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紫宸殿（5） “你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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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轻烟和飞灰，贴着他的脸颊拂过。
他缓缓睁开眼睛。
晏河清不见了。
金砖朱柱、蟠龙匾额……方才还触手可及的一切，刹那间碎成细密的光尘，消散在白雾之中。
膝头还残留着金砖的冰凉，掌心似乎还有血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晏临溪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片虚空，无上无下，无前无后，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蜷坐在原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袍角轻轻拂过虚无。
“你是最为特别的那一个，被 “它们” 选中，成为逆转时空之人。”
晏临溪闻声，飞快环顾四周，“是谁？”
虚空中忽然有了动静。
白雾翻涌，一缕一缕地聚拢、纠缠、堆叠，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飞阑道人甩了下拂尘，施施而立，朝晏临溪颔首，微笑着说：“贫道诨名飞阑。六殿下，久仰大名。”
“飞阑？你是陛下身边的……”晏临溪一顿，“我并不认识你吧？你为何在这里？我又为何在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六殿下，你的问题也太多了。”飞阑道人苦笑，“时间紧迫，贫道就挑紧要的说。”
“这里是你的梦境，你应该已经看见一些有趣的东西了吧？那是你的心魔，也是你郁症的根源。”飞阑道人踱了两步。
晏临溪警惕地退了半步，“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飞阑道人摊了摊手，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贫道是修道之人，窥见一些天机也是常有的。”
“不是说：天机不可泄漏？你告诉了我，不怕天打雷劈？”晏临溪并没有打消怀疑。
飞阑道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哈哈哈——那是他们没参透，只好这么骗大家喽！”
他转过身来，盯着晏临溪的眼睛，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止是这个时空的六殿下，同时也是那个时空的六殿下。”
晏临溪瞳孔骤然一缩，后背绷直了。
他盯着飞阑，嘴唇翕动了一瞬，没有出声。
那点残余的质疑，像薄冰遇了滚水。
飞阑也不等他回应，白雾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旋转，像是被他搅动的池水。
“道为一，道为万物，万物源于道，终归于道。六殿下——”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来，侧脸笼在薄薄的光晕里。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能重生？“
白雾在他们之间无声流转。
晏临溪站在原地，皱紧了眉头。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知道。
晏临溪原来以为重生是一种幸运，现在看来，它似乎是命运。
飞阑像是早就料到他无法回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你之所以能重生，是因为你父亲晏元粱重生了。”
晏临溪的呼吸顿了一拍。
“至于你父亲为何能重生——阴司地狱的一些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飞阑耸了耸肩，“但是冥冥之中，你的重生，似乎是为了解决你父亲重生所带来的影响。”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晏临溪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为了解决他的影响？”
他垂下头，发丝遮住了眉眼。
“可是我什么也没能改变啊。”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压着翻涌的暗流，“该发生的……不都还是发生了吗？”
飞阑静静看着他。
白雾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然后飞阑说：“有的。”
晏临溪抬起头。
飞阑望着晏临溪，语气里那份闲散收了几分，多了一点认真：“是‘亲情’。”
晏临溪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是冰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河。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飞阑说：“若贫道猜得不错，晏元粱既已舍弃太子，你便成了他心中最合适的继承人。”
晏临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你这一世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你越是不争，越显得尊贵；你越是退让，越受他看重。他如今的想法，便是从你这些行止里萌生的。”
这算是命运的厚待还是愚弄？
晏临溪苦涩地摇头。
“我不会再做皇帝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倦意，“……那不该是我的位置。”
飞阑淡淡一笑：“上一世，那是你的位置，毋庸置疑。但是这一世，可能真的不是你的了。”
晏临溪觉得他话里有话，疑惑地看过去。
飞阑走到晏临溪身前，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着他的脖子，点了点那个位置：“因为这个。”
“什么？”晏临溪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的喉结旁侧。
他的指腹碰到了一道细细的凹痕，再细细摸去，竟然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一处两指宽的豁口！
