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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万寿年(2) 江天澄晏风 ...

  •   晏河清登临大宝,已有四个年头。

      新朝定年号为“景苏”,取万物复苏、欣欣向荣之意,昭示新君革故鼎新、重整朝纲之志。

      前朝先帝晏元粱落幕至今,朝野局面早已焕然一新。

      先帝在位末年,虽性情偏执,屡兴党争、乱朝扰民,过错颇多;却亦以雷霆铁血之策,彻查盘踞朝堂百年、盘根错节的张、康、卢三大家族,揭破其累累劣迹,一举打破世家把持朝政的旧局,大幅削夺门阀世袭权柄,为本朝集权新政扫清阻碍。

      是以新朝并未全盘否定先帝之功,不公开宣其罪愆,保全帝王体面。

      最终定庙号肃宗,谥曰端怀,取“持正有功,存怀知失”之意,功过并论、公允盖棺,既不埋没其肃整朝纲之功,亦不曲讳其施政之弊。

      而行刺虞肃宗的罪人虏疮,于景苏元年六月初六经三司勘审定谳。逆犯行刺先帝,罪无可赦,拟施以车裂之刑,昭示天下。

      为向天下昭明永绝世家干政的决绝之心,新皇晏河清生母、出身卢氏的当朝太后,主动自请辞离宫闱,远赴皇家古寺青灯礼佛、长伴古刹,终身不复还宫。

      她更亲立誓约,约束卢氏族人:卢氏子孙,永世不得出仕、不得赴考科举、不得支取朝廷分毫禄米,彻底斩断卢氏再入朝堂的根基,以此保全宗族血脉,免罹倾覆灭门之祸。

      其余世家余党,亦一体从严惩办。

      曾盛宠一时、倚仗康氏势力稳居后宫高位的太贵妃,被尽数褫夺尊号荣宠,削除皇族名籍,贬为庶人,幽锢旧宅,终身不许干预外事。

      后宫宗室安置既定,诸成年皇子各就其藩。

      先帝诸子中,凡已受封藩国者,俱奉诏离京,携生母眷属远赴封地定居,无诏不得擅归;非遇大典、郊祭、元正朝贺,不许擅入京都。

      往日车马喧阗的皇城王府,一时寥落大半。

      晏鸿、晏瀚、晏思泽、晏思源诸位皇子,悉数辞京就藩,远避朝堂纷争。

      唯独晏临溪例外。

      他虽早已受封属地,但其母梁濪芜于两年前撒手人寰,如今孝期未满、礼制未终,朝廷特下恩旨,允其暂留京都守孝,无需即刻赴藩,是一众离京皇子中唯一留守京城之人。

      先帝驾崩后,新帝晏河清花了两年时间,一步步把皇权收拢归位。

      后宫安置妥当,宗室子弟各自就藩,世家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朝堂上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也裁汰了大半。

      但也因此导致:朝野官吏缺口巨大,朝堂人才凋敝。朝廷亟需新生臣僚,以支撑新政推行。

      是以景苏元年春闱,帝锐意革新取士之制,亲定考题、亲临殿试,破格督考。

      阅卷之时,晏河清与柳江、李文阙等人共同审核,秉公甄别优劣,摒弃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广纳寒门俊秀、士林贤才。

      此番春闱破格选材,为大虞朝堂充盈了新生力量,夯实了后续改制的人才根基。

      人才既定,晏河清循序渐进,悄然重塑大虞朝堂规制。

      新政首重集权固权,首要之举便是“废丞相”,彻底终结相权制衡皇权的旧弊,根除权臣擅政、分权干朝的百年隐患。

      原丞相柳江,为人清正刚直、光明磊落,深谙朝堂积弊,亦真心拥护新君改制,全程积极辅佐、倾力推行新政,功不可没。

      故此,晏河清破格擢升柳江,令其入主新设立的内阁,位列内阁首辅,总领阁务,辅理朝政,成为执掌新政核心的股肱重臣。

      除却官制革新,晏河清还另设“锦衣卫”,专属帝王统辖,掌巡察百官、侦缉隐弊、督查世家、纠查贪腐之权。

      锦衣卫直属于皇权,不受朝堂百官、世家势力掣肘,如同天子利刃,精准刺破世家盘踞的官场壁垒,持续打压门阀残余势力、肃清朝堂积弊。

      而锦衣卫中的人手,大半出自孔雀洲。

      孔雀洲本是晏临溪暗中筹设的情报势力,根基隐秘。可它终究是游离于朝堂正统规制之外的私设势力,经不起朝廷律法的彻查清算。

      晏临溪早已无心维系这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索性将整个孔雀洲当作一份“礼物”,亲手送给了晏河清。

