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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敬相逢 “你们怎么 ...

  •   自孔雀洲的行责被拆散归入中枢后,玉奴与九畹、郁离、霜英便不常有相聚的时候。

      九畹供职官运司,郁离在官营盐粮商行,二人皆常出京赴地方办事,行踪不定。霜英倒是在锦衣卫当值,常年驻守京都,偏生她与玉奴的关系最为疏冷——早年在晏临溪手底下共事时,霜英便看不上玉奴的八面玲珑,认为她太过谄媚。后来宁王离京,众人各归朝廷职司,霜英除了正务,与她几乎没有往来。

      如今的孔雀洲,早卸了青楼楚馆的脂粉招牌,花娘们尽数被遣散,眼下只有虞国各路密探头目于此穿梭。

      玉奴独自踱过回廊,望见檐角冷落、庭院萧然,恍惚间竟似又见当年姑娘们追逐笑闹、裙裾飞扬的光景,心头不免泛起一阵涩意。

      这日她难得放纵一回,携了两壶“惜别离”,翻身登上东楼屋顶。

      瓦上寒露未干,她席地而坐,对着一轮孤月,自斟自饮起来。

      “喂,让你帮忙找的人找到了吗?”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凉话。

      玉奴回眸一瞥,眼风淡淡扫过来人,叹了口气:“第一,我不叫喂。第二,孔雀洲如今隶属朝廷,我没那个权限替你私下查人。”

      景弛跟着叹了一气,走过去,隔了两个身位坐下,朝她扬了扬下巴:“梅掌事,赏口酒喝?”

      玉奴没接话,抬手把另一壶抛过去。

      景弛单手接住,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顺手用袖口一抹嘴角,酒渍在夜色里泛着湿光。

      当年行刺,景弛和虏疮一同蛰伏京都,虏疮率先察觉到风吹草动,先动了手。等到景弛得到消息,晏元粱已经死了。

      她的身份早在加入鳞时,就被晏元粱抹得干干净净;对外,鳞的人又全都葬在了浦陵矿洞里。景弛成了无名无姓之人,在京都街头巷尾飘荡着,自顾自讨生活。

      景弛晃了晃酒壶,侧头看玉奴:“梅掌事,缘何忧愁啊?”

      “哼哼……”玉奴笑了两声,没答。等自己那壶见了底,才把空壶搁在膝头,偏过脸问景弛:“你又是为何?为何执意要找那人?叫唐……”

      “唐沁林。”景弛接得干脆。

      玉奴脸上浮起薄薄的一层酒意,手肘支着膝,掌心托腮,醉眼朦胧地瞧她:“嗯,找她做什么?”

      景弛没立刻答,低头掂了掂酒壶的份量,半晌才开口:“晏临溪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

      玉奴的眸子微微抬起。

      景弛继续说:“这个名字困扰我很久了,我始终感觉心里缺了一块。找到她,或许我就能有答案。”

      玉奴闭了一会儿眼睛,用手指将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在耳后。

      忽然,两人背后,又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你敢告诉她,我就将你押进诏狱。”

      景弛和玉奴齐齐回头。

      玉奴哑了一瞬,才缓过神:“你怎么来了?”

      霜英立在屋顶最高处那块凸起的脊瓦上,锦衣卫飞鱼服的袍角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今天这楼顶要承受的压力真大啊!

      景弛从未见过霜英,见她一开口便夹枪带棒,心里先起了三分厌烦,冷冷道:“你是何人?跟你有关系吗?”

      玉奴拽了拽景弛的袖口,压低声音:“你瞧不见她穿着飞鱼服?锦衣卫的人。”

      景弛面色不改,反倒把下巴一抬:“锦衣卫怎么了?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要说赶紧说,说完我立马走人。”

      霜英的目光落在玉奴抓着对方袖子的手上,见两个人当她不存在似的说悄悄话,眉头狠狠一皱。

      朔风骤起,寒意扑面。

      景弛反应极快,立时撤步闪身,与玉奴拉开距离。

      玉奴也因为霜英蓦然出手而惊愕,眼睛睁得溜圆。

      “你干什么!?”景弛不可置信地喝了一声。

      霜英继续蓄力出招,景弛只能抬手格挡。

      两招交接,景弛便觉出此人身手利落狠辣,绝非泛泛之辈。她心知硬拼不过,牙关一咬,索性借力后仰,整个人从楼顶直坠而下,半空中眼疾手快攀住一截突出的檐角,翻窗闯入楼内。

      霜英紧追不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窗沿,玉奴站在屋顶边缘看得心惊,无奈自己没那个本事,只能踩着瓦檐小心翼翼地爬回窗内,扶着栏杆一路往下赶。等她探头往楼梯中段望去,那两人已追到了最底层。

      “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饶是玉奴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提着裙摆认命地往下跑。

      楼外空地上早已围了一圈人。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当是部里哪两位同僚趁着月夜切磋助兴,一阵阵叫好声伴着掌风此起彼伏。

      玉奴一个头两个大,挤过人墙,气喘吁吁地挡在景弛身前:“住手!”

      霜英掌心堪堪收住,悬在半空。

      玉奴胸口起伏未定,回头朝围观的人群递了个眼色。众人一对上她的目光,登时噤声,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回走——熟识梅掌事的人都知道,这神情意味着她要发飙了。

      玉奴转回头瞪视霜英。霜英迎上她的目光,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

      玉奴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冲景弛吼道:“你太能惹事了,两日之后,滚出城去!南城门外就是坦途,我这儿可招待不起你这尊大佛!”

