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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万寿年(1) 秋园置席众 ...
流光倏忽,黄叶离开枝头,又是一年秋。
晏芳尘在侯府新修葺的西园里摆了一席小宴。
她在西园门口迎客时,鬓边只簪了一朵新摘的木芙蓉,素色秋衫,裙摆上还沾着修剪花枝时留下的泥点。
“你堂堂顺庆公主,见客也不换身衣裳?”先到的赵家老姨娘携着个食盒,一进门就笑,“我们这些客人倒还打扮了半日。”
晏芳尘接过食盒,掀开一看,是满满一屉热腾腾的枣泥糕,还用模具压成了梅花形状,个个圆润可爱。
顾不上还嘴,她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姨娘手艺天下第一,我这就给您磕头。”
“少贫嘴。”赵姨娘轻拍她手背,“你这西园修了三个月,就折腾那些老树根茎,连个亭子都没添,可算修完了。快领我转转。”
两人沿着新铺的青石小径往里走。
西园确实没什么奢靡之处,只在东墙下新引了一脉活水,潺潺流过几块天然叠石,石畔种了几丛细竹,正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这水声好。”赵姨娘站定听了片刻,“比那些假山堆叠、楼阁雕花的园子有灵气。”
说话间,又到了几位客人。
新科状元的夫人吴氏年纪最小,进门时神色还有些怯怯的,手里捧着个粗瓷罐子。
她走到晏芳尘面前时犹豫了一下,福了半礼才轻声开口:“顺庆殿下,这是妾身自己腌的糖渍梅子,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
话没说完,晏芳尘已经笑着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不让那礼行全了:“哎,快别——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今儿这园子里就没有殿下,也没有夫人,都是姊妹。你叫我一声芳尘姐姐,可好?”
赵姨娘打趣:“你让她叫你姐姐啊?你都多少岁的老姑娘了哈哈哈!”
晏芳尘正要接过罐子,闻言立刻转身,一把抓住赵姨娘的袖子使劲摇:“赵姨娘!”
赵姨娘被她晃得站不稳,躲着笑:“我说的是事实嘛!你儿子都已弱冠了,她比你儿子还小,还好意思让人家叫你姐姐?”
晏芳尘偏缠着赵姨娘耍无赖,“您当着新客人的面揭我老底,我可记仇了——下回您家孙女的婚事别来找我保媒!”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笑。
园中石案上早就铺好了笔墨,另有几个蒲团散在廊下,是预备着玩叶子戏的。
天气爽朗,不冷不热,正适合在此消磨。
最先安顿下来的是周家少夫人和钱家二娘,两人挑了临水的石栏坐下,面前摊开一卷画纸。周少夫人提笔蘸墨,迟疑道:“我想画那丛竹子,可总画不好竹节的弧度。”
钱二娘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笔锋太硬了。竹子迎风,要有韧劲,你画得像铁棍。”
“那请你来示范。”
钱二娘接过笔,手腕轻转,几笔下去,一竿细竹便有了姿态。周少夫人歪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果然比我的好。二小姐这是跟谁学的?”
“还能有谁?我爹呗!他常说,画竹先观竹,去年我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坐了三天,就盯着竹子看风怎么吹。”
“三天?你也真有耐心。”
“不然呢?又不能出门游山玩水,闺中女儿家可不就这点乐子。”钱二小姐搁下笔,托腮望着水面上漂过的落叶,“不过如今倒好,我爹说朝中风气清了,家里也不逼着我去攀附什么世家贵妇的宴席。前两年那种动不动上百人的大宴,穿着缀珠的鞋子站一下午,脚都肿了,还得笑着。”
廊下玩叶子戏的几位听见了,孙家少奶奶插嘴道:“可不是!我去年还参加过一回康家表姐办的赏花宴,光菜品就有三十六道,吃完我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哪像今儿个,你这几块枣泥糕,配一壶秋茶,我反倒觉得香甜。”
赵姨娘正往茶杯里续水,闻言慢悠悠地说:“你们年轻,没赶上更早的时候。我年轻时参加卢家老夫人的寿宴,每个人进门先送一柄玉如意做见面礼,宴席上用的碗碟都是官窑新烧的,摔碎一个,够寻常人家过一年。那时候啊,穿戴差半分都要被人笑话。”
吴氏听得眼睛都圆了:“那……那岂不是人人都要借钱置办行头?”
“可不就是。”赵姨娘叹口气,“所以我瞧着如今这光景,心里舒坦。上次我孙女要给我做件织金披风,我拦了,我说穿那劳什子做什么,又重又扎人。如今出门见客,一身素色锦缎,头上两朵绒花,谁不夸清雅?”
晏芳尘端着新沏的秋茶过来,给众人添了一圈,笑道:“姨娘这话在理,往后侯府设宴,就照今儿这个规矩——来的人带样自己做的吃食,不带金的玉的,不带名帖排座次,进了门随意坐,想吟诗的吟诗,想画画的画画,想躺着晒太阳的就躺着。”
“那不怕有人说你侯府寒酸?”周少夫人问。
晏芳尘挑眉:“怕什么?当今陛下都说要尚廉尚简,谁能挑我的错?”
