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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紫宸殿(3) 称“陛下” ...
晏元粱心头震怒,当即欲开口呵斥,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
楼悠舟俯身,直接将晏临溪打横抄起,稳稳抱入怀中。怀中人浑身虚软,嘴角还不断渗着血,脖颈那道凭空生出的刀痕更是刺目。
晏元粱怔忡片刻,方才从错愕中回过神,厉声道:“站住!太医马上就到,你要带他去何处?!”
楼悠舟不曾回头,只留给帝王一道孤峭冷硬的背影,话音裹着淡淡的讥讽:“臣唯恐他落到和太子一般的下场。”
晏元粱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龙颜震怒:“楼悠舟!你竟敢忤逆君上!”
楼悠舟肩头微顿,语气轻慢:“再大不敬,也已经说了。陛下要治臣的罪,直接来南业侯府拿人便是!”
晏元粱抬手指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周身气得止不住簌簌发抖,“你真当朕不敢?来人!将南业世子……”
“皇兄。”人未至声先到,“我这个为娘的,特来给这逆子赔不是。”
楼悠舟脚步稍滞,抬眼望过去,便见晏芳尘款步走入殿中。一身华贵宫装曳地,珠玉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摇晃。
晏元粱缓缓垂下手,眼眸眯起,压下翻涌的戾气,语调听不出喜怒:“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
晏芳尘面上漾开坦荡爽朗的笑,没有半分后宫女子的拘谨柔怯。
她目光飞快扫过楼悠舟怀中奄奄一息、唇角淌血、颈间刀痕惊心的晏临溪,又瞥了一眼一直绷着脸的儿子,心底瞬间掂量清眼下局面。
“我自然是入宫探望母后的。”
晏芳尘并不恭顺跪拜,就那般立在殿中,穿堂卷过的风拂动她满身锦绣衣袂,猎猎微扬。
她语气散漫,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护犊之意,淡淡续道:“听闻我这儿子刚回京都,不先归府安顿,反倒径直进宫面圣,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来瞧瞧。只是他刚回京,风尘未洗,陛下处于何因处置他?”
晏芳尘从不称晏元粱“陛下”,叫他“皇兄”已是给面子,再称“陛下”,讽刺居多。
晏元粱却没计较,用力甩了下袖子,胸中愤懑翻涌不休,咬牙沉声怒斥:“你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晏芳尘笑着同楼悠舟对视一眼,偏了偏头,示意他快带着晏临溪走。
楼悠舟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大步离开这里。
晏元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楼悠舟抱着自己的小儿子走了,一怒之下坐回椅子里,“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你是没看见,你养的好儿子他,他分明是想杀了朕!”
晏芳尘神色淡然,缓步上前,俯身拾起散落满地的黑白棋子,皱眉不耐烦:“够了够了,差不多得了,你这不是没事吗?”
晏元粱用力地拍着桌案,“你讲不讲道理?非得他将剑架在朕的脖子上,朕才能处置他?!隔日,不,明日,押他去宗人府!”
晏芳尘眼都没抬一下,冷笑道:“小月儿被你弄成那副样子,风儿都气急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可真行……”
“那,那不是朕做的!”晏元粱百口莫辩,“他突然就……朕都没碰到他!”
晏芳尘站起身,明显不信任。在她眼里,晏元粱就是为达目的能够抛妻弃子的人。
晏元粱这次真是比窦娥还冤,他放弃地瘫坐在椅子里,一手掩目,揉弄额边突突直跳的青筋。
晏芳尘委身坐在晏元粱对面——晏临溪之前坐的位子上,淡声说:“他们到底还是孩子,与大人议论算不上讨巧。做父母的或许可以置子女于不顾,可为人子女,行事却总要仰看父母的脸色。”
晏元粱按在额角的手一顿,垂落下来。他凝眸直视着晏芳尘,压下翻涌的戾气,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辈之间该说的话。”
晏芳尘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藏着深意,不疾不徐道:“皇兄别急,我要说的话,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她说着,抬手将散落的棋子一一归位,徐徐摆正斑驳凌乱的棋盘,“既然开了棋,那就继续下,胜负还未分不是吗?”
晏元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都打翻了,能分什么胜负?”
“可这黑子白子错落交织,依旧落在棋盘上。”
大殿沉寂片刻。
晏元粱观察着变了格局的残棋,沉默地应允了她的想法。
晏芳尘微笑着捏起白子,率先落棋。
·
岑内侍在带着御医奔往紫宸殿时候,半路遇见了楼悠舟抱着晏临溪匆匆离开。岑内侍扬声欲唤,可话音未出,一柄素白拂尘骤然从身侧探出,轻轻巧巧按在了他的肩头。
岑内侍转头循着拂尘柄望去,遂行礼问道:“尊长怎会在此处?”
