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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万寿年(3) 莫听声声催 ...

  •   景苏五年二月十二,晏临溪孝期结束。

      晏河清召他入宫觐见。

      一别多日,再踏宫门,物是人非。

      楼悠舟执意要跟着去——毕竟上次入宫,楼悠舟就没看着一会儿,晏临溪便负伤昏迷,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晏河清温言问他想不想留在京都,如果他想,便可授予位份,入阁参预机务。

      但晏临溪还是拒绝了,定意前往嘉陵封地。楼悠舟自然也是一道去,当作结伴出游。

      晏河清允了。

      临行前,两人还能在京都待一段时日。

      晏临溪“出关”,李文怀得了消息,自然要上门探望。

      谁知拜帖送到了宁王府,去送帖子的下人回来,却说府里没人。

      李文怀心里一沉,还当那两人又撇下自己先溜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晏临溪是跟着楼悠舟回了南业侯府。

      晏芳尘见到晏临溪时,眼眶一热,泪珠先落了下来。

      她不多说凄惶伤感的言语,只把他当作自家亲儿子一般照拂。当即吩咐下人,另行收拾一间寝卧,添置铺盖。

      不料楼悠舟径直拦了,语气坦然得毫无顾忌:“何必呢?横竖他是同我睡一处的。”

      “害不害臊?”晏芳尘横他一眼。

      “您和爹不还——”话没说完,嘴便被捂了个严实。

      晏芳尘着实怕了他这张没遮拦的嘴,连忙投降:“好好好,随你们去,随你们去。”

      楼悠舟便得意地拉着晏临溪去瞧自己的院子。

      两人幼时同吃同住,大多是在宫里,楼悠舟自个儿的这方院落,晏临溪倒真是头一回来。

      推开院门,处处都觉新奇:屋内的墙角倚着儿时练武的木剑,书架上摞着几本手抄的剑谱拳经,全是楼悠舟听苦沮讲课后自己默写下来的;角落里还收着些零碎小玩意儿,弹弓、泥人、竹蜻蜓,竟一样都没舍得丢。

      夜里晏临溪翻来覆去睡不着,楼悠舟便侧过身,给他讲自己小时候习武练剑的糗事。

      苦沮管得极严,闭关修炼如同苦行,身上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偏生苦沮的伤药灵验得很,涂上两日疤痕便淡了。

      因此纵使楼悠舟跑去亲娘面前撒娇,晏芳尘也只当他是没事找事。

      晏临溪静静听着,看向楼悠舟的眼睛亮盈盈的。

      楼悠舟讲完,反应过来什么,小心觑晏临溪,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该讲那么多?”

      晏临溪环着楼悠舟的腰,被窝里暖融融的,他摇了摇头,凑在耳边说:“我喜欢听你讲这些,很有趣。”

      两人又絮语一阵,阖上眼睡去,一夜无梦。

      晏临溪住在侯府,一开始还不大适应,后来晏芳尘每日饭后都拉着众人一同打叶子戏,一来二去,完全熟络起来。

      就连素来寡言的南业侯楼漆,也愿意同他闲谈几句,说起页陵的风物人情。

      这日晚膳后的娱乐,仍是叶子戏。

      不过一桌人各凭本事,打法截然不同。

      晏芳尘牌技最为老道,章法娴熟,稳稳拿捏局势;素来寡沉内敛的楼漆则不走技巧路数,擅长博弈,仅凭细微神色便能猜透旁人牌路。

      晏临溪只能凭运气——偏那运气时好时坏,牌运飘忽不定,不过他也并不在乎输赢。

      最在乎输赢的楼悠舟,则是明目张胆,偷瞄爹娘的牌。阿才在一旁端茶送水,不时悄悄朝他打手势。

      只可惜两个小的到底嫩了些。

      你来我往斗了半天,最终还是晏芳尘大获全胜。

      她赢了牌便乐不可支,凑过去“吧唧”亲了楼漆一口,扬声道:“夫君好生厉害!好了,好儿子,私房钱速速交出来!”