      晏河清将霜英及其部下编入锦衣卫,并破格擢升霜英为锦衣卫教习千户,令其专职统领锦衣卫新人,负责锦衣卫人才的甄选、培育与规整。

      九畹自浦陵返京后,被调拨至朝廷官方运输队伍,司职官物押运、路途巡察;郁离则调入朝廷官营盐粮商行。

      此番整编并未将孔雀洲彻底取缔封禁,其旧址仍然留存,由玉奴坐镇主事,独揽全部情报事务。

      孔雀洲搭建的各地分驿密网,四通八达,对朝堂掌控局势裨益极大,故而被晏河清完整保留,成为朝廷隐秘的情报脉络。

      晏临溪将孔雀洲交给晏河清之后,以避嫌为由,再也不踏足那里。

      实际上晏河清并没有限制晏临溪的权力,他甚至屡次建议晏临溪参与朝政,就连景苏四年的春闱,晏河清亦特意举荐,提议由晏临溪全权主持会试。

      但是晏临溪在生母梁氏病逝之后,半步都不离开宁王府。朝野一应差事、邀约、政务,他尽数以丁忧守孝为由婉言推拒。

      晏河清数次登门,也吃了闭门羹。

      倒是南业世子殿下,领了宗人府闲散主事这一虚职——

      宗人府的衙院在皇城东角,灰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叶子已经枯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片下来。

      楼悠舟每回去值守,都坐在那间朝北的值房里翻些旧档,主事一职说得好听,实则连笔都不用动,他只消在那儿坐满两个时辰,喝一壶茶,再原样走出来便算交差。

      可他从不早退,也不敷衍——只因每隔几日,皇帝晏河清会“偶过”宗人府。

      晏河清来的时候排场不大,只带一名近侍,从侧门进来,径直往那间朝北的值房走。

      帘子一掀,楼悠舟起身要行礼,被他抬了抬手止住。

      “坐。”晏河清自己先在窗下的椅子里坐下来,他随口问,“他这些日子,吃得可好?”

      楼悠舟重新坐下,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陛下每回来都问这一句。”

      晏河清笑了笑,与往日没有不同,却与往日相去甚远。

      楼悠舟便如实道:“吃得不多。前两日厨下做了蟹粉酥,他吃了两块。昨日喝了半碗莲子羹,剩下的臣替他喝了。”

      晏河清听着,眉心微微松了些,又问:“夜里睡得如何?”

      这个问题楼悠舟不太想细答。

      晏临溪夜里时常惊醒,有时冷汗涔涔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空处发怔,要楼悠舟伸手去握他,要面颊相贴细细啄吻,他才会慢慢回过神来。

      楼悠舟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只淡淡回话:“夜里臣守着他,还算安稳。”

      晏河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情爱一事本就不由旁人置喙,他未曾阻拦,也看得明白,晏临溪对楼悠舟确有依赖。

      晏河清在心底叹息一声,他与那个六弟弟,最终还是渐行渐远了。

      “你待他,是真心?”

      楼悠舟被这句直白的话砸了一下,抬眸对上晏河清的目光。

      晏河清自己也陡然一惊,自知失言,当即便要起身告辞。

      不料楼悠舟未有半分迟疑,声音沉稳干脆:“是。”

      晏河清身形一顿,与楼悠舟沉静而坚定的视线相对。良久,他轻轻颔首一笑,不再追问,自侧门悄然而去。

      楼悠舟在值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已经凉透的茶喝尽了,才起身离开。

      阿才套了车在衙门外等着。

      他今年十七岁了,身形拔节似的蹿长,若这般长势不停,来年怕是要比楼悠舟和晏临溪还高出一截。

      望见楼悠舟走来,阿才立刻掀开车帘。

      楼悠舟上了车,懒懒地靠在小几边上,吩咐道:“去东市,买些蜜饯果子,再买一匣子桂花糖。”

      阿才只应了一声,马车便辘辘地往市集方向去了。

      自从被苦沮从延西带回,他的声音便彻底变了。如今嗓音沙哑干涩,好似喉间埋着一杆烟枪。

      先前被顺庆公主笑话了一阵,楼悠舟回京都后又笑话了一阵。

      阿才心里憋着气,一改往日絮叨多言的性子,现下惜字如金。

      东市热闹,摊贩从街头摆到街尾,叫卖声此起彼伏。

      楼悠舟下了车,顺着人流慢慢走,他生得高挑,又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袍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正挑着一罐子桂花酱时,肩上被人拍了一掌。

