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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紫宸殿(6) 天下无不散 ...

  •   噩梦的残影如同浸了水的绢帛,紧紧裹住梁濪芜的呼吸,坠落感随之而来。她猛地睁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帐外一片死寂,烛火将熄未熄,映出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消散在黑暗中。

      她摸索着披上外衣,赤足踩过冰凉的地面。

      推开门的刹那,潮湿的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庭院里的海棠被夜雨打落满地,粉白的花瓣零落成泥。

      廊下的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一声。

      “娘娘?娘娘快进来吧。”珠玉匆匆赶来,“更深露重,您的咳疾才好了些……”

      梁濪芜拢了拢衣襟,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陛下今日宿在何处?”

      “御书房,娘娘。陛下近日公事繁忙,除了御书房哪儿也不曾去。”珠玉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

      梁濪芜攥住了她的手,“阿月呢?阿月回来了吗?”

      珠玉随即扬起一个温软的笑:“回来了,回来了。娘娘您今日已经听奴念过好几遍了。”

      “是,是……”梁濪芜低低应着,目光仍虚虚地落在雨幕深处,像是没从梦里彻底醒过来,“回来就好。”

      她喃喃着,忽然一阵急咳袭来,震得肩头微颤。

      珠玉急得跺脚:“娘娘!太医千叮万嘱,说您忧思过甚,伤了根本,再不能劳心费神了。您若是实在不放心,天一亮奴婢便让人去六殿下府上请安,亲眼见了人回来禀报,可好?”

      梁濪芜低着头,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

      “去吧,替我煎服药来。”她轻声说。

      珠玉将她扶回榻上便去了。

      檐外的雨不见小,反而愈发绵密起来。

      先前还以为天亮时便能收住,此刻望去,东方天际仍沉沉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雨丝斜织如帘,把整座宫苑笼在潮湿的寂静里。

      廊下那盏宫灯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风中明明暗暗地跳。

      远处的宫墙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将这座偌大的皇城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御书房内,副都指挥使单膝跪地,沉声禀报:“陛下,太子下落已明——人在孔雀洲。臣已命人封锁两岸所有舟楫,彼处再无片帆可渡,已是孤岛绝境。”

      晏元粱闻言,只淡淡吐出一个“好”字。

      他已轻甲在身,剑未出鞘,目光比兵刃更冷。

      ·

      晏河清尚在昏沉中,身子便已随着水波轻飘飘地浮荡。

      他阖着眼,耳畔一片杂沓,却非人声,而是水滴叩击木板时那种细密而沉闷的响声,时急时缓。

      凝神听了片刻,那似乎是雨。

      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晏鸿。

      晏鸿见他醒了,立刻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问:“身上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晏河清轻轻摇头,挣着要坐起,旁边却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别动。”

      是黎问切。

      她搭指按了会儿脉,面色微微松缓,“毒已解了,静养几日便能复元。若日后身上起红疹、发痒,另开药方。”

      晏鸿小心将他扶靠起来,晏河清这才看清周遭——他们正置身于一艘船舫之中,舱内窄小,堪堪容下四五人。

      舱外,一个撑篙人披着蓑衣立于雨幕里,暴雨如注,密匝匝地砸在船篷上,正是方才那阵嘈杂的来处。

      江水被万千雨点击得沸腾,水珠乱蹦,三尺之外便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雾,景物模糊难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晏河清哑声问。

      晏鸿低声道:“六弟担心父皇……会派人来拿你,所以连夜将你从孔雀洲转移,先送到我府上藏起来,日后另作打算。”

      晏河清听完,沉默下去。

      被自己的父亲——如今的天子——当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晏河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黎问切冷不防又开了口,语调不带温度:“你若想做孝子,往后缺胳膊少腿,可别再找我来医。卢莲说你活着对天下有用,我才肯赌这一回,救你一命。你若自己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晏河清闻言,不禁莞尔:“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我不会轻易就死的。”

      晏鸿在旁只余一声长叹。

      晏河清又问:“卢莲呢?还有阿月、楼悠舟他们?”

      晏鸿答:“卢莲仍在孔雀洲,混在女眷之中,应当无碍。六弟和小风乘了别的船,在侧翼护送咱们。你看那些光——”他抬手指向舱外。

      江面上,雨柱中,星星点点摇摇晃晃,萤火似的光晕正依着他们的船舫并排行进,那是同伴船上燃起的灯笼。

      黎问切却忽然眯起眼睛,目光一凝:“不对。”

      几人齐齐朝舱外望去——

      除了那几艘近在咫尺的护船,远处的雨幕深处,还有更多细碎的光点,正密密地、沉沉地逼近!

      霜英所在的船舫缀于船队最后,雨幕之中最先嗅到异动。

      舱内除了霜英,还坐着四名孔雀洲暗卫,其中一人目力极佳,伏在舷边凝望片刻,低声回禀:“管事,约摸三十余艘,看形制是沿岸的渔船,应是被官府临时征用了。”

      另一人按刀问:“管事,打不打?”