      景弛不满:“喂!凭什么偏袒她?”

      玉奴催促:“还不快走!”

      景弛神色微顿,看了她一眼,似有所悟,也不再多言,足尖轻点,身形向后掠出,三两下落到岸边一艘祥云舫上,抄起长篙撑离岸去。

      霜英立在玉奴身后,看着她放人的方向,轻嗤一声:“你真当我蠢到听不出你那些话里有话?”

      玉奴深吸一口气,回头,冲她笑了笑:“喝酒吗?”

      霜英眯起眼:“你才认识她多久,就这么替她兜底?”

      玉奴抿了抿唇,又松开,语气轻飘飘的:“‘惜别离’还剩最后一壶。”

      霜英偏过头,淡淡瞥她:“一逃避问题就东拉西扯,这毛病能不能改改?”

      玉奴勾起唇角,“不能。”

      霜英觉得她无药可救,摇了摇头,径自去酒窖取那壶“惜别离”,临了还问:“别的酒呢?‘相见欢’也没了?”

      玉奴跟在她身后,闻言无奈地摊手:“孔雀洲又不做以前的营生了,我上哪儿买酒去?'惜别离'还是从前剩下来的。再说了,你要那么多酒做什么?”

      “因为,一壶可不够我们喝的呀!”

      玉奴闻声猛地转过头,看见来人,眼底霎时亮了起来:“你们怎么……”

      九畹立在酒窖门口,朝她绽开一个明朗的笑。

      他身后,郁离缓缓摘下兜帽,脸上的面具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铜的光泽,将那片烧伤后的疤痕遮得严严实实。

      玉奴一时失了方寸,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搂住郁离:“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郁离抬手抚了抚她的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九畹摘下斗笠,顺手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笑着答道:“我们今日才进城。我同郁离是在城门口碰上的,各自报完公事便想着来找你聚聚。恰好霜英下衙早,她便先我们一步来了。”

      玉奴松开郁离,眼角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九畹故作夸张地往后一仰:“梅姐姐,不至于吧?这也太激动了。”

      玉奴抬手在他肩上狠狠捶了一拳:“你们现在一个两个的,我连消息都摸不着。”

      九畹摇头晃脑:“正常正常。如今的孔雀洲可是陛下盯着的‘朝廷外的眼睛’,咱们如今都是朝廷官员了,朝廷内的眼睛——”他手掌一摊,朝霜英的方向递了过去,“可在这儿呢!”

      郁离点头,“现在霜英的消息最快。”

      霜英恰好取了酒走过来,经过几人身边时幽幽地丢下一句:“她方才见着我可没有这样喜极而泣。”

      郁离眉梢一挑,语气淡淡:“你说话惯会避重就轻,怕是没好好跟人家说话吧?”

      霜英偏开视线,把酒坛往桌上一搁:“你们爱喝的‘相见欢’没有了,拿‘浮日闲’来抵。”

      玉奴笑了,拿眼觑她:“你跟我不还是一个毛病?”都爱拿别的事来岔开话题。

      霜英不接话,只当没听见。

      九畹傻兮兮地就知道笑。

      四个人自然而然地围着酒窖里那张旧桌台坐下。

      这张桌子、这间地窖,他们四个时常来此处躲清闲。

      玉奴给他们拿碗倒酒。

      九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浮日闲’太淡了,喝着跟水似的。”

      玉奴说:“淡不好吗?都叫‘浮日闲’了,可不得淡吗?”

      郁离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冲九畹摇头道:“非得喝醉了才算是吧?别忘了你明日还要去官运司点卯。”

      九畹端起碗来牛饮。

      玉奴问:“你们这次在京都待几日?”

      九畹将拇指、食指、中捏在一起,得意道:“我能休沐七日!”

      郁离垂下眼,“我明日便又要走了。北边盐道出了些纰漏,上头让我亲自跑一趟查账,估摸着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玉奴脸上那点笑意滞了一瞬,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郁离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温声说:“别担心,小梅。相逢有时,咱们总会再相聚的。”

      霜英端起碗,率先举了起来,语气难得不那么冷:“敬重逢。”

      九畹立刻跟上,碗沿磕得叮当一响:“敬重逢!”

      三只碗齐刷刷举到眼前,玉奴望着她们,心里的那点涩意被这阵齐整的热闹冲散了大半。

      她低头笑了一声,也端起自己的碗,用力碰了过去。

      “敬重逢。”她说。

      ·

      两日后,景弛在南城门口从早等到晚。日头从城楼上滑到西边,余晖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她倚在墙角,看着出城的人流从密到疏,最后只剩零星几个脚夫驮着货箱匆匆赶路。

      城门官已经开始清道,号角远远吹了一声。

      她几乎不抱指望了。

      就在那当口,暮色深处走出一个人影,牵着马,步子不急不缓,身形瘦瘦的,裹着一件半旧的灰披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那人到了城门口,四下望了一圈,目光在景弛身上落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大概是觉得她面相还算和善,便牵马走近,朝她粲然一笑,温声问道:“这位姑娘,请问大理寺怎么走?”

      景弛愣在原地,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我带你去。”

      “好,有劳了。”那人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往城内走,景弛落后她半步,目光从她侧脸滑到马背上那只旧布包袱,又收回来。她攥了攥袖口,终于开口:“我叫景弛。敢问姑娘……”

      那人侧过头来,眼底映着城门将尽的最后一道天光。

      “我叫,唐沁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敬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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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