晏临溪的猛地一抖，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血。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尾音微微发紧，不死心继续去触碰。
飞阑慢悠悠地说：“别扣了，你能从那里直接伸到你的胃里去。”
“别抠了，你能从那里伸到你的胃里。”
晏临溪登时不敢动，“……这是什么？”他紧张地重复，声音发虚。
“你的死因啊！”飞阑忽然提高了声音，像在提醒一个失忆的人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微睁，“你不记得了？上一世，你不就是因此死的？”
晏临溪的脑海里猛地翻涌上来一幅画面——刀刃划过咽喉的冰凉触感，温热的血汩汩涌出，呛进气管时那种窒息的、徒劳的咳，眼前一切暗下去之前最后看到的那片天穹……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晏临溪抬手捂住脖子，手心贴着那道豁口，它像一张不会合拢的嘴。
“所以我这是……又死了？”他问，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可别这么想！”飞阑道人赶紧摆摆手，“本来你此生也应该因此而死——命运嘛，总是让人重蹈覆辙，一趟一趟地栽进同一个坑里。但是现在你脖子上出现了前世的伤口……”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晏临溪。
“贫道猜测，阴间是放过你的命了。”
晏临溪愣了一下，手还捂着脖子，指缝间却慢慢松了力道。他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肩头微微塌了下来。
“那这个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语气里的惶恐还没散尽，好歹比方才稳了一些。
“看着吓人罢了。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它自然就好了……”
飞阑说到这儿，忽地一拍大腿，“时候快到了！我们得赶快出去，不然你的小相好可是要砍断贫道的脖子啊！”
“小相好……？”晏临溪脸一红，他说的不会是楼悠舟吧？
晏临溪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小相好”这三个字指的是谁，耳根“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别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声音压低了问：“那我们怎么出去？”
飞阑闻言，笑得愈发开朗，他负着手踱了一步，白雾在他脚下旋开一圈浅浅的涡纹。
“这里是你的梦境。贫道可以进来，却不能轻易出去。只有梦境的主人，才能主导梦境的来去——也就是‘你’。”
“我？”
“你知道了这是梦，所以——”
他骤然抬手，不偏不倚地按在晏临溪的额头上。
指腹触到皮肤的瞬间，晏临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眉心灌入。
飞阑掌心力道一沉，往后猛地一推，口中吐出一个短促的字：“醒！”
天旋地转。
“唰——”
暗室门大开！
楼悠舟提剑踏入，来势汹汹。
然而下一瞬，他看见了那个人。
晏临溪撑坐在暗室靠墙的榻上，姿态松弛，肩背微弓，正垂着眼一手摸着自己的脖颈。指尖在皮肤上停了停，似乎确认了什么，随即缓缓放下来。
他的面容安静，气息平稳，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刚醒转的迷蒙。
转眼间，楼悠舟便泄了全部戾气。
他将“敛长空”兀自一扔，两步跨到榻前，俯身将晏临溪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双臂收紧的力道大得近乎莽撞，晏临溪被他箍得肩胛骨微微发疼，却没有挣扎。
他感觉到楼悠舟的胸膛贴着自己的肩背，心跳又快又重，像擂一面鼓。
对方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滚烫的，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没有溢出来。
晏临溪慢慢地抬手，落在楼悠舟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他说，嗓音还带着些哑。
楼悠舟把脸埋进晏临溪的肩窝，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直到——
“咳！”
在一旁被忽视许久、再也看不下去年轻人之间卿卿我我的飞阑道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边，大喊一声：“贫道告退！”便离开暗室，顺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关上了门。
暗室重归寂静。
只剩下两个人。
晏临溪侧过头，想要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看楼悠舟的脸，关切问：“楼悠舟？你还好——唔！”
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
楼悠舟猛地抬起了脸，晏临溪只来得及看见他一双微微泛红的眼，下一瞬，唇上便被一道滚烫的力道压住了。
那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点近乎凶狠的占有欲，像要把先前积攒的每一分惶恐不安都碾碎在这唇齿纠缠之间。
晏临溪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却只感觉到楼悠舟一手扣着他的后脑，不让他躲，也不给他退的余地。
晏临溪被吻得渐渐喘不上气来，肺腑里像烧着一团火，从胸口一路蹿到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快，擂在耳膜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他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此刻，当下，唇上滚烫的触感、胸口剧烈的心跳、鼻腔里楼悠舟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后脑被扣住的力道，腰侧那只手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的反复……
晏临溪闭了闭眼，抬手攥住了楼悠舟的前襟。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紫宸殿（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