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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你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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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雁云携清风甫一下车,便在一座垂花门前驻足。
大门肃然耸立,朱砂点染的垂莲柱倒悬如九品莲台,每一瓣莲叶皆錾刻着流金的密咒;门扉以五色攒边,又以金砂细细勾出连绵的驱魔纹路。两侧的汉白玉抱鼓石上,太乙救苦天尊座下的青鸾振翼欲飞,似要破石而出,没入苍冥。
清风静立凝望,眼前金碧辉煌的大门于他眸中却似化作万千生民的血泪脂膏,这浮华的辉光,与他进京沿途所见的陋巷饥民形成了一场无声却刺目的对照。
“朱紫之家,钟鸣鼎食……为何还要踏入这香烟缭绕之地?”
清风低声轻问,如风过疏竹。
萧雁云听罢,唇边浮起一丝淡如薄霜的讥诮,
“孽海沉疴,不过是向土木金身讨个心安罢了……何况此处,本就有令他们醉生梦死、流连忘返的‘妙物’。”
恰在此时,又来了一辆青帷马车,车上下来三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
左右二人谈笑风生,半劝半拽地拉着中间一位往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去。
被夹在中间的那位连连摆手,声音透着迟疑与窘迫,
“二位贤弟见谅,我刚入京,暂住在堂兄府上。家兄管教甚严,今日实在不便……”
清风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张赔着笑的脸上时,周围的喧嚣骤然褪去——那竟是薛建丰。
那个名字搅动出一股血雨腥风,卷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他的指节无声收紧,绷出了青白的棱角,目光锐利得犹如一柄亟待出鞘的刀。
几乎同时,薛建丰似有所感地侧眸瞥来。
先入眼的是一张半面绯红胎记的阴阳脸,骇得他一颤,正欲移开视线,却撞上了那道森寒至极的目光——那目光薄如刃,锐如针,直直刺穿了他的魂魄。
薛建丰浑身一僵,混沌的记忆被这道目光劈开一道裂隙:狱中烛火下,那个递来酒水的俊面狱卒……表亲兄弟遇害后几番彻查,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同一个人——春竹镇的大街小巷,至今还贴满了官府悬赏的画影图形,就是相似俊面的乡野木匠……而眼前这人除去那片胎红……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
寒意猝然窜上他的后颈。
“他……是他!杀、杀人了——救命啊!!”
数月来的惊梦与恐惧令他魂飞魄散地嚎叫起来,挣扎着要往后逃,却被身旁两位公子下意识拽住。附近正踏入大门的几位教众闻声皱眉侧目。
“薛兄,你这是做什么!”
左手蓝衣公子急忙向教众拱手致歉,又压低声音对薛建丰急斥,
“不过带你见见世面,怎的如此失态!平白叫人笑话!”
右边紫袍青年也蹙眉不耐,
“薛兄,此地岂容喧哗?也休要胡言乱语!”
薛建丰却只管惨白着脸,手指抖如秋叶,直直指向清风站立的方向,
“是他!是那个木匠!他、他来索我命了!”
两位公子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一位黑袍银面的护法静立阶旁,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难辨,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哪有什么木匠的影子?
“荒唐!”
蓝衣公子甩开他的手,语气已带了嫌恶,
“那是极道教的银面护法!你再这般疯言疯语,丢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脸面!”
紫袍青年摇头嗤笑,索性松了手,
“罢,罢。看来薛兄今日不便,且先回府歇着吧。”
薛建丰踉跄后退,再不敢往那银面方向投去一眼,只在两名同伴失望又讥诮的目光中,狼狈地爬上了马车,嘶声催着车夫速速离去。
萧雁云已借着方才那混乱,不着痕迹地将清风带入朱门之内。
清风随着他垂首敛息,快步穿过了香烟缭绕的庭院,径直朝那三重飞檐的巍峨阁楼走去。
甫一进入楼内,萧雁云便身形一折,推开一扇隐在巨幅经幡后的暗门,带着清风闪身入内。
密室内有一盏长明灯,幽幽映着壁上涂抹的许多姓名痕迹。
清风正想细看,就听萧雁云讲道,
“此间通往数条密道,分别通往无量殿、藏经阁、以及‘极乐天’几个要紧去处。”
萧雁云气息平稳,显是对此地布局了然于胸,
“此刻他们刚入座无量殿,听法师宣讲《大极乐经》,至少还需半个时辰方散。”
他提了灯笼,带清风穿过一条幽暗的密道后,推门进入了另一间小隔室。
清风侧耳一听,就能听见外间传来如同潮水般起伏的诵唱声。
“想看么?”
萧雁云唇角微扬,见清风颔首,便登上两节台阶,抬手在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纹路间轻轻一扣,竟取下两块墨玉璧片,亮光瞬时自那两孔射了进来。
他侧身让开,示意清风上前。
清风敛息登上台阶,将左眼贴近一处孔洞——墙外竟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香云缭绕的大殿。
正前方,一位身着玄金法衣的法师背身而坐,法音低回如磬,正缓缓诵念经文。
法师身后,四名黑袍护法垂首静立,宛若石雕。
而殿中蒲团之上,数十锦衣华服的信徒跪坐合十,闭目随诵。
清风的目光如一阵无声的风般,轻轻掠过那一张张虔诚的面孔。
忽然,他的视线一凝——左侧第三排那个侧脸有一道浅疤的信徒正是洛杰。
清风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出了萧雁云给的匕首,匕首出鞘的那一刻,他抿紧了颤动的唇。
萧雁云斜倚在旁,将他肩背上极其细微的颤抖尽收眼底——那是滔天的恨意被硬生生压入骨血所致的痉挛。
起初,萧雁云还觉得清风这般鲜活浓烈的情绪颇有些趣味,觉得会是一出好戏。
可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反应过来——这般恨,必是源自对亡妻同等份量的爱。
刹那间,他的心口被“亡妻”那二字无声碾过,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接着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肺腑,叫他吐不出也咽不下。
胸口很闷。
烦躁。烦躁。
他移开视线,看向密室角落里那盏暖黄的灯笼,忽然就有些出神。
若有一天……被害死的是他呢?
若他被人害死了,阿青是会拍手称快,觉得少了个恶人……还是也会像今日这般,为他握紧匕首,为他报仇雪恨呢?……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唐。
萧雁云轻嗤一声,笑自己这莫名撒的癔症。
“阿雁,稍后你能帮我近洛杰的身吗?”
清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萧雁云转回目光,面上是漫不经心的神气,仿佛方才心头那点波澜从未泛起。
他尾音拖长,带着点玩味的试探,
“帮了你……我能得着什么好处?”
清风侧过脸,定定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问道,
“你要什么?”
“要什么都给吗?”
“不涉我家人。凡我所有,皆可予你。”
清风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却界限分明。
萧雁云眉梢一挑,忽然欺近半步,盯着清风的眼睛,似笑非笑道,
“哦?你的命……也可以么?”
空气骤然一凝。
清风目光倏地一凛,
“你要杀我?”
“哈……”
萧雁云低低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和几分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晦暗情绪,
“我哪舍得?”
他噙笑反问,又退回半步,仿佛刚才的逼问只是玩笑。
“那你是何意?”
清风蹙眉,却见那人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冲他咧嘴一笑,
“唉,年纪不过比我大了些许,倒真够健忘的。不是早说了叫你给我卖命吗?……你卖吗?”