      楼漆被亲得猝不及防,拿袖子掩了掩泛红的脸,嗔怪地睨她一眼。

      晏临溪不敢看,楼悠舟没眼看。

      “钱都被您赢走了,我和临溪往后可要喝西北风过日子了!再说我的聘礼,至今都没着落……真是委屈阿月了,往后只能跟着我省吃俭用、艰苦度日……”

      “呸!油嘴滑舌的,哪里能少得了你的好处?”晏芳尘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

      随即她眸光一转,笑着打趣道:“况且,是聘礼还是嫁妆,那还两说呢——就你往宁府跑的劲儿,我瞧着倒像是嫁闺女。”

      楼悠舟登时被噎住。

      晏临溪还不帮他说话,只在一边点头低笑。

      楼悠舟撂下牌,没意思道:“不玩儿了,我带着小溪溪出门玩儿去!”

      他们去了紫竹坊。

      来得恰好,坊里戏馆新排了一出戏,名唤《风吹回势》。

      演的正是南业世子与白连泉在回势沙洲交手旧事。坊间戏文口耳相传,台上的楼悠舟,是心怀家国、大义凛然的侠士模样。

      两人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

      听着戏台之上,扮作南业世子的人慷慨陈词,晏临溪侧首问道:“当真如此?”

      楼悠舟正替晏临溪斟酒,抬眼淡淡扫了眼戏台,漫声应道:“哪来这许多冠冕说辞?该杀便杀了。”

      晏临溪当即伏在案上,笑得肩头直颤。

      楼悠舟微怔,疑惑道:“这话哪里好笑?”

      话音未落,见晏临溪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一同笑起来。

      像两个傻子。

      晏临溪将杯盏里的酒喝完,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上回在紫竹坊听的是哪一出?”

      楼悠舟摇头。

      晏临溪说:“南业世子殿下舍命救红颜。”

      楼悠舟哑然,

      略一回想,话音微顿:“莫非是……”

      晏临溪偏过头,不肯看他。

      戏里的事,正是跟朱锦有关的。

      楼悠舟倾身凑近,细细端详他的神色,含笑打趣:“这是翻起哪年的陈醋了?”

      晏临溪语气泛着酸意:“到底是京都有名的风流公子,我要吃的醋,怕是数不过来。”

      “酸得很。”楼悠舟抬手勾住他的下巴,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晏临溪不买账,这旧账既然被翻出来了,那索性一次性算个清楚。

      他眸光微抬,“那个杜回呢?又是何时招惹的?”

      楼悠舟缩了缩脖子,如实答道:“在孔雀洲。”

      晏临溪挑眉,“我怎么不知道?”

      楼悠舟支支吾吾:“自然是……还不由你管的‘前’孔雀洲。”

      “原来这么早,嗯?”晏临溪连正脸都不肯给了。

      楼悠舟不服,捉住他的袖子,委屈道:“我吃你的醋,可比这早多了!”

      这话倒是新鲜,晏临溪侧过脸瞧他,“堂堂世子殿下,居然还有为我吃醋的时候?”

      楼悠舟绞着他的袖子,暗道不好。

      但是话都出口了,再掩饰反倒欲盖弥彰,干脆坦白:“小时候,我送你礼物,你半句谢我的话都没有,转头便去亲近你的‘太子哥哥’。”

      后面四个字一字一顿,似是撵着后槽牙而过。

      晏临溪微微蹙眉,细细回想旧事:“什么时候的事?”