      霜英没有多言,只扣上斗笠,系紧颌下绳结,颔首道:“将他们击沉到水里,若是反抗,直接拔刀。”

      话音未落,她已倒提双刃,纵身掠出船舷,身形如一道墨线劈开雨幕。

      她落在第一艘敌船的船头时,禁军尚未回神,已有两人被她扫入翻涌的江水;待惊呼骤起,又是四五人接连被刀把击翻,闷声栽倒在湿滑的船板上。

      余人蜂拥而上,霜英旋刃,不退反进。她的身影在矛尖丛中游走腾挪,双刃翻飞,恰似蝴蝶穿行荆棘,每一记起落皆带出一道血线,无声无息地收去一条性命。

      雨声愈急,船与船之间碰撞沉闷,木板呻|吟,整片江面像被搅碎的墨砚。

      大开杀戒。

      江上暴雨滂沱,先前遇袭停滞的船队尚未突围,后方源源不断的船只又接踵而至。

      霜英率领的暗卫浴血奋战许久,逐渐乏力。面对禁军连绵不绝的长矛冲锋,防线渐渐崩塌。

      凄厉的兵刃交击声里,数名暗卫躲闪不及,被密集的长矛刺穿躯体,又遭乱刀劈砍,再无声息。

      渐渐地,这艘船上只剩下霜英一个。

      她迅速抹掉眼睛上的水,让自己能看清楚。

      千钧一发之际,一点凛冽寒芒划破雨幕——

      “敛长空”破空而出,翻飞如龙。

      楼悠舟在滂沱大雨中如鱼得水,凌厉的剑气扫开周遭长矛,逼得近身的禁军连连后退。

      银色的剑光在昏沉的雨雾中几乎刺眼。

      他解决了一众禁军,朝霜英随口道:“这就不行了?”

      霜英瞬间想起,在宁王府与之交手的场景。

      她握手中长刀,指节泛白,沉声道:“当然没有。”

      另一侧的船上,晏临溪孤身肃清了余下禁军,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后,他与楼悠舟汇合。

      霜英看了一眼晏临溪,淡声说:“伤才好。”

      虽然她是提醒晏临溪,但是在一旁的楼悠舟偏偏听出责怪的意味,而且是在责怪他,怪他怎么没保护好她的主子。

      晏临溪扬了扬唇角:“我无碍。”

      他前后两世,经历两次西北战争。沙场血战早已淬炼出他极强的战场应变能力,若非当初坠崖重伤、元气大伤,他绝不会一路隐忍退守至今。

      楼悠舟顺势侧身,轻轻靠在晏临溪肩头,眉眼微挑,转头看向霜英,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

      霜英见状,懒得与他争辩,别过脸去,足尖点地,三两下纵身跃出,提刀再度杀入残敌之中。

      三人默契配合,剑光刀影交错纵横。

      不多时,江上阻拦的禁军便被尽数肃清,江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无尽风雨呼啸。

      晏河清与晏鸿所乘的船只终于冲破江面封锁,稳稳靠上江岸。

      二人刚踏上岸边泥泞的土地,四周骤然响起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无数禁军列阵以待,森森长矛齐齐对准几人,寒光凛冽,封死了所有前路与退路。

      一道沉稳威严的嗓音缓缓响起:

      “朕等你们很久了。”

      晏元粱缓步从茫茫雨幕中走出,一身轻甲,周身气场冰冷。

      他撑着伞,伞面是明黄的,与这灰暗天地格格不入。

      他一早预料到了他们的行踪,在此等候。

      晏河清眸光微动。

      此刻,晏临溪、霜英与楼悠舟也已然登岸。

      三人浑身被雨水浸透,衣袍紧贴身躯,发丝湿漉漉地垂落,不断滴落水珠,身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狼狈却依旧风骨凛然。

      他们快步上前,稳稳挡在晏河清身前,以身护住身后之人,直面眼前滔天威压。

      晏元粱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喜怒,只是随意抬手一挥。

      顷刻间,身后列阵的禁军如潮水般蜂拥而上!

      人数悬殊,他们根本无力抗衡。

      混乱厮杀之中,一支冷箭骤然从斜侧破空袭来,精准射中霜英左臂。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温热的血水浸透衣袖,混着冰冷的雨水肆意流淌。

      转瞬之间,几人便被汹涌的兵潮分割开来,四面八方的包围圈不断收缩、收紧,窒息的压迫感笼罩众人周身。

      “走啊!”

