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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认真 卫芊顺着他 ...

  •   卫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记。
      “再看左边第二排那个穿靛蓝直裰的,叫李修文,是二皇子妃的表弟。这人阴得很,最爱在课上跟博士唱反调,其实都是为了在二皇子面前表现。你以后少跟他来往,他那个人,笑里藏刀,上次有个学子不信邪,跟他争论了一句,第二天就被人扒了裤子扔进了护城河。”
      卫芊心头一凛,默默记下了那个人的长相,眼神沉了沉。
      “还有啊,”张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眼神却瞟向坐在对面、正襟危坐的谢朔,“你昨天遇到的谢朔,那可是个妙人。他是祭酒公子的嫡长子,家世好,才华高,就是性子有点捉摸不透。听说他上个月刚拒绝了宰相府的联姻,把周秦老头的脸打得啪啪响。啧啧,真有种!不过……”
      他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卫芊,挤眉弄眼道:“最奇葩的还是你,唐华。你居然跟谢朔那种清高的人混熟了?好多人看见了。现在国子监都在传,说你是谢朔的‘忘年交’虽然你俩年纪差不多,但谢朔总喜欢装老成,估计私下里没少吐槽你。”
      卫芊一口桂花糕差点噎在喉咙里,勉强咽下,耳根微热:“张师兄,莫要胡说。谢世子只是……见我初来乍到,多加照拂罢了。”
      “照拂?哼。”张恒撇撇嘴,眼神却难得认真起来,折扇抵在唇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唐华,我可得提醒你。谢朔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其实心里门儿清。他接近谁,多半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一个布衣学子,若不是太子殿下引荐,他连正眼都不会给你一个。你啊,可得留神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他数钱。”
      这番话,比起昨日的戏谑,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卫芊侧头看他,发现张恒脸上已没了笑意,只有纯粹的提醒。她心中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兄提点,学生记下了。”
      就在这时,博士陈延之夹着书卷走上讲台,戒尺重重一敲,满堂顿时寂静。
      “今日讲《孟子·公孙丑上》,‘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一章。老夫问你们,何为‘集义’?若心中有一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又于心有愧,当如何?”
      陈延之的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在卫芊和张恒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两人上课交头接耳颇为不满。
      张恒瞬间挺直腰板,一副乖宝宝的模样,可在陈延之转身的刹那,他又飞快地用气声对卫芊说:“瞧见没。唐华,等会儿要是点你,你就说‘学生愚钝,请张师兄代答’,我罩你!”
      卫芊看着他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再想起他方才关于谢朔的警告,心中百感交集。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
      课堂进行到一半,陈延之果然点名唐华作答。

      卫芊起身,脑中飞速运转着昨日恶补的内容和张恒的叮嘱,正准备开口,却见对面一直静默的谢朔忽然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她勇气。
      她定了定神,朗声答道:“学生以为,‘集义’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若心中有愧而强为之,则气馁神散,虽行而不远。故君子必慎独……”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但随着论述的展开,渐渐流畅起来,竟隐隐有了几分太子殿下平日讲学时那种沉稳的气度。
      陈延之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坐下,便转向下一位。
      卫芊坐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悄悄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张恒。
      张恒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漂亮!”
      窗外,阳光正好。卫芊看着身边咋咋呼呼的张恒,又瞥见对面神色淡然的谢朔,第一次觉得,这国子监的日子,或许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枯燥难熬,但也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下课的钟声余韵未散,明伦堂前的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张恒一把拽住正欲收拾书袋的卫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咋咋呼呼的笑容。
      “唐华!别急着走啊!”
      张恒胳膊一横,拦住了卫芊的去路,身上那件宝蓝色锦袍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走,师兄带你去醉仙楼喝一杯!刚发了膏火银,今天我请客!咱们国子监虽然规矩多,但这‘君子远庖厨’不包括远酒杯吧?”
      周围几个监生见状,都投来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能被张小侯爷如此拉拢,这“唐华”的面子可真不小。

