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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紫宸殿(4) “怎样?你 ...
“梅掌事,厢房已安排妥当。”
玉奴立在堤岸之上,遥遥望向江面。点点渔火浮在水波间,一艘船正破开夜色,缓缓向这边靠拢过来。
她提裙上前,见霜英率先踏出船舱,玉奴心头微微一沉,暗忖莫非事情出了岔子。下一瞬,便见晏鸿俯身,将晏河清负在背上,一步步走了出来。
卢莲伸手托住晏河清的后心,心思全系在别人身上,脚下失察,险些踩空。
黎问切将她拽住,淡声说:“先顾好你自己。”
玉奴见一下子下来这许多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在场之人她大多认得,唯独落在队尾的黎问切全然陌生。
玉奴朝他们简短地作了一礼,便带着几人去往西楼,推开暗室,是四面墙的药格。
她敛神,朝众人简短行过一礼,便领着一行人往西楼走去。
推开暗室的门,四壁皆是层层叠叠的药格,药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孔雀洲自备的大夫早已在此等候。
晏鸿将晏河清放下,大夫上前,伸手搭住晏河清的腕脉,又掀开他的眼睑,细看眼耳口鼻。
片刻之后,他面色凝重,粗下定论:
“公子所中之毒唤作‘栖残生’。初染之时,脏腑溃烂,人会频频呕血、昏厥虚脱,肉身一日衰败过一日,看上去仿佛转瞬便要殒命。可待到生机将绝,毒素反倒会锁住性命。往后躯壳残破朽坏,偏偏求死不得,既不会痊愈,也不会就此断气。人困在这副残破肉身之中,神志清醒,日夜煎熬。”
玉奴指尖微紧,当即问道:“先生可有解法?”
“我姑且一试。”大夫不再多言,取过纸笔,斟酌着写下药方。
黎问切立在一旁,目光垂落。
卢莲微微侧身,凑到她身侧,压着嗓音低声询问:“你看这方子如何?”
“我觉得不行。”黎问切却半点没有遮掩,声音清亮突兀,打破了房内的沉寂。
众人皆朝她们看了过去。
大夫抬眼,面露诧异:“这位是?”
卢莲神色有些窘迫,连忙解围:“她是黎问切,是医圣的……”
“你就是黎问切?”那大夫浑身一震,骤然大骇,伸手指向她,声音都变了调:“这毒,便是出自她之手!”
“惊慌什么?我是制毒之人,又不是下毒之人。”黎问切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伸手取过那张药方,“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该如何破解。你这方子不过一味补气养血,只能遮掩表象,除不去毒根。‘栖残生’后期,外人看去只当是体虚亏耗,可实则肺腑的损伤,早在中毒之初便已经铸成。要根治,非得用烈药不可。”
“用烈药?你想弄死他不成!?”大夫厉声反驳。
黎问切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你也清楚,‘栖残生’最擅长吊住残命,他没那么容易死。闯过这道鬼门关,体内的毒,方能逆转为药性。”
大夫胸口起伏,强压下惊怒:“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施治?”
黎问切抬了抬手臂,缠在她臂间的毒蛇缓缓探出袖口,吐着细细的信子。
卢莲已经跟它打过数次照面,但是再次看见它满身紫红花纹,还是不由犯怵。
黎问切沉声道:“此蛇名为‘繁花弗临’,它的毒,可解‘栖残生’。”
大夫吓得跳脚,失声惊呼:“毒王?!你要用它!?”
黎问切转过脸,望向眼皮沉重半阖的晏河清,轻问:“怎样?你敢吗?”
晏河清艰涩地抬起沉沉的眼眸,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好。”
晏河清被蛇咬了一口便再度昏厥,而“繁花弗临”也像完成使命一样顷刻间僵死。
被咬过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乌青,青紫淤色顺着臂膊一路向上蔓延,触目惊心。一旁的大夫望着这一幕,一个劲直摇头。
晏芳尘将死去的毒蛇拾了起来,对众人说:“不必全都围在此处,留一个人就够了。给他抱床棉被,他可能觉得冷。”交代完毕,她便攥着那条死蛇离开暗室。
玉奴去取棉被,霜英与那大夫也跟着一同退了出来,暗室一下子空旷不少。
卢莲站在原地,迟疑开口:“不如我留下来守着?”
晏鸿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榻上人事不知的晏河清,神色沉凝:“我来守。你替我向黎问切道一声谢。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情,要记下。”
卢莲颔首应了下来。
玉奴取来厚棉被送入暗室,才刚折返院落,便有底下的仆役匆匆奔来传报:“梅管事,南业世子带着宁王殿下到了,急着要见您。”
玉奴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亮。
话音未落,楼悠舟已经怀抱着晏临溪,快步行至西楼门口。
飞阑道人跟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雕梁画栋、曲廊回绕的楼院,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低声感慨:“有意思,各路人物,竟全都齐聚在此地了。”
“他这是……”玉奴看见晏临溪的模样,眼里的光霎时暗了下去。
楼悠舟一路狂奔而来,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劳烦梅姑娘,速速请大夫过来,为他诊治。”
玉奴不敢耽搁,连忙去了。几番找寻,终于在庭院僻静的角落寻到了黎问切。
晚风萧瑟,黎问切正蹲在一方新土旁,垂着眸,将“繁花弗临”妥善掩埋起来。
“黎大夫!”玉奴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求你再出一次手!”