众人的嬉笑声顺着秋风飘过水面,惊起几只栖在竹梢的雀鸟。
孙家少奶奶接连输了三把,手里攥着一把烂牌实在没脸再打,干脆往桌上一摊,整个人往后一仰,连声告饶:“不成了不成了!晏姐姐,你这手气也太邪乎了,京都里头谁家叶子戏比得过你?我退位让贤,谁爱来谁来,我今儿就负责剥橘子递茶,旁的一概不干了!”
晏芳尘把面前的牌拢了拢,笑吟吟地扫了一圈:“那谁来?总得有人接她的位子,不然我这赢了也没意思。”
旁边几个女眷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不知是谁把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画的吴氏推了出来。
她性子腼腆,忽然被推上桌,耳根都红了,手里被塞了牌还小声推辞:“我不太会……”
“别怕,”晏芳尘温声宽慰她,“咱们这儿玩牌不赌银子,输了也不过罚剥橘子。你只管放开了打,赢了算你的,输了橘子我来剥。”
吴氏抿了抿嘴,终于低头看牌。
起初两把她还手生,出牌犹犹豫豫的,几次都差点把好牌打错了。
晏芳尘也不催她,偶尔指点一两句:“你那张八万留着,先出小风。”
第三把开始,吴氏像是摸着了门道,眼神亮了起来,出牌快了许多,手上的牌理得利利索索,几回合下来竟把晏芳尘逼得连拆了两对搭子。
一局终了,吴氏轻轻摊开手里仅剩的两张牌,晏芳尘低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把牌一合,笑着拍手:“好家伙,我这可算遇见对手了。京都里头能让我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头一回上桌就把我赢了——这是天生的灵性,坐住了别走,今儿非得跟你分出个高下不可!”
吴氏被夸得脸又红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小声说了句:“那……那晏姐姐不许让着我。”
晏芳尘重新洗牌,笑得更欢了:“让?我哪儿还敢让,再让你该把我底裤都赢走了。”
满桌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赵姨娘端着茶杯在旁边看热闹,悠悠补了一句:“得,今儿这园子里的秋风,怕是要被你们打出火星子来。”
她们又玩了几局,沏茶稍作休息。
孙家少奶奶剥了个橘子递过来,随口道:“对了晏姐姐,你家那位世子爷呢?今儿怎么不见来园子里露个脸,我上回见他还是端午那会儿,这都入秋了。”
晏芳尘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提了,那小兔崽子哪还认得家门朝哪开?天天待在宁王府,我算算……这个月光是回府拿衣裳就拿了三四回,人么,统共见了两面,还都是半夜回来清早走的,我连句话都没捞着说。”
吴氏好奇地眨了眨眼:“宁王府?”她对京中各府的人物关系还不太熟。
赵姨娘端着茶杯在旁边替她解惑:“便是当今陛下的六弟,宁王晏临溪。原先也是有封地的,只是生母梁氏薨了,孝期未满,特旨留在京都守孝,暂时没去就藩。”
她说着,又转向晏芳尘,“你们家悠舟跟宁王殿下年纪相仿,从小一处念书的吧?”
晏芳尘叹了口气,却又不是真恼,语气里倒有几分无奈的笑意,“临溪那孩子守孝嘛,一个人关在王府里,日日对着他母亲的灵位,闷得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我家悠舟跟他从小一道长大的,放心不下,陪着说话也好,一道吃饭也好,硬把人拽出来透透气。”
赵姨娘点点头,不疑有他:“悠舟这孩子打小就重情重义,兄弟情深,是好事。”
晏芳尘抬起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挂着笑意,却没接话。
吴氏轻声问:“宁王殿下的孝期……还有多久?”
“半年。”晏芳尘望向园外西边的天际,语气淡了几分。
“半年也快。往后宁王去了封地,你家悠舟自然就收心回来了。”赵姨娘又说。
晏芳尘但笑不语,心底里头可不认为自己儿子会这么想——若是晏临溪离京去往嘉陵,楼悠舟多半会二话不说,跟着一同去。
晏芳尘不是瞎的,她看出来自己儿子对晏临溪的关心早已超出了兄弟或朋友。
她垂下眼眸,忽然转头问:“二小姐,你那竹子画完没有?画完了给我题两句诗,我要挂在书房里。”
钱二小姐拿起笔:“题什么?”
晏芳尘站起身,踱步过去看那幅画。
墨竹疏疏落落,姿态清挺,确实不错。
她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就题——‘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意境清隽,配你这画正好。”
钱二小姐点点头,提笔蘸墨。
晏芳尘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飘远了。
那句话的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那是从前她同晏元粱读书时无意间翻到的一句老话——
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她想,她家悠舟和临溪,到底是风与竹,还是雁与潭?可不管是什么,她这个做娘的,除了装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呢。
秋风拂过竹梢,沙沙地响。
廊下叶子戏那边又开始新的一局,笑闹声断断续续。
晏芳尘转过身,重新扬起笑脸,走回牌桌边坐下。
“来,继续继续,这回我可要认真了。”
满园簌簌落叶声里,裹着零零碎碎的笑语,轻得像天上那片薄薄的秋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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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万寿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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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