飞阑道人眸光微眯,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声线悠然平缓:“陛下不是急着传御医入殿?既身负皇命,便莫要在此耽搁。”
岑内侍语塞一瞬,“可陛下他……”
飞阑道人抬拂尘轻轻一点身侧的御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紫宸殿那边才是眼下要务,速去。”
御医觑了一眼内侍,不敢迟疑,当即提着药箱快步往紫宸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岑内侍呆立在原地,却见飞阑道人足尖轻点,朝着楼悠舟离开的宫门方向,追了过去。
他心道奇怪,眼见御医跑远了,赶忙跟去。
另一边,楼悠舟抱着晏临溪逃出漫长的御道。
晏临溪流血的七窍已经干涸,但是喉上的伤痕却相当诡异。
若是寻常重创如此,定然瞬间鲜血喷涌,可晏临溪的伤口干净得诡异,无半分溅血,亦无半点渗血,皮肉边缘凝着一层青白。
楼悠舟并不敢碰,只能将人抱得更稳,抬高手臂,让晏临溪的头安稳靠在自己肩窝,生怕稍一动弹便会牵动伤势。
暮色沉沉笼罩整座京都,残阳铺洒在鳞次栉比的宫檐之上,晕开一片苍凉昏黄的霞光。
楼悠舟脚步渐渐放缓,眼底展现出一丝茫然。
他该带着昏迷不醒的晏临溪去哪里呢?
眼下最有主意的母亲留在了宫里。师父在京都吗?还是该去求助孔雀洲?
万千忧愁缠绕心头,楼悠舟竟然没有察觉身后,有道身影正悄然靠近。
“原来会被反噬……”
楼悠舟浑身紧绷,当即抱着晏临溪疾速后撤数步,拉开距离。
来人是个面生的中年男子,半鬓白发,身穿绛紫道袍,宽大双袖之上,金线绣制的仙鹤栩栩如生,似要乘风振翅。
“你是谁?”楼悠舟眼神牢牢锁定来人,沉声戒备。
飞阑道人驻足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贫道诨名飞阑。”
“你刚刚说……‘反噬’?”楼悠舟皱眉,“你知道什么?”
飞阑道人轻轻摇了摇头,“小友,世事玄机,最忌道破。凡事说得太过通透,反倒会斩断机缘、搅乱命数。本该圆满成事的,会因此功亏一篑;本该安然得救的人,也会因此生机尽断。”
换作平日,楼悠舟对这种故弄玄虚、话藏机锋的玄虚说辞嗤之以鼻,根本不屑理会。
可晏临溪颈间那道诡异的刀痕,以寻常医理完全无法解释,逼得他不得不跳出固有认知,往更为玄妙莫测处揣测。
毕竟,“重生”这种玄而又玄的事,他也接受了。
楼悠舟心中瞬息百转,没有迟疑太久。他命令飞阑:“跟我走。”
纵使此人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他也要亲自验证虚实。
飞阑道人闻言,对他这般近乎无礼的强硬态度全然不以为忤,依旧笑意恬淡,袖手从容迈步,跟随着楼悠舟一同朝着孔雀洲的方向去。
·
“皇兄,你不是晏元粱……对吧?”
紫宸殿内,晏芳尘清亮的声音响起,与风同鸣。
殿外晚风乍起,卷着暮色浸入宫闱,想来明日大抵是要落雨。
晏元粱指间捏着的黑子骤然滑脱,在棋盘上轻轻弹跳数下,最终,它掉在晏元粱不希望它落的地方。
晏芳尘眸光沉静如水,静静望着他,以这样疏离的方式。
“这颗不算。”晏元粱未曾抬眸,垂着眼睑,捏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拿了两下才将那颗黑子拾起。
掂在手里不停晃,过了许久,直到晏芳尘的声音再次传来:“该你落子了。”
晏元粱这才抬起头,他眼底翻涌的心绪猝不及防撞入晏芳尘眼底,沉郁、疲惫、阴翳与茫然交织,复杂得让她心头一震,暗自惊心。
晏元粱微微扯动唇角,声线沙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晏芳尘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竟被我猜对了?”
晏元粱不应,再度低头,落子干脆利落,语气平淡地追问:“何时开始疑心的?”