      晏鸿目眦欲裂,奋力挥刀逼退近身敌军,咬牙拽着晏河清从突破口狂奔。

      可未跑出几步,一名禁军悍卒骤然提刀,劈向晏鸿后背。

      “噗——”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

      晏鸿身形一顿,猛地闷哼出声,重重扑倒在泥泞的地面上。他后背被劈开一道狰狞可怖的狭长伤口。

      “快跑!”晏鸿趴在泥水中,用力嘶吼。

      “你敢!”

      晏元粱用刀尖抵在晏鸿的脖子上。

      见状,晏河清顿住脚步。

      晏元粱抬眸,直直看向不远处的晏河清,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想亲眼看着你的大哥,死在朕手上吗?”

      晏河清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怒。

      “别杀他……”

      就在这时,楼悠舟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他扬手——手中长剑脱手飞出,精准正中晏元粱握刀的手腕。

      “铛——”

      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开。

      晏元粱吃痛松手,刀刃丁零当啷砸在地上,滑出去几尺。

      晏元粱脸色一沉,转身厉声怒斥:“拿下他!”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仿佛要将整片天地吞没。

      可预想中的围攻并未到来,全场死寂。

      “别,别动!都别动!”

      一柄刀抵在了晏元粱的脖颈边。

      顺着锋刃看过去,是晏河清。

      晏河清拿起了刀。

      禁军像被施了定身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人身上。

      晏河清看着晏元粱——秋水般的刃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天下像是静了一瞬。

      可身陷绝境的晏元粱却毫无惧色,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扭曲诡异的弧度,带着近乎癫狂的嘲讽:“有本事,就杀了朕啊!”

      晏河清的手在抖。

      刀尖在晏元粱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晏元粱感受到了他的手在抖。

      他偏过头,盯着儿子苍白的面孔,忽然咧开嘴大笑:“你要杀了朕吗?!”

      他扬起下巴,颈侧的伤口被扯得更开,血流得急了,他却浑然不觉,“哈哈哈哈哈……妇人之仁!你、你的母亲、卢家——一个都别想活!”

      晏河清听见“母亲”两个字时,眼底猩红,刀尖几乎要刺进去。

      ……但他没有。

      冰冷的雨水顺着晏河清的面颊不断滑落,混着眼底强忍的湿意,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为何从前那个会握着他的手,教他提笔练字、教他笔墨文章的父亲变成了这样?为什么?!

      刀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泥泞地面,溅起细碎水花。

      晏河清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泥水之中。

      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了。

      他的双手深深陷进泥里,肩背剧烈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还没来得及呕出来。

      晏元粱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嗓音冷得如同寒冬寒冰,不带一丝温度:“绑了他。”

      没有人动。

      “朕说,绑了他!”晏元粱厉声再喝。

      雨声如注。

      没有一个禁军上前。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刀的手指泛白,有人望着晏河清——那个在雨中跪着、像一座将倾的孤塔的太子。

      晏元粱面色铁青,脸颊肌肉剧烈抽搐,极致的震怒让他面目扭曲。

      他猛然环顾四周,厉声咆哮:“你们要造反吗?!朕是天子!朕……”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有一个禁军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穿过雨幕,经过晏元粱身侧。

      然后他停住了,转过身,晏元粱才看清那张脸——那是一张坑坑洼洼、布满疤瘌的脸。

      虏疮!

      “皇帝……”

      晏元粱的瞳孔骤缩!

      “我来取你的命!”

      第一刀捅进晏元粱软甲的缝隙,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第二刀、第三刀……

      刀起刀落之间,血溅出来,溅在虏疮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溅在泥地里,开出暗红的花。

      晏临溪最先动了,将虏疮的刀击飞;楼悠舟紧随其后,一记肘击狠狠砸在虏疮的后颈,把人砸翻在地,膝盖压住背脊,反剪双手,缴械制服。

      但太晚了。

      所有人都能看见,晏元粱的腰腹间洇开了一大片深色——雨水冲不淡的血,正一层一层地往外漫。

      晏元粱倒了下去。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晏临溪跑过来,按住他的伤口。血却从他指缝间挤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晏元粱的眼珠动了动,转向晏临溪。

      他的嘴唇翕合着,像是想说什么。雨水灌进他嘴里,他咳了一下,呛出一口血沫,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霜英将虏疮死死按在地上,楼悠舟则直起身,靠着断桅喘息。

      而晏河清——他还跪在几步之外,面前是那柄被他扔下的刀。

      刀刃在雨里闪着光。

      像一声不肯散去的叹息。

      远处忽有笛声遥遥传来,不知何处乐师,隔满江寒雾,吹起一曲。

      曲调悠悠漾漾,漫过烟波,浸在潇潇冷雨之中,断续飘至耳畔:

      说什么重来一梦,分明是错认春冰。

      君不闻血染山河骨未冷,谁见那丹墀之上旧恩情?

      父不父兮子不子,天不天兮君不君。

      到头来雨打风吹去,方知那——

      金銮殿上荒唐事,不过是灯影里戏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紫宸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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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