      他一回头,便看见李文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真是你。”李文怀上下打量他一番,“我说远远看着像,走近了确认一下。你倒是清减了些,不过精神头不错。”

      楼悠舟把桂花酱搁回摊上,也笑:“你倒是胖了些。”

      “放屁。”李文怀骂了一声,顺手拉着他往旁边的茶棚走,“坐下聊,我也难得碰上你。”

      茶棚里支着几张竹桌,李文怀要了一壶粗茶,两人对坐着。

      楼悠舟刚喝过茶,这回喝不下,便转着茶碗来玩。

      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卫蕖,她抱着几本书册,正立在书摊前翻看,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李文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嘴角带了点无奈的笑:“她最近魔怔了似的,天天说要考功名,府里请了先生来教,她比人家学生还勤勉。”

      “那不是好事么。”楼悠舟挑眉,“你可以放心胡混,不用被挑毛病了。”

      “说得好像你没跟我们胡混过似的!”李文怀嗤了一声,“这个家里,现在就我一个闲人了。”

      他笑着笑着,神色渐渐收了回来。

      他转了转手里的粗瓷碗,目光落在茶汤上浮着的碎叶子上,半晌才开口:“六殿下……他怎么样了?”

      楼悠舟没立刻答。

      梁氏病逝那一日,晏临溪从病榻前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似的,走一步晃一步,楼悠舟在廊下接着他,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张纸。

      这些事,李文怀想必也听说了。

      “还成。”楼悠舟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文怀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当初你们离京,半句话都不曾知会我。我心里着实怨过,这般天大的事都不与我商议,纵是我没什么本事,也起码是你们朋友吧?你们回京都后,我便生气也没去看你们,结果——”

      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来,“我这个朋友确实不够格。他那样难熬的时候,我竟然也没去宽慰几句。”

      楼悠舟看他一眼。

      李文怀这个人,看似轻浮,却是个实心眼,平日里嘴硬,能说出这种话来,大约是真有些后悔了。

      可楼悠舟偏不接他这个话茬,只慢悠悠道:“你倒也不必这么伤怀。临溪如今有我陪着,好得很。倒是你这么关心他——”他抬了抬下巴,朝卫蕖的方向一努,“想翘我墙角?”

      李文怀被他一堵,脸上那点怅然顿时散了,换了一副要打人的表情:“我跟她那是纯友情!”

      “哦,拜过天地的纯友情。”楼悠舟拖长了声调。

      李文怀耳根有些发烫,腾地站起来:“不跟你说了,你这人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楼悠舟,认真地说了句,“你好好待他。”

      “自然。”楼悠舟冲他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

      李文怀大步走回卫蕖身边,说了什么。卫蕖给了他一个白眼,付过书钱自己走了,徒留李文怀一个萧瑟的背影。

      楼悠舟在市集上又逛了一圈,把那罐桂花酱买了下来,又添了一盒新制的杏脯,这才上车回府。

      宁王府里静悄悄的。

      楼悠舟径直往内院走,推开寝房的门,便看见晏临溪侧躺在床上,被子只搭到腰际,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指节分明,肤色在午后的光里像是玉。

      楼悠舟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先看着他睡颜看了一会儿。

      晏临溪睡着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绵长而轻。

      楼悠舟伸出手,先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见他没有反应,才慢慢地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而后他撑起身,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晏临溪的鼻息拂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他忍不住又顺着鼻梁吻下来,最后停在唇上,轻轻地碰了碰,像蜻蜓点水。

      晏临溪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微微偏了偏头,楼悠舟便顺势欺身过去,把他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涌上来。

      欢喜什么呢?欢喜这世上只有他能这样抱着晏临溪,只有他能这样靠近他,只有他知道晏临溪睡着时会有多安静、多不设防。

      就连晏河清来打听他的近况,也只能从他嘴里吐出只言片语。

      这念头一浮上来,他竟觉着胸口有股说不出的满足,带着点卑劣的得意。

      晏临溪与旁人都没有关系。

      他只有我。

      楼悠舟这么想着,怀里的晏临溪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眉头又慢慢蹙了起来。

      楼悠舟睁开眼,低头去看他,见他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睫毛微微颤着,嘴里模糊地念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别走……”

      楼悠舟把人又搂紧了些,可晏临溪像陷在什么深处出不来了,身子开始细细地抖,忽然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惶,望见楼悠舟的脸时,先是一怔,随即那惊惶便漫成了一片水色。

