶来的商贾与其家眷,个个衣着华贵,言谈间皆是生意经,他们明着是赴宴饮酒,暗地里却无不伺机攀附结交,盼着能从别家买卖中分一杯羹。

      堡内护卫往来穿梭,一面疏通人流,一面暗中戒备,岗哨密布,巡守严密。

      黎望朔望着宴厅内往来如织的锦衣华服,只觉两股战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应付不来。

      可又忍不住好奇,眼睛偷偷摸摸地往四处瞟。

      他紧抓肩头药囊的绳子,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我是大夫,我是大夫”,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沉稳些。

      不过越是紧张,越容易大意,一个没留神,黎望朔便与旁人擦肩撞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

      他如绷紧的弓弦,还没看清楚对方,便赶忙弯腰道歉。

      对方没有搭话。

      黎望朔心疑,直起身,抬头看。

      被他撞到的是一个身穿浅紫衣裙的女子,脸遮在笠纱后头看不清。

      在对方身边,还有个跟她身量相差不大的男子,丰神俊朗,此刻正微微侧首,将没甚温度的目光压在黎望朔身上。

      这是撞到别家娘子了!

      一时之间,黎望朔更抱歉了,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赶忙将头埋得更低。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隔着笠纱轻轻点了点头,便挪步走开。

      “黎大夫,快走啊?”管事见黎望朔没跟住自己,有些恼,高声喊他,“里头还等着呢!”

      “啊,来了!”黎望朔慌忙点头,小跑两步,心里还在默念“罪过罪过”。

      刚才,余光里,那两个人好像同时转过头来,在看他。

      他跟上管事,回想了一下方才抬头看那夫妻的那一眼——

      男人女人,虽然有衣物遮挡,但还是能大致看出一个人的身形骨架。

      望诊是大夫的基本功,观气色、察体态、辨筋骨,日复一日地练下来,眼睛早已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度量——肩宽几许、髋骨宽窄、脊柱弧度、四肢比例,男女之别,一目了然。

      黎望朔脚步一顿。

      不对!

      肩骨平直而宽;腰肢束得纤细,骨盆窄收;还有颈项,似乎是隆起的喉结的轮廓……

      “她”分明是个男人!

      黎望朔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过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康家管事见他又停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没好气道:“黎大夫,您再走走停停,明年才能把上我家老爷的脉啊?!”

      黎望朔不敢逗留。

      不过踌躇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问管事:“这宴会中,如果有奇装异服之人……这奇怪吗?”

      管事纳闷:“黎大夫说的是什么?”

      黎望朔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地补充道:“就是……男人扮成女人,那种……”

      管事明白了,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哦——您看到的是哪家少爷养的男宠吧?”

      西南民风开放,浦陵人不以袒露欲念为耻,对风月情事,向来津津乐道。

      对他们来说,谁喜欢谁并不重要,就算是皇帝喜欢乞丐,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更别说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

      纵情肆意,及时行乐,这才是正道。

      但是对于自幼受礼教规训、恪守礼法的黎家子弟而言,冲击不小。

      管事的笑声轻浮,不怀好意。

      黎望朔虽然不懂,也本能察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脸上烧得厉害,催促管事快走。

      穿过金碧辉煌的前厅,绕进一条小道,穿过几道镶嵌晶石的拱门,沿着横架的朱廊一路走,便来到了僻静的后院。

      黎望朔被带得绕得晕头转向,终于停在一间挂着红绸红缎的屋子前。

      屋梁上挂着大红灯笼,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

      明明是喜庆的装扮,可守在屋门外的下人们,却都身着素净的青布衣裳,脸上没有半分喜气,个个敛声听训。

      管事叫门前站着的下人进去通报。

      黎望朔在门前等着,惴惴不安,心里犯了嘀咕,上前一步,局促拱手,轻声问询管事:“敢问管事,府上老爷究竟染了何病?先前可曾请医看诊?平日都有哪些不适症候?”

      行医,不见病患便先行探问病情,是医者大忌。

      可黎望朔实在太过紧张,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生怕自己医术不精,耽误主家病情。

      管事气定神闲,微笑着说:“小大夫不必忧心,我家老爷只是思虑过甚、夜不能眠,并无棘手实症,不过他心绪郁结,不信其他大夫的诊断,这才特意请黎家的大夫来,只求个放心。”

      听闻此话,黎望朔心里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却还是如实说道:“您有所不知……我只是黎家的小辈,医术还不精……”

      他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与其日后力不能及、折辱黎家名声,不如早早坦白。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听到这话,管事笑意反倒越盛,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黎望朔手里。

      “公子太谦虚了,黎家的医术,哪有差的?这是提前给公子的诊金,公子收下,只管放心诊治便是!”

      钱袋入手冰凉。

      黎望朔能清晰地感觉到分量,那绝非一笔小数目。

      他连忙推脱,脸颊涨得通红。

      “不行不行!未曾问诊开药,怎敢先收诊金?我年纪小本事浅,若是治不好,实在受之有愧!”

      他一边说,一边要把钱袋塞回去,可那管事却死死按住他的手,执意要他收下。

      黎望朔性情单纯,拗不过对方的花言巧语。

      再加上……

      他虽出身黎氏,却是不受宠的旁支庶子。父亲早逝,全靠母亲一手将他拉扯长大,黎家上下对他们母子向来是冷眼相待的。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着实拮据。

      手上的分量沉重,他心里难免动摇。

      最终,黎望朔咬牙将钱袋收下了。

      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整张脸都快涨成猪肝了。

      黎望朔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尽心竭力,好好诊治,绝不能辜负了这笔诊金。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管事那别有深意的笑容。

      不多时,下人折返,恭恭敬敬地将大夫请了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