黎问切前去看了晏临溪,彼时他已经被安放平躺在床榻上。
只一眼,黎问切却猛地皱了眉头。
她俯身探上晏临溪的颈侧——脉象起落匀净,气息温润舒缓,是十足康健之人该有的体态,没有半分重伤、中毒或是濒死的衰败迹象。
黎问切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疑:重伤至此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她不肯就此罢手,取出随身银针,精准扎入晏临溪心脉、魂关、气海三处穴位,试图强行唤醒他。
毫无作用?
黎问切忽地转头问楼悠舟,“他是不是服用了‘赛神仙’?”
楼悠舟回答:“先前确有,只是近几个月已经没有服用过了。”
“不可能。”黎问切笃定,“三个时辰之内,他一定服用过‘赛神仙’,不然不可能出现这种乱中有序的脉象。”
楼悠舟看向双目紧闭的晏临溪,脑海中倏然闪过入宫之前、宁王府中,晏临溪说自己喝了治风寒的汤药,如今想来,那碗药恐怕就是……
他压下多余的念头,抬眼看向黎问切,“那……还有救吗?”
黎问切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神色黯然,“我救不了他。”
飞阑道人见状,侧过头看向楼悠舟,笑意不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下死心了?”
楼悠舟眼底翻涌着怒意,狠狠瞪向飞阑道人。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碍于怀中之人,不敢贸然发作。
飞阑道人收回目光,转头朝向玉奴,从容开口:“劳烦,也为我备一间暗室。”
玉奴心头咯噔一下,听出这话里暗藏的蹊跷,却没有当众诘问,只压下疑虑,递给楼悠舟询问的眼神。
楼悠舟哑声道:“照他说的办。”
倘若连黎问切都束手无策,便只能去赌一赌那所谓的“机缘”了。
飞阑道人第一个抢步挤进暗室,反手便将其余众人尽数拦在门外,“这屋内,只许我与他二人。”他抬手指了指楼悠舟怀中的晏临溪。
楼悠舟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只留你一人?我放心不下,我要守在一旁。”话音未落,便抬步就要往里闯。
飞阑道人连连摆手,无奈抓了抓头顶发髻,退了一步做出妥协:“你若实在不安心,便在外头候上一炷香。一炷香之内,若是我没有出来,你尽管破门进来,取我性命便是!”
楼悠舟死死抿着唇。
“还要想呢?少年,时辰可不等人。”
片刻僵持过后,楼悠舟才勉强松口,小心翼翼将晏临溪交到飞阑道人手上,语气警告:“我就在门外。”
飞阑道人架住晏临溪的身子,脚后跟向后一磕,厚重的室门轰然合上,将里外彻底隔绝。
玉奴立在廊下,望着闭合的门,转头低声向楼悠舟问道:“世子殿下,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楼悠舟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说不准是骗子。”
“世子为何信他?”
楼悠舟闭了闭眼睛,“眼下也只能信他。”
半晌,他缓缓抬眼,看向玉奴道:“劳烦你差人去一趟侯府,把我的佩剑取来。一炷香之内。”
·
晏临溪的意识悬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四周无上无下,无始无终。
寂静里忽然有人喊他,声音缥缈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晏临溪……”
他猛地转身,四处寻觅,目光穿过层层白雾,却什么也看不见。“是谁?”
那声音近了些,“晏临溪……”
“晏临溪……”
“阿月!”
晏临溪倏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晏河清,穿着那件他常穿的月白长衫,眉目温和,唇边噙着一点笑意,正朝他招手。
那姿态太熟悉了,像是小时候阿兄站在廊下等他散学回来。
晏临溪不自觉地走过去,脚步落在虚空里,却有实地般的笃笃声响。
晏河清拉住他的手。
触感温热的一瞬,晏临溪眼前的兄长忽然变了。
温和的眉眼淡去,转而是倦怠眼眸——是前世的晏河清。
长衫染了暗红的血迹,发髻未梳,青丝散落在肩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围的虚空骤然碎裂,皇宫大殿的金砖地、朱红蟠龙柱、高悬的“正大光明”匾,一股脑地砸进他的视野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熏香混杂的腐朽气味……
晏临溪垂眼看去——自己的右手被晏河清死死攥着,手心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没入对面那人的胸膛。
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剑身流淌,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洇开暗红的印子。
温热粘稠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真实得令人作呕。
“阿月,”晏河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你没能如愿吗?”
晏临溪想抽手。
但晏河清握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前世他就是这样,整个人像是只剩这一点力气,全都用来拉着弟弟的手,亲手把剑送进自己的心口。
“不……我……”
晏临溪使尽全力挣脱,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下一个不稳,他摔倒在地。
再抬眼时,晏河清的面容开始模糊。
从伤口处,血向上蔓延,爬过下颌,爬过脸颊,皮肉翻卷开,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
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握住胸口的剑柄,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剑刃摩擦骨肉的声响清晰得让晏临溪头皮发麻。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像打翻了一整个砚台的朱砂,金砖地面顷刻间浸成暗红的河。那红色还在蔓延,朝他这边流淌,洇湿了他的袍角。
晏临溪眼神发怵,喃喃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晏临溪张着嘴,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只是想要皇位?只是想要终结卢氏的暴政?只是想要这天下不再被一个崩溃的君王和一个跋扈的外戚撕裂?只是……没有想要你死?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确实举兵从嘉陵一路杀到了京都;他确实接受了曹国公卢炎赋的投降;他确实走进了这座皇宫,带着甲胄在身的士兵。
剑是他握着的,血是他手上染的,人是因他而死的。
晏临溪无可辩驳。
晏河清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带着一种令他心碎的平静。
兄长举起手中的剑——那剑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朝着晏临溪挥过来。
剑风扑面,带着腥气。
晏临溪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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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紫宸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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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