      “楼悠舟,”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我什么都抓不住了……”

      楼悠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

      他抬手去擦晏临溪眼角溢出的泪,温热的、湿漉漉的,擦了一道又淌下一道。

      晏临溪的世界像是被这场痛哭模糊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残影还在眼前晃,他伸手要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了楼悠舟的手腕。

      “你抓住我了。”

      楼悠舟一字一顿地说。

      他把他的手腕反过来,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他的指缝,十指交扣,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抓住你了。你看,你的手在我手里,我的心在我这儿,整个人都是你的。”

      他把晏临溪整个人压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碎了嵌进骨血里去。

      “晏临溪,你听好了——我不能离开你,我要你永远跟我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一起,同棺共葬,永不分离!你听见了吗?晏临溪!”

      他这话说得狠,狠得连自己都觉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作响。

      可他顾不上了,他看见晏临溪的瞳孔震了一下,那些涣散的水光像是被什么聚拢了,慢慢地凝回了一点实处。

      晏临溪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楼悠舟垂下眼,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转而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外袍散开,中衣的领口也被他扯松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干净利落的皮肤。

      他拉起晏临溪的手,把那冰冷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你要了我。”他低声说,目光直直地望进晏临溪眼底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要对我负责。”

      晏临溪的指尖在他心口上方蜷了一下,随即慢慢地舒展开来,掌心贴上去。

      他的呼吸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抽噎,可神色却渐渐从方才的混沌里浮了出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

      他忽然把楼悠舟拽了下来,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势凶猛,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狠劲。

      楼悠舟被反压在床榻上,后脑磕在枕上,却顾不上疼,只抬手环住晏临溪的背,任他在自己唇上碾磨、啃噬,尝到了一点铁锈般的血气。

      ……

      桂花酱好像被打翻了,满屋子都是香甜馥郁。

      楼悠舟在间或的晕眩里闻见了那味道,竟觉得这香气也像晏临溪的一部分,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里头。

      晏临溪的手指还按在他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

      楼悠舟在某个瞬间弓起了背,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滚了一滚,闷哼出声。

      烫得楼悠舟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背。

      一吻毕,两人都喘着气。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处。

      晏临溪的眼底还红着,可那里面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空茫了,他看着楼悠舟,像看着一根定海的神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你这个人,”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可语气里多了一点活气,像冻土底下渗出了一线春水,“怎么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楼悠舟弯起嘴角,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拇指在他颧骨处缓缓摩挲:“不止身后事,身前事也安排好了。你往后的日子,我全包了。”

      晏临溪翻身躺到一边,把额头更深地抵进楼悠舟的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才从那里传出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顿了顿,又贴着晏临溪的耳廓轻声问,“你呢?觉得舒服吗?”

      晏临溪没有说话,楼悠舟感觉自己下颌被蹭了两下。

      楼悠舟咧开嘴笑了,胸腔里震出一声低低的笑音,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晏临溪的额角:“那好,不过要有还的。”

      晏临溪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他把脸又往深处埋了埋,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可以。”

      楼悠舟低头在对方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好了,再睡会儿吧。我一会儿喊你吃饭。”

      “你呢?”

      “嗯……我去清理一下。”

      楼悠舟轻手轻脚地从他臂弯里抽出身来,下了床。

      双脚落地的那一瞬,大腿内侧猛地抽了一下,酸软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了床沿才勉强稳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晏临溪已经闭上了眼,呼吸逐渐绵长,大约是没察觉他方才那一下踉跄。

      楼悠舟松了半口气,把滑到肩头的外衣拢了拢,放轻了脚步推门出去。

      他没看见,晏临溪埋在被褥里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阿才看见自家主子裹着外衣、头发微乱,十分可疑地站在门口,刚要开口问,便被楼悠舟一个“嘘”的手势按了回去。

      “去烧些热水来。”楼悠舟压着嗓子道。

      阿才歪头且皱眉,“为何?”

      “我要洗澡。”楼悠舟言简意赅。

      阿才不解:“现在?”

      楼悠舟眯起眼,语气里掺了三分虚张声势的不耐烦:“小阿才,你如今是长了反骨么?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越来越不听话了。”

      阿才撇嘴,转身时又顿了一下,一脸纯然地问:“你嗓子怎么哑了?”

      楼悠舟耳尖一烫,那点红迅速蔓延到了耳根。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许是方才在风口站久了……你还不快去?”

      阿才不再说话,转身跑开。

      廊下安静下来。

      楼悠舟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光,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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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