      卫芊迅速将一摞厚重的书卷抱在胸前,压低嗓音,眉头微蹙:“张小侯爷,多谢好意。只是……我今日还要去藏书阁,陈博士昨日布置的《盐铁论》策问,我尚未理清脉络。”
      “哎呀,又去藏书阁?!”张恒夸张地叫了一声,伸手就去夺她怀里的书,“你看看你,这才几天?人都瘦脱相了,你这样拼命,要是真把自己熬病了,我怎么跟表哥交代?”

      他试图把书抽走,卫芊却下意识地抱得更紧,身体微微后倾,束胸的布条随着动作勒得她胸口一阵闷痛,但她面上仍维持着少年的倔强:“一点小恙,不碍事。学业为重,张小侯爷莫要阻拦。”
      “学业?我看你是想考状元想疯了,之前不是还不打算来国子监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感动,将书卷换了个手,拱手道:“殿下既对我寄予厚望,我若荒废学业,才是真的辜负圣恩。既然来了,那就要做好。”

      张恒想想也有道理,他虽然还是一脸“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的表情,但总算不再强拉硬拽,而是让开了半步,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你去你的藏书阁,我去我的醉仙楼。不过我可说好了,等你从藏书阁出来,若是还没饿死,必须得跟我喝一杯!不然我这张脸可没地方搁了!”

      书阁内静谧无声,唯有尘埃在斜阳的光柱中起舞。卫芊正踮脚在书架顶层搜寻《江南盐法志》,指尖刚触到书脊,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
      “唐师弟好雅兴,一来便钻研如此艰深的典籍。”
      卫芊心头一跳,迅速稳住身形,转身拱手:“谢师兄。”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男子特有的沉稳腔调。
      谢朔身着月白儒衫,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步履从容地走近。他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清澈透亮,如同静水深流,在卫芊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卫芊手中厚重的典籍上。
      “可是为明日考校做准备?”他自然地伸手,替卫芊取下那本《江南盐法志》,动作流畅优雅,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书脊,带起细微的触感。
      “正是。”卫芊接过书,指尖微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谢朔并未退开,反而倚在旁边的书架上,折扇轻敲掌心,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落日,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江南贪腐一案,近来朝野震动。听闻太子殿下雷厉风行,已派得力人手南下。不知……师弟与殿下相交甚笃,可知此行进展如何?殿下那边,可还顺利?”
      他的询问看似寻常关切,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卫芊最敏感的区域。卫芊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轻松地笑道:“学生不过一介书生,殿下之事,岂敢妄加揣测。想来……殿下自有安排。”

      “书生?”谢朔轻笑一声,转回头看卫芊,目光柔和却极具穿透力,“师弟过谦了。上月醉仙楼能帮助林慕白见到太子殿下,呈上关键证词,那般机敏与胆识,绝非普通书生所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语气:“唐师弟,恕我直言。江南一案,牵扯甚广,水浑浪急。太子殿下固然仁厚,但树大招风,阻力重重。你因何卷入其中?”
      他的目光真挚而忧虑,眼神透着担忧:“朝堂之争,非你我少年人可轻易涉足。飞针门的阴影,大理寺的验尸结果,种种迹象表明,对手已不择手段。若你此行是为查证什么,或需要帮助谁?只怕危险重重。”

      谢朔微微前倾,折扇抵在唇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可随时来找我。谢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庇护,或至少,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将自己置于险地。”
      这番话,情真意切。卫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迎上他清澈的目光,扯出一个略带混不吝的笑:“谢师兄过虑了。学生一介布衣,能得太子殿下垂青,能帮天下苍生,已是三生有幸。些许风波,何足挂齿?”
      卫芊反将一军,目光也毫不退让地看向他。
      谢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那笑意里,竟有几分欣赏和……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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