      “十岁那年,中秋。”楼悠舟跟他认真掰扯。

      晏临溪脑海中骤然闪过模糊的画面,恍然醒悟:“那枚玉扳指?我一直以为是三哥送我的。”

      楼悠舟顿时委屈起来,语气又闷又怨:“那明明是我送的!我那时候想跟你亲近,费尽心思准备礼物,结果你从头到尾,半分都没将我放在心上。”

      晏临溪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愧疚,连忙转过身,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软着声音哄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因为那个时候只有三哥跟我亲近,所以我就……”

      楼悠舟顺势耷拉着眼皮,装作一副委屈巴巴、快要落泪的模样,小声假哭。

      晏临溪看他并没有真的流泪,撇了撇嘴,无奈道:“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因为不久之后,你就在课上给我使绊子。”

      楼悠舟尴尬地挠了挠脸,声音低了几分,“我以为你看不起我嘛……”

      晏临溪握着他的掌心微微收紧,“可是后来你很过分,你把我熬夜写完的课业藏了起来,害我被夫子罚抄。”

      “对不起,我错了。”楼悠舟立刻放软态度,低下头诚恳道歉,“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想你会来问我。但你问了所有人,偏偏不问我。”

      晏临溪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不怪你了。”

      一桩经年冤案,竟然在此时此刻,被偶然揭开真相。

      二人也终于看清,彼此藏匿了多年的真心。

      原来长久以来的针锋相对,不过源于一场误会。而这场误会的开端,是两个尚且懵懂的少年,不知该如何向对方靠近,只寻到了最笨拙的方式。

      小时候的晏临溪太过孤独,除了太子,与其他皇子玩不到一起。

      对于跟楼悠舟作对这件事,他其实隐隐贪恋着。偏离日常轨迹,鸡飞狗跳,喧闹纷扰,反而给了他一些鲜活的生气。

      但是过去的楼悠舟不乏玩伴,他不会将全部的心放在一个晏临溪身上,所以久而久之,反倒成了晏临溪一次次主动上前招惹。

      于晏临溪而言,那些互为“死对头”的日夜,是值得感念的。

      此时此刻,楼悠舟吻上晏临溪的唇瓣,乐此不疲地给出承诺:“我是你的,从来都是,现在是你,往后也只会是你。”

      晏临溪抬眼回吻,舌尖轻轻蹭过楼悠舟的下唇,濡湿一片。

      当天夜里,两人没有回侯府,直接在戏院的厢房歇下了。

      他们说好了“有来有回”,这一回,主动权落到了楼悠舟手里。

      比起晏临溪头一回的那种试探,楼悠舟更像是在研究。

      晏临溪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上头,居然能翻出这许多花样来。

      皮革鞭子轻轻碾过胸前时,晏临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迟早要被楼悠舟折腾散架。

      “夜还长着呢。”

      楼悠舟抬手抚过晏临溪颈侧微微凸起的青筋,低低笑了一声,“这儿的墙薄,你可别叫得太大声。”

      ·

      三月初一,晏临溪与楼悠舟离京那日,京都的桃花正开得铺天盖地。

      说是要去嘉陵封地,可临到启程,楼悠舟忽然起了兴致,要拐道下江南。于是两人走了京畿水路,一路南下。

      来送行的人不少。

      晏芳尘和楼漆立在岸头,阿才站在一旁,李文怀朝他们不停挥手,几人神情各异。

      再远些,晏河清的车驾停在远离人潮的僻静处,始终没有露面。

      霜英、郁离、玉奴隐在暗处目送,唯独九畹不在京中。

      而更远的地方,也有故人的消息——

      听说韩良将军一面整顿边防营伍,一面安抚流离百姓、收拢散兵游勇,声望颇高。

      白连泉和乌伽木在戈壁那头召集了乙宛衷心旧部,于大漠深处的绿洲扎下营来。乙宛那簇火苗最终能烧到哪里,我们仍未可知。

      北境那边,宿戎国遣来了使者。老王已逝,新王有意修好。只是这样的平和,不知又能撑过几个春秋。

      船离岸时,桃花纷纷扬扬落进水里,沿着河道一路漂远,像替他们先走了一程。

      晏临溪望着水中零落的花瓣,喃喃道:“原来说桃花开了就回来,如今桃花开了,我们反倒又要走了。”

      桃溪浅处不胜舟,说的原来是离愁。

      “舍不得吗?”楼悠舟轻声问他。

      晏临溪慢慢点了下头。

      ·

      世间聚散终有时,过往万般皆为序章。

      此间风月缱绻,万里河山清晏。

      江湖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万寿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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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