晏芳尘收敛神思,回答道:“常县布衣,当街告发。”
晏元粱低声喃喃:“竟然这么早?”
“是啊。”晏芳尘轻点下颌,“毕竟京都夫人们平日里很是清闲,想知道什么,花些时间,总能查清楚的。”
她落白子,从容应对。
“那老布衣当众告发一事,当初震动整座京都。可世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江南道转运使张福云的贪腐案上,人人争相热议权臣倒台,反倒无人留意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告状布衣。”
“说来也是机缘。我夫君心思细密,从我这儿听闻此事,见那布衣年迈潦倒、孤苦无依,心生恻隐,便说待此案审结,待他被释放,便亲自送回常县故里,再酌情接济一二。”
她语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然:“可谁也没想到,那老布衣终究没能活着回去。他既非死于大理寺牢狱,也非亡于常县故土,尸身最终在京都郊外的荒山野岭被人发现。”
“死因伪装得极为逼真,看似年迈体弱、失足跌落荒坡,不治身亡,毫无破绽。起初我只叹世事无常、人心凉薄,可后来随夫君归页陵,顺路绕道去了一趟常县,才发现处处皆是蹊跷。”
“常县的县令,正是那老布衣的儿子。此人寒窗数载,六次科考尽数落第,半生潦倒、仕途无望,偏偏在他父亲死后,骤然平步青云,升官发财、顺遂无忧。”晏芳尘抬眼直视晏元粱,字字清晰,“世间哪来这般凭空降临的福气,不过是有人暗中铺路罢了。”
“我夫君比我更为审慎细致,暗中托人查探,才得知那布衣进京告状之前,乡里忽然来了一位远自京都而去的亲戚,暗中与他往来交集。”
她目光笃定,落定在晏元粱身上:“我猜,那是你的人吧?”
晏元粱默然不语,唇角淡抿,无声便是默认。
“起初我从未疑心到你身上。”晏芳尘缓缓吐息,语气渐沉,“彼时张福云倒台,朝堂数十家势力皆能从中渔利,变数太多,我无从锁定源头。可直到乐康公主惨死,我所有的疑虑,便尽数落到了你身上。”
“西北战事,以乐康公主之死为起始。可公主何罪之有?谁要杀她?为何杀她?对于京都其他家族势力来说,晏缙良的死可谓毫无意义。”
晏芳尘的语气逐渐如淬了寒冰一般:“她的死,不过是为大虞将士征伐乙宛,多添了一道出师之名、筑牢了几分军心罢了。”
“那布衣的告状,是你布下的第一枚棋子,是你搅动朝局、投石问路的开端。而后张家、康家、卢家接连倾覆,尽数败落,这些盘踞朝堂的世家大族,皆是你一心要清扫的障碍。”
她眸中翻涌着复杂的痛惜与寒凉,轻声诘问:“晏元粱,真的是你吗?我从前认识的你,纵然狠戾决绝、杀伐果断,却从未到这般虎毒食子、罔顾亲情的地步。”
“西北战争因为一个公主的死作为开始,公主有罪吗?晏缙良的死毫无意义,除了助力大虞将士筑牢攻打乙宛的决心。”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晏元粱一言不发,默然执子落盘,一步步落子,无声无息地下完了这整盘残局。
晏芳尘望着棋盘终局,轻声道:“我赢了。”
晏元粱抬手,将手里剩余的黑子尽数掷回棋筒。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语声带着几分真切的叹赏:“你很聪明。”
“我从来都很聪明。”晏芳尘看着晏元粱,语调微凉,字字戳心,“只是你如今却是彻底疯了。”
“朕早就疯了。”晏元粱低低笑了一声,“所以,好妹妹,你今日是来……游说朕?”
一席话彻底浇灭晏芳尘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心底一片冰凉。
“我是劝你别再一错再错!饶了孩子们。”
“啊,原来是为太子求情?”晏元粱语调轻挑,似恍然顿悟,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晏芳尘眼中生出怒意。
晏元粱视而不见,缓缓起身,语气转为不容置喙的强硬:“母后日日挂念你,你这段时间便留在宫中,好生陪伴她。”
晏芳尘转过头去,不愿再注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晏元粱不再与她多言,扬声唤来殿外恭候已久的岑内侍,宣道:“即刻起,封锁京都,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太子找到。”
话音微顿,他眸光淡淡扫过晏芳尘,带着一丝迁就,“记住,不许伤害任何人。既然皇妹一心想给孩子们留条生路,朕便遂你的愿。”
“找到太子后,朕会亲自去。”
话音掷地,他挥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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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